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大人的柔情

關燈
和戚繁音猜想的一致,顧衡和陳瑯追著一頭糜花鹿到了山林深處,和隨從走失,這片山很大,他們誤入深林,意外碰到下山劫掠的流寇。

顧衡和陳瑯為了躲避流寇,逃到此處,他們打算順著藤蔓在崖壁上逃脫流寇的追捕,順著崖壁而下,發現了這個洞穴。這裏易守難攻,又極為隱秘,顧衡料想流寇必然不會為了追他們冒著這麽大的風險下崖壁,就暫時躲進洞裏。

但沒想到藤蔓長到這裏,已經是末梢,承著他們下來,卻負擔不起他們再爬上去,所以他們被困到這裏。

“公子,你受傷了。”戚繁音聽得眉頭緊皺,看著顧衡,滿眼關切,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最終落在沾了血的袍角。

燙金的衣袍沾了血,混上泥,烏黑發臟。

顧衡不露聲色,道:“只是小傷。”

陳瑯形容憔悴,身上全然沒有貴家公子的雍容氣度,他又冷又餓,涕泗橫流,對戚繁音感激不盡,聽到顧衡的話,他滿臉愧疚,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顧兄都是為救我才受的傷。”

他困在山洞裏兩天兩夜,剛才看到戚繁音,就感動地痛哭了一番,此時此刻又像要哭了的樣子。

那副模樣和只會哭天搶地的夏玉書如出一轍。

顧衡卻道:“陳兄言重了,我一路上承蒙你關照,遇到危險,出手相助,是我應該的。”

陳瑯一聽這話,更加感動了。

這時,銀橋放狼煙彈,附近尋人的山民找了過來,繩子終於足夠長,把人吊上去了。

“公子,你受傷了!”趕來的春榮一眼看到他衣袍上的血漬。

下一刻,站著的顧衡身子一歪,戚繁音嚇得連忙挽住他的手臂,顫著聲音喊道:“公子。”

——

顧衡醒轉過來,看著灰蒙蒙的屋頂,意識有一瞬間游離在外。眼前陌生的場景,讓他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迷蒙感。

“公子,你醒了!”劉二家的驚喜地喊道。

顧衡目光在屋子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劉二家的臉上:“這是哪兒?”

她笑著說道:“公子睡迷糊了,這裏是劉家村,你身上受了傷,大夫說不能輕易挪動,梵姑娘就暫時將你安置到了這兒。”

說話的功夫,戚繁音端了一只碗進屋來,看到他睜著眼,眼睛裏微微亮了下:“公子,你醒了?傷口還疼不疼?餓嗎?我讓劉嫂子熬了粥,吃了藥就給你端來。”

她素來矜持端莊,這會兒格外啰嗦,顧衡聽在耳裏,卻不覺得煩,反而是安心許多。剛剛醒來的時候,他的意識還未恢覆,腦海中將昏倒前戚繁音站在面前的樣子和流寇追他們的場景混在一起。

沒有看到她,甚至以為她被流寇帶走了,心下悸怯。

此時看著她安然站在面前,須發無損,忽然舒了口氣,輕拍了拍她的手:“暫且不用,我只想喝點水。”

“誒。”戚繁音聽大夫說,他醒來之後只要能吃能喝就沒什麽大礙,聽他要水喝,便道:“好,你喝完藥我就去給你拿水。”

端著藥碗坐到床邊,藥材的苦味兒陡然傳來,顧衡微微皺了皺眉。

戚繁音想到自己喝藥那股子嬌氣勁兒,私以為顧衡也是怕苦的。

大人受了那麽重的傷,箭頭在他的腿裏埋了兩天,他一聲不吭,就連陳瑯都沒有發現異常。直到人被救上來,暈了之後,眾人才發現他腿上有根斷掉的箭頭。大夫給他取箭頭時,他人雖昏著,卻冷汗淋漓。

想到那個場景,戚繁音眼睛就發紅了,心軟了下去,學著父親哄她吃藥的樣子柔聲細語道:“乖乖吃藥,吃了就好得快,怕苦的話,我等會兒給你拿兩塊梅子糖壓壓味兒。”

全然是哄小孩的語氣。

顧衡哭笑不得,一方面從小到大還沒有人用這種語調跟他說過話,另一方面私心裏又覺得有幾分受用。

劉二家的在一旁看著,臉上掛著笑,忍不住說道:“公子可要好好待梵姑娘。”

“嗯?”顧衡側目。

鄉下人沒那麽多心眼,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也不懂大戶人家的忌諱,認真地看著顧衡,說道:“山上地勢險峻,一般的村婦都不敢進去,姑娘那天有決斷,說進山就進山,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這幾天你臥病在床,也是她衣不解帶照顧你,自己受了傷也不管。旁人換她,都不幹,巴巴守在床邊,就跟旁人會害你一樣。”

