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手術室外的長廊正聚集守候了許多人。

魅夜和育幼院一群得知黎恩祈受傷的人全都趕了過來，還有想要進一步了解事發經過的員警，不過這些人正被苗天佑擋下來，不想讓他們再去打擾長廊盡頭那個第一次失去平靜，慌亂不安的男人。

緊守在手術房門口的裴宸睿可說是完全亂了方寸，只要附近有醫生護士經過，他馬上抓過對方逼問還在手術室裏的人怎麽樣了。

「你冷靜一點，不想被趕出去就坐下來。」夏予謙看不下去說道。

裴宸睿也知邊自己現在不能慌，活這麽些年來他也確實從不曾像現在這般慌亂過。可是，只要一想起黎恩祈就在自己眼前被刺傷，那一剎那問，他只覺得自己一顆心幾乎就要停擺。

原本對方是朝自己的後心刺過來，可是怎麽也沒想到最後那剎那問，黎恩祈竟然會撲上來把自己推開來！

「我怎麽冷靜的下來恩祈還在裏面……該死的！都是我的錯！」

為什麽恩祈從認識自己後就一直在受傷連這件不該由他來承受的事件，竟然也波及到他。

「既然你這麽擔心他，為什麽還要讓他受傷！」夏予謙原本壓抑住的怒氣，此時也暴發出來。「恩祈為你付出多少可是你帶給他的除了傷害還有什麽！」

「我……」頓時像是被抽光所有力氣般，裴宸睿無力地靠上身後墻壁，沈痛地緊緊閉上寫滿自責、懊悔、與擔憂的雙眼。

「算了，也許一開始我們就不應該鼓勵恩祈接近你。」夏予謙臉上也帶著深深的懊悔，「等恩祈好轉後我們會帶他離開，請你不要再來打擾他的生活。」

裴宸睿猛然擡起頭，一雙淩厲黑眸中閃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流透出絕不放人的不妥協意味。

「我絕不會讓你們帶走恩祈！」

「為了他好，我不會讓他再繼續留在你身邊。」

「我絕對不會讓恩祈再次離開我！」裴宸睿再一次堅定重申。

當時黎恩祈滿臉無助茫然、淚眼婆娑離開自己家那一幕，重重地擊打在裴宸睿心上。

更沒想到他才離開沒多久，竟然就出車禍！如果自己當時不讓他走就沒事了。甚至，後來還出這樣的事，完全沒料到他會撲上來為自己擋下那致命的一刀。

知道黎恩祈愛自己，可是沒想到他能為自己付出如此的多，裴宸睿真的沒想到他會這麽做，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真的帶給他太大太大的沖擊。

他需要時間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可是，裴宸睿知道此刻說什麽都不能再放開黎恩祈，否則這一次他將會真的永遠失去他，永遠。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恩祈離開我！」

「你憑什麽這麽說你只會一再傷害恩祈，你有什麽立場留住他」

「這是我跟恩祈之間的事情，任何決定我都會親自告訴他，不需要你們插手過問。」瞇起的眼中透出一股敵意，占有欲十足的姿態想畫清他們的界線，不想見他一副護衛黎恩祈的保護模樣。

見眼前火藥味濃厚，尹子佟馬上拉過夏予謙，苗天佑也過來帶走裴宸睿，要他們彼此都冷靜一點。

「恩祈還在裏面努力，結果你們在外面吵像什麽話」

這時候手術中的紅燈終於熄滅，同樣關心黎恩祈的每個人全都圍上去。

絲絲和煦的朝陽穿透進寧靜病房內，照在病床上手臂纏著紗布，正閉目安睡的黎恩祈，以及坐在病床邊那緊緊握住他不敢放開手的男人。

黎恩祈醒來已經二個星期了。

他受到刀傷的位置在右手臂上，沒有傷及筋骨，縫合後已經沒有大礙，只要好奸照料傷口，休養一段時間後就會完全恢覆如常。

可是，他人雖然醒了，卻又像沒有醒。

從黎恩祈睜開眼至今不曾開口說過半句話，無論是誰跟他說話他都不理睬，只是一臉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直到累了，才又躺回床上休息。

以前曾醫治過黎恩祈的那位醫生說他只是累了，讓他靜心好好休息一陣子，等他想通後他就會找到路回來。

叩叩！

「進來。」

一大早就傳來的敲門聲，裴宸睿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雖然一開始曾受到不小的驚訝。

