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煙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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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行駛在青石大道上,顧衡在閉目養神,戚繁音也端坐著,裙擺擺得整齊。

很快,他們就到了飲鶴樓。

雲京的燈火會是在至臨河畔放煙火,飲鶴樓高聳矗立,是觀燈火最佳的地方。

顧衡在飲鶴樓定了最好的位子,正好可以看到河畔最繁盛的煙火。

街上人潮擁擠,到了飲鶴樓前,店家認出顧衡的馬車,忙迎上前去:“貴客,您來了。”

顧衡點點頭。

店家迎下顧衡,眼看著一名女子緊隨著下了馬車,女子頭戴幕離,看不清面容,卻見她身姿裊娜,行走間蓮步生香,便知貴不可言。

遂避開耳目,帶他們上了樓。

因是避開人群走的,所以也沒碰到什麽熟人。

他們要了樓上最廣闊那一間雅間,四面是窗,目之所及便是整個盛世雲京。

戚繁音生於斯,長於斯,居高而望,能在夜色星火下分辨得出座座整齊的房子分別是什麽地方。

遠處至臨河裏飄滿了花燈,流光溢彩,如同長在人間的星河。

她憑倚欄桿,眺望著遠處,夜風襲來,吹著她發絲都亂了。

這時,肩上摁來一雙手,她回頭,顧衡拿了她的披風掛在她肩上:“起風了。”

戚繁音低聲道:“多謝。”

她攏了攏絳帶,時而望月,時而看河。

顧衡左手執杯,右手握壺,斟了杯酒,小口啜飲。

兩人一時之間無言,沈默得空氣似乎都要凝滯了。

戚繁音覺著不對勁,今晚的顧衡很不對勁。

他是朝廷重員,位高權重,在他眼裏,禮數比什麽都要緊。

今日中秋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他卻沒在府上陪老夫人過節,反倒是帶著她出來了。

他不是嗜酒之人,今日一直抱著酒壺暢飲。

戚繁音看著他一反常態,著實費解。

她想了想,走到他身旁,輕輕拿過他右手的酒壺,放到桌案上,拉著他的手,輕輕擺弄著。隨即,又將自己的小臉貼到他的胸前,小貓似的蹭了兩下。

他沒動,她便更加放肆地環著她的腰,臉仍貼著他的胸膛,輕聲喚道:“大人是不是有煩心的事?”

外室就要有外室的自覺,溫柔、解意,做他的解語花。

私下沒人的時候,顧衡也吃她這一套。

他擡手摸了摸戚繁音的發頂,剛剛洗過的發幹凈蓬松,沒有抹香蜜,是很幹凈純粹的氣味兒。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麽嗎?”

戚繁音聽著他平緩的呼吸,不言不語,試探性地擡眸看他。

“因為我聽話、乖巧。”許久,戚繁音笑著回答。

顧衡也笑笑,看著她花瓣般的唇,忽然想嘗嘗它的味道。

這樣想著,他就真的這樣做了,扣住她的後腦勺,輕嘗了口。

“都不是。”顧衡也笑:“因為你安靜。”

他記得,才把戚繁音接回葳蕤園的時候,她幾乎每天都在哭。

他還沒見過像她哭得這麽安靜的人。

顧府後宅的女人,哭起來都恨不得搶地震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的委屈,然後上前哄著她安撫她。

戚繁音卻是那麽安靜,哭聲像是初生的小貓嚶語,如註淌下的眼淚訴說著她的悲傷。

後來,她又那麽安靜地生出壞心思,竟然把他堵在墻角,眼神貞靜,手段拙劣地引誘他。

他見識過很多後宅爭鬥的戲碼,她們總是戴上歲月靜好的面具包藏禍心。偏生是她,連自己的壞心思也不知道怎麽藏,堂而皇之地和他做交易。

寧安侯府長大的嫡姑娘幹凈得連壞人都不會做。

真是可笑。

但凡她能學會寧安侯在朝堂上十之一二的手段,也不至如此。

他笑了笑,寧安侯和他不對付,總是跟他作對。

卻連女兒都教不好,都快成婚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一樣。

於是他想,不若由他來教這個天真的女孩兒。

寧安侯不是最討厭他揣摩聖意、陰鷙狠戾麽。

把她教成像他這樣的人,看著一張純潔無瑕的白紙漸漸染上他的模樣。老東西若是泉下有知,會不會氣得吹胡子瞪眼。

想想就覺得有趣。

所以,他接受了她的籌碼。答應她,要了她。

顧夫人當年便是中秋嫁進顧家的,因而每年中秋她總會提一提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

府上的人一通附和,和她一起瞻憶往昔,再灑灑淚,中秋方才圓滿。

顧衡身處其中,只覺心煩,不等宴席一散,就尋了個由頭,躲清凈去了。

正逢年節,四處都很熱鬧。

他的清凈又顯得尤為清凈了。

於是,他改了主意,去葳蕤園找了另外那個清凈的人。

當然,這些他不會告訴她。

戚繁音:“……”

