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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戶部親自簽發,蓋了大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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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如拿著絲絹輕輕擦拭戚繁音的雪肩,動作輕柔緩慢,生怕觸痛了她。

“姑娘,待會兒我去煮幾個雞蛋,敷一敷身子,消散得快一些。”香如低著頭說道。

戚繁音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心裏想著別的事。

沐浴完後,香如就到膳房,讓老媽子煮了幾個雞蛋,準備給戚繁音敷一敷。

她那一身痕跡,香如看了委實不忍。

她端了煮熟的蛋走到院子外,又碰到了雲蘭,她倚在葡萄藤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不屑地瞥了眼香如:“喲,一氣兒煮這麽多蛋,你那好主子吃得完嗎?”

香如不理她。

香如和雲蘭原本都是顧家大宅裏顧衡院裏的丫鬟,雲蘭生得貌美,以往院裏就屬她獨一份的美艷。

加上在府上伺候顧衡多年,老夫人對她有青眼相加。

私底下有不少傳聞,說是老夫人有意提雲蘭為二等丫鬟,近身服侍顧衡。

因為這傳言,下人對雲蘭都和氣得很,甚至到了獻媚討好的地步。明明和香如一般只是個三等丫鬟,平素也總愛支使香如幹活。

香如老實本分,不愛計較,手裏沒事就幫著她做一些。

大半年前,顧衡突然從院子裏挪了她們到葳蕤園來伺候戚繁音,她們才知道,一向清心自持的顧大人竟在外偷偷豢養外室。

這外室還是剛剛落難的寧安侯府的二姑娘。

雲蘭一朝黃粱夢碎,就看戚繁音十分不得勁,平常總少不了冷嘲熱諷幾句。

昨晚上顧衡來了葳蕤園,她在游廊外遠遠看著,心裏酸水直冒,大半夜都沒睡著。

她聽到今晨五更天還沒大亮,顧衡就走了。

香如知道雲蘭心裏吃癟,繞開她往戚繁音屋子走去。

雲蘭存了心找茬,故專程往她面前擋著,從她的碟子裏取了枚雞蛋,道:“急什麽?我還有話沒說呢。”

香如懶得理她,埋首大步走開了。

香如進到屋裏,戚繁音正坐在梳妝臺前,拿絲帕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頭發上的水漬。

她的頭發茂密漆黑。

每回洗了,用最柔軟的絲帕擦拭,雖不抹什麽香蜜,卻也有綢子般的光澤。

香如看到她的背影,不禁咋舌。

她以前還在大宅當差的時候,就聽說過寧安侯府的二姑娘,姿容絕色,身段窈窕。

當時她還笑,坊間竟誇大地把寧安侯府的二姑娘傳成了神仙一樣的人兒。

等真正近身伺候她,才發現不是傳聞誇大其詞。

戚繁音哪是什麽神仙一樣的標致人兒,她分明比畫裏的仙子還要美上三分。

此時此刻,美人對窗理濕發都是一種美妙的風情。

要是飲鶴樓的才子們見識了這一幕,不知還要寫出多少流傳於世的旖旎詩篇。

“主子,雞蛋煮好了,我先給你敷一敷吧。”香如眨了眨眼,端著雞蛋走上前。

戚繁音放下手中的絲帕,只取了個雞蛋,纖纖素手剝著蛋殼,道:“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香如霎時間搖搖頭道:“那怎麽可以?晚些時候大人來了,看到你身上紅痕未消,還會以為我們沒有伺候好你。”

戚繁音覺得有些好笑,她明白香如這個丫頭心眼很好,輕聲道:“放心吧,這段時間他都不會來了。”

她跟顧衡已經大半年,他在床笫之間一向說不上溫柔,喜歡變著花樣折騰她。

可沒有哪回像昨天,憋著股狠勁,往死裏了弄。

她哭得滿臉是淚,連連求饒,他都沒有放過她。

看樣子是動怒了。

她知道自己犯了他的忌諱,半年前她為尋求庇佑,主動勾他的時候說過,她心裏已把梁瀚文放下。

昨天她哭得眼睛通紅,偏偏又被他撞見。

說不定,這一回他還會晾自己一段時間。

活該!她在心裏默默唾了自己一口。

寧安侯府滿門大仇未報,父親慘死的景象仍歷歷在目,弟弟流放路上走失下落不明,她還是茍且偷生見不得光的官妓籍。

眼看已是窮途末路,哭有什麽用?

