凡煙小說

第47章 自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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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繁音眨了眨眼,抿唇笑了笑,嘴角梨渦淺淺的,溫柔又靦腆:“我還想明天去看你,我從長水府給你帶了些小玩意兒。”

又拍了拍腦袋:“哎呀,方才出來跑得急了,忘了給你拿出來。”

燕娘道:“不妨事的,東西在那裏,以後給我也可以,不急。”

頓了頓,她又說:“今天我下廚弄了些糕點,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馬蹄糕,所以專程給你送了點過來。”

戚繁音楞了下,她並不喜歡吃馬蹄糕啊,正要說什麽,燕娘身旁的丫鬟上前囑咐道:“姨娘,天兒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梵姑娘也要歇息了。”

“是啊,時間不早了。”燕娘擡頭看了看靛藍的天,因是下旬,月亮宛如銀鉤,只有窄窄一彎掛在穹頂,星星光芒繁盛,擋住了月亮的光輝:“馬蹄糕是我的心意,你一定要好好吃完。”

戚繁音看著她的表情,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她點點頭:“好,我一定會吃完。”

燕娘終於展顏一笑,深深望了戚繁音一眼:“那我不打擾你了,早些睡吧。”

“燕娘。”戚繁音提起裙擺要送她:“我送你出去,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明天早上就不用了。”燕娘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不用送我,我自己走。”

“可是……”

“不用送,我自己走。”燕娘又說了一次,然後松開她的手,轉身走了。

戚繁音拎著燕娘送給她的馬蹄糕,一肚子困惑地走回房間。

屋裏顧衡已經梳洗完畢,躺在了床上,他靠在床頭,手裏拿了本書在看,聽到戚繁音的腳步聲,他放下書,看向門口。

戚繁音走進屋子裏,便提著食盒走到床前,對顧衡說:“燕娘給我送了馬蹄糕。”

“有什麽高興的?”顧衡淡淡瞥了眼:“你又不喜歡吃馬蹄糕。”

“心意。”戚繁音強調:“我雖然不喜歡吃馬蹄糕,可是燕娘的這份心意很難得。能被人惦記著,多幸福呀。”

顧衡“哦”了聲:“能有多幸福?”

“公子肯定不會明白的。”戚繁音坐在床沿,慢條斯理地說:“成日裏多少人惦記著你呀,你怎麽會明白沒人惦記的滋味。”

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了馬蹄糕香軟的氣息:“要不要吃一塊?”

顧衡朝她招招手:“過來。”

戚繁音側著身子靠近他,顧衡伸手一攬,就把人搶進了帳子裏,她仰面躺在軟乎乎的被褥上,顧衡欺身,半邊身子虛虛壓著她:“晚上吃多了糕糕點點容易積食,別吃了。”

戚繁音知道這人在想什麽,他一肚子壞水,才不是怕她積食。

她不滿地努努嘴,顧衡笑笑,輕輕吻住她翹著的唇,再有埋怨都統統都給堵了回去。

他們冷戰了幾天才重修於好,溫存了許久。顧衡又憐又悔極其溫柔,小心翼翼地取樂她,一次次,樂此不疲。

戚繁音滿心溫暖,窩在他懷裏,一覺睡得天光大白。

第二天是被餓醒的,肚子咕咕直叫,她爬著坐起來。顧衡感知到身旁的響動,也睜開了眼。

粉色的帳子落下,外面隱約的天光漏進來,人影模糊看不真切。

“餓了?”顧衡沒睡醒,星眉微蹙。

戚繁音揉了揉肚子,點點頭。

顧衡笑她:“出力的是我,怎麽你餓得這麽快。”

戚繁音睨了他一眼,眼神無辜,眼瞳微微睜大,似乎對他很不滿,小聲喃喃:“你以為受著就不出力了麽?”

“好,下次你來使力,我受著。”顧衡捏著她的下巴,看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湊過去輕輕咬了下她的脖子。

戚繁音餓得前胸貼後背,這會兒可不敢惹他,忙從他懷裏跳了起來,一溜煙下了床:“我去找點吃的,好餓好餓。”

顧衡偏著臉,笑著看她慌張的樣子,像極了山裏的小鹿,落入獵人手中又僥幸逃脫,眼角眉梢又是欣喜又是僥幸。

她看到桌子上的食籃,問顧衡:“要吃馬蹄糕嗎?”

顧衡說不吃,她就坐在桌子前,打開食盒,拿出一塊馬蹄糕小口小口地吃著。放涼的馬蹄糕沒有剛出鍋時的松軟,她啃了兩口,眉頭忽然皺了皺,從糕點中間抽出個東西:“哎呀。”

硌著牙了。

那是一張裁得很窄小的紙條,用牛皮紙裹了一層,晃眼一看還以為是棗核。

她展開紙條,看到上面寫了翠屏李春四個字,她把紙條遞給顧衡:“這是什麽?”

