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沒用的人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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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繁音不討厭顧衡,當初是他從漫天大雪裏把她救回葳蕤園,否則她現在不知在什麽地方,還有沒有命活著。

他把她養在這裏,錦衣玉食,像金絲雀一樣,好吃好喝地養著幾乎沒了念想的她。

戚繁音明白對於顧衡而言,她只是閑事的消遣。

顧衡的父親當年名聲風流,滿城皆知。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顧衡雖位極人臣,卻一直不曾娶妻,甚至連段風流韻事都沒有傳出來。

戚繁音聽說,有的人若是對什麽東西失望之極,就不會主動碰觸。

顧衡幼年時,顧家內宅一片混亂,他在一片混亂中長大成人,或因如此,他幾乎不近女色,傳出了個清凈無為的名聲。

他需要的就是這樣銀貨兩訖的相處方式。

她給他想要的,他回之以她願。沒有過多的牽扯,沒有紛擾不寧的後宅,也不用處理女子們哭哭啼啼的眼淚。

清凈。

借著他,她得以安身立命,脫離官妓籍。

她知形勢,懂人心,服侍顧衡的時候,兢兢業業揣摩他的喜好,極力討他的歡心。顧衡和她父親是政敵,在朝堂上數度針鋒相對,卻也不曾苛待過她。

雖然床笫之間喜歡折騰,可從來不用亂七八糟的東西糟踐她。

能對外室做到這個份上,他也算不錯了。

若是往常,戚繁音樂意去哄哄他,討他的歡心。

只是今天不一樣,她沒辦法把亂葬崗看到的一幕幕從腦海裏掃出去,·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地服侍他。

她難受,身上每寸肌膚都難受得緊繃。

雖然沒有心情,但人都來了,她總不能把人晾在屋子裏幹等著,只好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往屋子裏走去。

“大人,您來了。”戚繁音走進屋裏,解下幕離,隨手遞給香如。

顧衡悠悠擡眸,看向她,問:“事情辦完了?”

戚繁音點點頭:“謝嬤嬤辦事周到,什麽都準備好了,所以很快。”

顧衡隨意道:“先回去換衣服。”

戚繁音“嗯”了聲,拉著香如回屋更衣,換了衣裳,香如給她擰了帕子,讓她洗臉。

今天一天她都哭著,臉上很多淚痕。

大人不喜歡姑娘哭,屋子裏的人都知道。

戚繁音認認真真洗了臉,才走到外間。

顧衡已經傳膳了,飯菜擺了滿桌。

他優待她,吃穿用度都是頂好,比她當年在侯府有過之而無不及。

兩人吃飯的時候一向都不怎麽說話,今日她沒什麽胃口,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默默地坐在一旁等顧衡用完。

然後捧上青鹽服侍他漱口擦手。

“飽了?”

顧衡坐在椅子上,一邊擦手,一邊淡淡地問戚繁音。

戚繁音微微頷首:“飽了。”

“我去書房看會兒公文,你來研磨。”顧衡起身,身姿挺拔,一身織錦圓領鶴紋袍子,襯得貴氣清逸。

戚繁音楞了一下,顧衡有時在這裏過夜會帶上公文來批閱,卻從不要她在旁伺候。

他要看的公文,事關國之機要,自然不會誰都看得。

進了書房,顧衡鋪開折子,垂首看起公文來。

戚繁音端了小杌子坐在他身旁,磨著墨。

眼角的餘光瞥到顧衡那一手筆鋒銳利,如刀刃雪峰般的字,心口又是微微窒息。

她低著頭,眼眶紅得厲害,心裏抽疼。

顧衡師從三朝元老劉墨大人,由他啟蒙開化。戚繁音父親當年仰慕劉大人的字,也曾拜在他門下學過一段時間。

所以他們的字根骨頗為相似。

她看到那一個個字,能看到她曾經的家,看到他的父親張開雙臂等她飛奔入他懷裏,看到弟弟舉著糖葫蘆甜甜地喊她“二姐姐”。

過往全部籠在雨幕裏,像回不去的過往一樣。

顧衡不喜歡看到她哭,她深深吸了口氣,將眼淚逼了回去,別過頭緊緊捂著心臟。

“眼紅了?”顧衡擡眸,看著她紅透的眼,皺了皺眉。

戚繁音終於忍不住,一下子轉過身,崩潰地哭出來。

她哭得很厲害,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比窗外的雨還多。

顧衡停筆,攥著她的下巴,擡起她的臉,看向她眼睛:“哭也沒用,他都成一堆白骨了,回不來了。”

戚繁音捂著自己心口,哭腔又軟又輕。

顧衡眉頭微皺。

他厭惡女子的眼淚,她們總是習慣拿眼淚當武器,爭奪想要的東西。

不過戚繁音不一樣,她溫順乖巧,又沒別人和她爭什麽鬥什麽,並不常哭。

看著她一雙淚眼朦朧的星目,他難得耐心,用手給她擦眼淚,親她眼睛。

戚繁音看著他冷淡的目光,下意識知道自己又犯了他的忌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把眼淚憋回去。氣兒還沒呼完,臉就被顧衡用手扳了回去。

顧衡低頭親她沾滿淚水的睫毛,笑聲在風裏散開:“沒用的人才哭,音音很沒用嗎?”