一時間噤口不言。

顧衡看著她如臨大敵抿著唇的樣子,笑意更甚。唇齒間仿佛還有芬芳的柔軟,低頭,又親了她一下。

便是這時,煙火大作,亮如白晝。

戚繁音有氣無力地哼唧兩聲,卻不動,任由他抱著。

看著漫天的煙火,眼角還是忍不住流淌出雀躍神色。

到底是小女孩兒,喜歡熱鬧。

煙火會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雲京像是著火了般。

到了後面,街上人群漸漸散了。

他們也該回去了。

坐進馬車裏,戚繁音取下了幕離。

坐在顧衡身旁,也不像來時那麽端坐,挨著他,頭靠在他的肩頭,手輕輕挽著他的臂彎,微微闔著眸。

她有些犯困,往日這個時辰她都睡了。

正打著盹時,馬車經過的路面有一處凹陷,輪子碾上去,車顛簸了一下。

戚繁音一下子栽進他懷裏,頭撞進他胸膛,瞌睡一下就醒了。

轉過頭看了看他,好在他眉心微微蹙了下,沒有別的神情。

她立馬挺直腰背,端坐好了。

淺淺秋風把馬車的簾子吹得起起落落,她借著風吹起的窄窄縫隙,看著繁華的雲京。

寧安侯府敗了,一時雲,一時泥。

雲京卻一點也沒變,繁華如昨,人群熙攘。

馬車經過平樂大街,便到了平康坊,路過一處府邸時,她呼吸忍不住微微一窒,手下意識地握著幔簾。

隨著街景移去,她的目光不得不得遠離那座正在紮紅綢的宅院。

那是以前的寧安侯府,她爹出事之後,宅子充公,又有了新主。

它現在的主人是靖安侯李家。

不許再去想了,不管是李家還是戚家,都是過去了。只是一想到入住戚家舊宅的是李家,她就忍不住心裏發酸。

李鳴鸞住進綺霞苑了吧?

以前李鳴鸞很羨慕她住的地方寬敞華麗。

那裏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屬於她的,如今易主李鳴鸞。

她手勁一松,放下簾幔,收回目光,看著繡滿桃枝的鞋。

不去看,不去念,自己好受一些。

“八月二十,梁家就要到李家來下聘了。”心裏正發酸,身邊的人突然說道。

戚繁音沈默半晌,方才道:“大人日理萬機,竟然連梁家給李家下聘的這樣的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顧衡笑笑,不理會她的揶揄,道:“梁瀚文之前有個通房,名叫玉容,早兩年他收在房裏的。你知不知道?”

戚繁音心中一凜,她和梁瀚文竹馬青梅,他身邊的人她都熟識。

玉容很小就在梁瀚文身邊,陪著他很多年。戚繁音記得,玉容臉如鵝蛋,姿容秀麗,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溫柔。

前幾年梁瀚文逢年過節總會往戚府送東西,便是玉容來往的。

後面換了人,戚繁音還問過,那人說玉容有了別的前程。

原來是這樣的前程。

大戶人家的男子,婚前有幾個曉事之用的通房侍妾也不是什麽大事。

只要在成親前處理幹凈就好了。

不過梁家內宅的事情顧衡都知道,這……

她擡眸掃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怪異:“知道。”

“她有孕了。”顧衡淡淡道:“梁瀚文把她藏到了靜月庵。”

戚繁音怔楞,嘴唇微張,半晌都沒擠出一句話。

正室還未過門,通房就有孕了,傳出去無異於當著天下人的面打李家的臉。

照理說,這孩子留不得。

但梁瀚文竟然把玉容藏了,豈不是要留下這個孩子的意思?

“這、這……”她瞠目結舌,一時無話。

顧衡垂眸凝著她,用手將她的腦袋壓下來,伏在她耳畔低語道:“你說如果李家知道這個消息會怎麽樣?”