香如不解內情,杏目圓瞪片刻,又垂首道:“好吧,主子早膳要吃什麽?奴婢去讓謝嬤嬤準備。”

話音剛落腳,門就被敲響了,謝嬤嬤的聲音隔門傳了來:“主子,春榮小哥來了。”

香如一下子就變了臉,忍不住喃喃了句:“說曹操,曹操到。謝嬤嬤長了順風耳吧。”

戚繁音笑了笑,輕聲道:“還不開門,春榮來了呢。”

像是想到什麽,香如打了個激靈,去開了門,片刻後,謝嬤嬤引著春榮走了進來。

春榮是顧衡的侍衛,與他形影不離,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每回來葳蕤園,他都只能止步二園外,除了來送避子湯的時候。

他走了進來,目光低垂,落在地板上,不敢在屋裏亂瞥,朝戚繁音所在的方向揖了一禮道:“二姑娘。”

戚繁音客客氣氣,笑著道:“勞煩春榮小哥跑一趟了。”

春榮擲地有聲,正色道:“為大人當差,是春榮的職責。”

聲音洪亮,像雷滾過來一般,旁邊立著的香如忍不住皺了皺眉。

寒暄了幾句,春榮遞上了一個食盒,香如接過,打開食盒一看,裏頭躺了碗烏漆墨黑的藥汁。她皺著眉遞給戚繁音,戚繁音接過,仰頭一飲而盡,把空碗放在一旁,朝春榮笑了一下:“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春榮拱拱手,從袖囊裏取出一枚信封,一個白瓷藥瓶,還有幾帖藥,道:“這是大人讓小的轉交二姑娘的。”

戚繁音頷首,道:“多謝。”

東西送到,也親眼看她喝下了避子湯,春榮很快就離開了。

他剛轉身走開,香如就急忙翻出蜜餞,遞給戚繁音:“快,壓壓嗓子眼裏的苦味兒。”

戚繁音只覺得那股苦勁兒沾在喉頭,像根棍子一般,攪得胃裏翻騰,剛吞咽下去的藥就要冒出來了一樣。也顧不得蜜餞甜得齁人,往舌根壓了兩塊,半晌才把彌漫的苦氣兒給沖散了。

謝嬤嬤安撫她道:“姑娘年紀還小,身子骨還弱,大人是怕你吃不了生產的苦。”

戚繁音心裏門兒清,顧衡哪裏是怕她吃不了生產的苦,不過是因為他尚未娶妻,若是鬧出外室庶子先於正妻嫡子出生這種醜事,難看罷了。

謝嬤嬤柔著聲音安撫她,她只當什麽都不知道,笑瞇瞇地說:“大人待我的好,我心裏都明白。”

顧家老夫人當年掌持中饋,料理一幹事宜,對孩子們都疏於照管。

謝嬤嬤是顧衡乳母,照料他的衣食起居。久而久之,謝嬤嬤待顧衡如親生兒子一般疼愛,顧衡對待謝嬤嬤也多了幾分敬重。

顧衡十八歲科舉及第,謝嬤嬤便請辭歸家享福了。

半年前,顧衡突然找到謝嬤嬤讓她幫忙料理葳蕤園。

謝嬤嬤的兒子攀著顧家的關系,自己也勤奮可靠,找了個京畿外官做事,謝嬤嬤平素一個人在老宅,也沒什麽事做。

便也來了。

起初知道顧衡瞞著養了外室,她多次勸說顧衡,就怕他一著不慎落人話柄,甚至對戚繁音也是看不上的。

但大半年和戚繁音處下來,她性子柔軟、乖巧,又不好生事。

她又覺得惋惜。

寧安侯府如果沒有出事,戚繁音的品性、家世和樣貌,做顧衡嫡妻也是極配的。

哪還用得著偷偷摸摸做外室。

想到這裏,謝嬤嬤心也不忍,拿起剛才春榮送來的藥,道:“前幾日你的安神藥剛吃完,大人就又送來了,我去先讓膳房熬上。”

戚繁音頷首,謝嬤嬤低著頭出去了。

香如取來案幾上放著的瓷瓶,掃了眼上面的字,霞色一下子就飛到了臉頰上,笑瞇瞇地對戚繁音說:“看來咱們大人也不是那麽不會疼人嘛。”

聽到她咯咯的笑聲,戚繁音就知道準不是什麽好東西,奪過來一看,那張粉粉嫩嫩的芙蓉面一下就變成了淩寒盛放的紅梅。

紅得就快滴血。

顧衡讓春榮送來的是化瘀散。

香如拉著戚繁音到內間,給她上完藥便出去了,坐在檐下繼續做她的針線活兒。

戚繁音身上骨頭本來就跟散了架一樣,香如給她上藥,推拿了一遍,她覺著每根骨頭都是酸痛的。

她在屋子裏小憩了會兒。

再醒來已是快午膳的時候,走到外間正要喚香如進來,突然瞥到案幾上的那枚信封。

早些時候她沒有在意,顧衡怕她沒錢花,有時會給她銀票,便是裝在信封裏讓春榮給她。

她走過去,拿起信封正要拆,察覺到今天的“銀票”似乎格外豐厚。

拆開一看,她微微有些楞住的。

信封裏的不是什麽銀票,而是一張良籍。

戶部親自簽發,蓋了大印的戶籍。

姓名是戚繁音。

戚繁音握著那張紙的手微微有些發抖,有這張戶籍,她就不再是在逃的官妓。

她眼眶莫名有些酸酸的,再擡頭,眼底的淚一下滾落。

她想起了故去的父親。

也想起了父親埋在亂葬崗的屍骨。

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日光下為她父親收斂屍骨了。

不知為什麽,雖竭力地想要讓眼淚停下來,卻哭得越發厲害了。

戶籍浸了淚。

她擡起袖子倉皇地沾幹紙上的水漬。

眼淚順著鼻翼滑到嘴角,便是滿口苦澀的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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