顧衡看了眼,也立馬坐了起來,眉心聚了聚,又很快散開。

戚繁音的心隨著他的一皺眉,也提了起來:“大人,這是什麽?”

顧衡走到桌子邊,又掰開了一個馬蹄糕,裏面也藏了紙條,寫的另外一個名字,他把所有的掰完,得到了一把小紙條。

“她昨天跟你說什麽了?”顧衡望著桌面上散著的那一堆紙條,問戚繁音。

她便將昨天和燕娘會面時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還原給他。

顧衡的臉一下子冷了下去:“這些都是常璟的人。”

“燕娘把他們的名字藏在馬蹄糕裏幹什麽?”戚繁音瞪大眼睛,目光裏滿是困惑。

顧衡道:“他們或許都是藏在市井裏幫常璟走販私鹽的,有兩個我們的已經察覺,現在正跟著,其他的多多少少跟這件事脫不了關系。”

說完,又叮囑她:“你要是困的話就先睡會兒,我出去一趟。”

他披好衣服便出門了。

戚繁音望著桌子上掰碎的馬蹄糕,緩慢得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的心下有些迷茫。

“燕娘——”她去取衣架上掛著的衣裳:“我、我去看看燕娘。”

不知怎麽回事,手腳莫名地發涼,連穿衣服這麽一件小事都做不好,衣服的系帶扯了好幾次都系不上。

“香如、香如。”她喚道。

香如不知哪裏去了,卻沒有回聲。

好一會兒終於穿好衣裳了,香如才步伐匆匆從外面進來,臉上還掛著驚恐,看到戚繁音就深深福了下去:“姑娘。”

“陪我出去一趟,我去知府府上。”戚繁音腦子裏有嗡嗡的響聲,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姑娘。”香如臉色猛地變了:“剛才知府府上來人,說,說燕姨娘昨晚自縊了。丫鬟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

戚繁音猛地擡眸,瀲灩如水的眸子滿是震驚,垂在身側的指尖兒輕輕顫了顫,昨天晚上還好端端的人,今天怎麽就沒了?

她不可置信地惶惶向前走了一步:“我去看看。”

“府上的人說她死前留了信,說自縊死相不好看,不必親友探視吊唁。”香如也是滿心泛涼:“府裏的人說她吊死不詳,這會兒正急著把人裝棺,說是過了午時就把人擡出去。”

妾同草芥,律比牲畜。圈裏死了一頭騾子一匹馬,就是如此,草草裹了擡出去就是,不會有人大費周章為騾子為馬張羅喪儀。

戚繁音臉色發白,心裏極其難受,她終於明白昨天燕娘那一句“不必送,我自己走”是什麽意思。

原來她真的要走了。

戚繁音抽噎一聲,拼命忍下淚來:“怪不得昨天晚上都那會兒了她還要來看我。”

香如張了張嘴,說不出半句話來。她知道自己愚笨,也不會說什麽安慰人的話,站在戚繁音身旁,遞了帕子給她。

戚繁音從腳底開始發寒,寒意迅速蔓延全身,她隱約明白燕娘的絕望。燕娘足夠堅強,活了那麽久,若她那天沒有從梨月坊逃出來,那麽去年元宵她給自己一刀子了。

她淡粉的櫻唇緊緊抿著,長長一聲嘆息後,還是沒忍住,掩面痛哭了一場。

晌午顧衡是從知府府上回來的,推開房門。

戚繁音抱膝坐在床上,下巴搭在膝蓋上。門窗都緊閉著,瞧上去縮成小小的一團。她偏過頭,擡眼望向顧衡。

顧衡走到床邊,挨著她坐下,摸了摸她光著的腳,冰冰涼涼。他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又把她的腳捧在懷裏,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去看了,她服了藥才上吊的,沒受什麽痛苦。”

“嗯。”戚繁音輕輕應了聲,又想起燕娘,淚意湧上來,眼前茫茫。

顧衡看不得她含淚委屈的樣子,低頭親吻她的眼睛:“別難過,我聽說她到杭州之後,常璟很寵愛她,她過得還算不錯。這樣的境遇她還自縊,說明是真的想死,如今她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求仁得仁,所以昨天她才會笑得那樣輕松坦然,不是嗎?

自己也該為她開心的,她終於解脫了。

戚繁音深深吸了口氣,想道。

“謝謝你。”戚繁音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開口。

“謝我什麽?”

戚繁音溫聲細語:“去年你不救我的話,那天晚上我也死了。”

“都是過去的事情,不許想那些了。”顧衡打斷她的話,他不需要她的感謝,他說:“我讓他們盯著燕娘給的名單了,若是快的話,二月我們就能回京。”

戚繁音覺得他們這趟出來得太久了,回京好似都成了件很遙遠的事。

“回京之前我想去寺裏給燕娘立一塊長生牌。”戚繁音努力睜著眼睛,不再落淚。

“好。”顧衡溫聲哄她:“改天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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