戚繁音渾身一激靈,脊背像是被冰冷的游蛇爬過一般,一下子挺得筆直僵硬。

她眉目瞪圓:“他們肯定容不下這個孩子,輕則逼著玉容墮胎,重則……連玉容也容不下。”

“你不是恨他們嗎?”顧衡挑眉看她:“這一把刀,送你做中秋之禮,如何?”

戚繁音訝然:“大人告訴我這個,是想讓我以此離間李梁兩家?”

顧衡眉睫垂下,目光投在了她臉上。

戚家出事的時候,他在儋州,回來之後就聽說戚家出事了。

三家人的恩怨不消打聽都傳得滿城風雨。

當然,他還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寧遠候鋃鐺入獄的第二天,梁家就到獄中讓寧遠候退了婚,解除梁瀚文和戚繁音的婚事。

而曾為寧遠候下屬的李從業不僅沒有受到牽連,甚至一躍封侯。

這兩家人一轉頭就定了親。

他不信戚繁音不恨這兩家人。

“李鳴鸞那麽對你,你不想看他們鬧起來?”他嘴角有笑,笑意很深。

做壞人,不就該睚眥必報麽。

戚繁音扭頭擡眼看他,一時間心緒有些覆雜。

李鳴鸞那樣對她?顧衡也知道那件事了嗎?

顧衡是在為她抱不平嗎?

想了想,她才小聲道:“小的時候父親就跟我說過,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當時寧安侯府落難,父親入獄,戚家滿門被圍,她只是因為害怕牽連家人,所以才沒收留我。這本就是人之常情,沒什麽好怪她的。”

當時寧安侯府被圍得很突然,一點風聲都沒有,所以父親丁點準備都沒有。

官兵圍了宅子,當時府上有個受父親恩惠的客人,孩子剛死,找到父親說可以帶弟弟離開。

父親眉頭緊鎖:“牧亭只有十一歲,就算入獄,也不至有性命之虞,頂多流放,路上吃些苦。音音是女子,若是落入他們手裏……”

言及此處,弟弟握緊小拳頭道:“父親,我不走,讓二姐姐跟方叔走。我是小男子漢了,吃點苦沒什麽。”

父親抱著她和弟弟,熱淚就滾了下來。

那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眼淚。

然後方叔就帶她躲過官兵的盤查,出了府。

他們前腳剛出府,後腳官兵就發現她丟了,馬上派來官兵追他們。

方叔為了掩護她,把她藏在小巷子裏,然後引走官兵。

戚繁音在巷子裏的雜物堆裏躲了大半天,等天黑了才敢出去。

她走投無路,悄悄找了她最好的閨中密友——李鳴鸞。

她以為她們一起長大,情非泛泛,她多半會收留她的。

但沒想到李鳴鸞沒有見她,只是讓丫鬟給她送來銀兩錢財。

起初她不是沒有難受過,但慢慢的也就想通了。

李鳴鸞背後還有一大家子人,總不能為了她把一家人都賠進去。

這麽一想,心裏就舒坦多了。

只是從梨月坊出來後,得知梁瀚文和李鳴鸞定親,她心裏還是針紮一般難受。

他們怎麽偏偏要在一起?

不過這點難受在家破人亡安身立命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她跟了顧衡,也就不想再和他們有什麽糾葛,他不喜歡。

愛呀,恨呀,恩啊,怨啊,比起找到牧亭都是小事。

她不想計較,也不想浪費時間和精力在這兩個人身上。

“是麽?”顧衡冰潤的眼睛看過去。

他聽說的可不是這樣。

他聽說李家那位姑娘前腳給了戚繁音銀兩,讓她出城尋個安全地方落腳。

後腳就把她的行蹤報給了官兵,把她給賣了。

“是啊。”戚繁音眼神清明:“大人您不知道,李鳴鸞膽子很小的。況且如果換做是我,那樣的情況大抵也是不敢收留的。”

若是寧安侯現在站在他面前,顧衡免不了會冷笑一聲——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姑娘,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可我倒是聽說……”他猶豫了下。

她看著他的輪廓清晰的側臉,長長的眼睫,看了片刻,大著膽子側過身親了親他的臉頰。

有些放肆,但私底下顧衡並不在意她的這點放肆。

甚至有點喜歡。

“我知道大人是想為我出頭,不過我早就不在意了。他們如何,跟我都沒有關系。”戚繁音嘴唇蹭了蹭他的耳朵:“不過,還是謝謝大人啦。”

顧衡臉頰微涼,一眼看進了戚繁音的眸子裏,便覺得,蠢也有蠢的好。

他把餘下的話咽回腹中,微微勾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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