戚繁音咬著嘴唇,她的臉色慘白,整個人似乎也是搖搖欲墜,她的手指冰冷,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倦怠。

她擡手攥住了衣袖,目光定在顧衡臉上,過了許久,才搖了搖頭:“不是。”

顧衡似乎對她的答案很滿意,擡起手指輕輕刮了刮她的鼻梁:“不是就好,我不喜歡沒用的人。回去洗把臉吧。”

戚繁音手勁一松,放下了衣袖,狠狠逼回眼淚,點點頭就走出書房了。

顧衡站在燭火搖曳的書房,手裏還殘留了少女身上的香氣。

夜晚的雨風透過窗牖的縫隙,吹到了搖曳的燭火上,風緩緩吹來,輕輕搖晃,風來得急時,燭心發出嗶啵的聲音。

不多時,顧衡也出門了,拿起倒立在墻角的傘,往外走去。

戚繁音很意外,顧衡竟然沒有留下過夜。

顧衡身邊沒有別的女人,每回來葳蕤園只為過夜。沒想到這麽早就走了。

香如也是,她連他的寢具都已經備好了,卻見他冒雨離去,心裏頓時一個“咯噔”,又悻悻地把東西收回去。她到小廚房裏給戚繁音端了一碗八寶羹,還冒著熱氣兒:“姑娘,晚上你都沒怎麽吃東西,先喝一盞粥再睡吧。”

戚繁音微微垂眸,兩只眼睛腫得跟核桃仁一樣。

端過那碗八寶羹,小口小口吃完,然後香如服侍她梳洗上床睡覺了。

翌日清晨,戚繁音又醒得很早。

走到院子裏,謝嬤嬤正在碾堅果碎,核桃花生蓮子仁,亂七八糟一大堆,碾成碎粒。

“姑娘這麽早就醒了?”謝嬤嬤說道:“快嘗嘗我炒的月餅仁。”

舀了一勺給戚繁音,嚼著很香。

她問謝嬤嬤:“嬤嬤還沒回去嗎?”

馬上中秋節了,謝嬤嬤的兒子兒媳要回京過節,她之前特意向戚繁音告了假,戚繁音念她辛苦,讓她提前回去。

謝嬤嬤笑道:“馬上到中秋了,雲蘭和香如她們手生,做的月餅不好,我給你做一些,也好應應時節。”

戚繁音的心一下子暖融融的,謝嬤嬤心地是那麽好,顧衡吃她奶長大的,怎麽這麽冰冰冷冷的。

她笑著道了謝。

下午日頭很好,謝嬤嬤領著雲蘭香如在院子裏捏月餅,她無事,拿著絲線坐她們旁邊,一邊看她們捏月餅,一邊打著絡子。

幾人有說有笑,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戚繁音坐了許久,腰有些酸,就起身活泛活泛身子。

剛一站起來,越過院墻飛來一道黑影,正好落在她腳邊,她沒註意,一下子踩了上去,步子一歪,就摔倒了。

“姑娘。”香如見狀,快步走過來扶起她:“怎麽了?”

戚繁音腳腕傳來一陣劇痛,她眉頭皺起,低眸一看,腳邊臥了一粒玉珠子,不知怎麽飛了過來。

謝嬤嬤看她腳踝腫得老高,忙讓香如和雲蘭把她扶起來,又取了藥酒給她推拿踝骨。

戚繁音忍著疼,眼淚一直在眼睛裏打圈。

沒一會兒,有人敲院門。

香如道:“肯定是犯事的人來了,看我不去罵他。”

戚繁音想攔她都沒力氣。

香如一氣跑到院門口,打開門,門口是個小廝裝扮的人,恭敬地打千道歉:“姐姐,方才我家小公子在院子裏玩彈弓,不慎把珠子彈到你家院子裏了……”

“呸,我們沒去找你,你們還好意思來找,我家主子在自家院子裏散個步,被你家飛來那玉珠子絆傷了。我還沒來得及找你們算賬呢,我家主子的傷白受了嗎?”

香如脾性潑辣,年紀雖小,兇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那小廝也是知禮之人,聽香如這麽一說,紅著臉忙不疊道歉道:“實在對不住,我家小公子過於頑皮,傷了貴人,待我回稟管事,晚些時候一定登門致歉。”

香如原本只是想罵他一通撒撒氣,沒想到他態度這麽好,癟癟嘴,把玉珠還給他:“登門致歉大可不必,以後讓你家小公子小心些才是。”

小廝疊聲應下,香如關上門便回去了。

小廝拿著玉珠給主子回話,小的那個主子才八歲,不快地斥責道:“怎麽去這麽久?找個珠子這麽費事?”

小廝輕笑:“回主子,您的彈弓射到隔壁,隔壁主人家沒註意踩到傷著了。”

一開口,聲音尖柔,竟似陰柔的女音。

坐在一旁的男子聞言掀了掀眼皮,似有幾分驚訝:“哦?傷著人了?沒出什麽事吧?”

小廝道:“奴不曾多問,稍後奴備些禮物去給主人家道個歉。”

男子板著臉唬小子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彈弓容易傷人,讓你悠著點。”

小子初生牛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兄長罵他,知道自己幹了錯事,頭垂得極低,乖巧道:“下回不會了,三哥,你別生我氣。”

“你自己登門給人道個歉。”做三哥的很有幾分威儀。

小子覷了覷他的神色,知道兄長的話不容反駁,臉色有幾分生無可戀,鼓起勇氣和兄長討價還價:“那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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