“劉嫂……”戚繁音嗔道。

劉二家的笑起來,圓乎乎的臉看起來十分喜慶:“好好好,是我多嘴。我都明白,這女子啊,心上喜歡誰的什麽豁出命也願意。這份心意難得,你可要好好珍惜。”

“好的劉嫂,我知道了。”顧衡擡起眼看著戚繁音。

她耳朵紅紅的,得,又害羞了。

劉二家的看著一雙金童玉女瓷娃娃一樣的人兒,不多打擾,道:“公子的藥還在鍋裏,我去看著火。”

把屋子留給兩個年輕人。

她一走,屋子裏剩他們兩個人,戚繁音低著頭,手輕輕攏了攏鬢邊的碎發。

顧衡看著她低眉順眼溫溫柔柔的模樣,想到她這麽柔弱嬌氣的人,為了救他在山裏奔走一夜,心底淌過一絲柔軟,牽著她的手,道:“辛苦你了。”

戚繁音小聲道;“都是我應當做的。”

顧衡側眸,似有不解。

戚繁音解釋說:“當初公子救我,將我安置在葳蕤園,給予我庇佑,讓我有枝可依,有處可去,是天大的恩情,我心中感激,知道窮盡此生也難報答一二。”

好像一團迷霧被撥開,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始於一段恩,始於一場交易。

顧衡失笑,倒也沒有太失落,輕輕拍了拍她的顱頂:“音音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只是有些不聽話,早上不是讓你在家乖乖等我嗎?”

“我……”戚繁音一時語塞,她自然不會告訴顧衡那天夜裏她以為他和陳瑯去了勾欄院,自己幾乎一夜沒睡,她垂著眼,說:“我等了兩天,你一點消息也沒有,天上又快要下雪了,劉叔說他知道山上有個隱蔽的洞穴,所以我才去的。”

顧衡黑眸凝向戚繁音,看她眼睛明亮,幹凈得不摻一絲雜質,像是一泓幽泉,泠然有光。他嗓子發癢,忽然想親一下那雙漂亮的眼睛。

這麽想著,他真的這麽做了,攬過她的腦袋,輕輕吻了上去。

戚繁音眼睫撲閃,像是振翅欲飛的蝶。她沒反應過來,大人怎麽會突然親她。

“公……公子……”她仰頭。

他低頭,兩人四目相對。

她的迷茫,她的羞澀,全然落入他眸中。

顧衡垂眸看她:“以後別這樣了,讓你在家乖乖等著,你就乖乖等著。”

戚繁音眨眨眼,方才的迷茫頃刻間化作委屈,他這話說得好像自己跑去救他還錯了似的:“哦。”

“聽劉嫂說你受傷了?傷在哪兒?”顧衡又問。

戚繁音搖搖頭。

顧衡定定地看她半晌,又問:“傷在哪兒?我看看。”

“沒有大礙的。”戚繁音繼續搖頭。

“我看看。”顧衡堅持。

“別了吧。”戚繁音看了眼顧衡的臉色說;“平常路走得少,腳底起了幾個泡而已,算不上受傷。”

“我看看。”顧衡仍是道。

拿他沒辦法,戚繁音只好坐在床沿上,擡起腳,退下鞋襪。

她的腳很小巧,腳趾纖細渾圓,白白凈凈。腳掌四周有好幾個水泡,有些癟下去了,有些破了皮,患處和襪子貼在一起,撕開的時候疼得她倒吸涼氣。顧衡皺了皺眉:“讓大夫開藥。”

“大夫說沒有大礙,只是小外傷,讓我敷一點你的藥就好了,都是治外傷的,不必專程開藥。”戚繁音低聲道。

顧衡看著破皮處:“上藥了?”

戚繁音沖他笑了笑:“這兩天忙裏忙外,忙得都忘了疼,上藥也忘了。”

話音方落腳,顧衡卻將她的腳腕握在手裏。

她微驚,下意識就要抽回腳,顧衡攥得緊,輕聲斥道:“別動。”

另一只手拿起床邊小幾上的藥瓶,輕輕倒在她的患處。

他的動作很輕柔,沒有把她弄疼。

只一點酥意從他手握著的地方蔓延開來,一點點遍及全身,令她身上有種奇異的暖意。

說不清道不明,一時間心亂如泥淖。

“公子!”春榮疾步而來,站在門口駐足。

春榮跟在顧衡身邊已然很久了,知道戚繁音在裏面,所以他只站在門口,隔著簾子喊話。但劉家是普通村民,家裏用的門簾並非厚重的毛氈子,而是輕飄飄的軟布,被風一吹,卷起大半。他還是看到了些許屋裏的場景,戚繁音背對著門,他看不到大人懷裏抱著的是什麽,但有腦子的都能知道那是戚二姑娘的腳。

之前他們這群同顧衡親近的隨從湊在一起笑過,說像顧大人這麽清冷的人,往後娶了主母,指不定也是毫不通情/趣。

卻不想,大人私下裏,竟也是如此柔情百轉。

甚好,甚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