「裴律師你早，我又來送花。」幸福花店的人員又再笑得一臉陽光，將手中包裝精美的花束遞交到男人手上。

「謝謝。」起身來到病床邊的櫃子，將今天的新鮮花朵插上。

連續兩個星期每天都送來的不小花束，已經快讓病房成為花海，不過也因此為純白色的病房點綴出不同的色彩，生氣蓬勃許多。

其實這些花束原本應該是要送去事務所，可是當花店人員到事務所後，苗天佑告訴對方請他改送到醫院。

最初裴宸睿還以為花束送錯病房，可是對方卻堅稱沒送錯，還指名是要送給他的沒錯。

一問之下才知道送花的是黎恩祈，而且，他已經預付一整年的費用！

那時候裴宸睿捧著花，整個人完全怔楞住無法思考，只有胸口一陣又一陣的緊縮提醒著他這個讓人心疼的事實。

裴宸睿不曉得黎恩祈在痛心決定離開自己時，為什麽還能為自己做這些事情自己才是傷他最重的那個人啊！

「裴律師，這個是你上次要我帶來的花瓶，昨天終於調到貨了。」對方又拿出一個紙箱給交他，「祝黎先生早日康覆，我明天早上再過來。」

打開箱子，裴宸睿將和自己辦公桌上那個相同款式的花瓶取出，插上今天的花束，放在黎恩祈一睜開眼就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謝謝你，恩祈。」

趁著黎恩祈每日固定午睡的二個小時，裴宸睿帶著該換洗的衣物回家一趟。

現在的他哪兒也沒去，事務所也暫時休長假，幾乎全天都待在醫院裏頭全心照料、陪伴著黎恩祈。

喀啦！

打開家裏大門的那剎問，裴宸睿不自覺就會緊皺起眉頭，盯著門邊一處。

那天，黎恩祈就那樣在自己的眼前，倒臥在這個地方，而且每次獨自回到這個安靜的家中，總覺得少些什麽，心中空一大塊。

「真的好安靜……」

環視著這個像是時間已經凍結住的家，從那晚之後，似乎一夜之間缺少許多東西。

他直接進到房間整理東西，當理好準備跨出房門時，才舉起的腳步又再停下，回過頭，深幽的目光落到黎恩祈習慣睡的那一半床位。

平整的床鋪，維持著那天離開時的模樣。

裴宸睿心情無比沈重且覆雜地提著打理好的提袋往外走，像是過往每早上班一樣，習慣且自然地先將東西放在客廳沙發上後，不作多想就走往飯廳。

看著餐桌上空蕩蕩的，不若往常般都會有著營養美味的早餐：視線再望進廚房裏，也不見那抹明明就很想睡覺，卻仍堅持要為自己做早餐的身影。

原本靠在墻上的裴宸睿，貼著墻緩緩下滑，有那麽一瞬的失神，動也沒動就這樣坐在地上發呆。

「以前喜歡安靜，喜歡一個人，什麽時候開始覺得這個家靜得可怕」

沒了他為自己做早餐時的聲音；沒了他為自己磨煮咖啡的聲音；沒了他輕輕的嗓音在每天早上時對自己說「他好幸福」；也沒有了他那張帶著柔柔笑意的臉龐，總是深情地凝望著自己……

「我到底都在幹什麽！」裴宸睿抱著自己的頭，重重敲在膝蓋上。

那時候的恩祈是那麽的快樂，可是自己究竟都對他做了什麽，還讓他臉上不但失去光采笑容，還流下傷心的淚水，只剩無助與仿徨。

「明明才這陣子的事情，為什麽卻好像變得那麽遙遠，恩祈……你會回來的對吧」

答！

墻上時鐘的整點警示聲提醒著還在發呆中的人，該回醫院了。

坐在地上的人馬上站起身，重整情緒之後回到客廳，趁還有一點時間，打開電視，聽著新聞播報。

「日前逃獄的殺人兇手在裴宸睿律師家中被當場被制服逮捕後，目前已經押往監獄嚴加看守。因兇手犯下車禍事故及預謀殺人等幾項重大傷害罪名，法官表示將絕不寬貸，判以重刑。」

這天，黎恩祈起得很早，正坐在窗臺上看著窗外藍天。

而裴宸睿則站在他後方環抱住他，靜靜陪著他，有時會跟他聊聊天，雖然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叩叩！

一大早同樣的時間，花店的人又準時送花來。

「裴律師，早安。」

男孩一樣笑得開朗，見兩人正親密偎靠在窗邊，他沒有走近打擾他們，停步在門口附近將花束平舉起，然後對著那抹背影同樣問好。

「黎先生你也早。」

裴宸睿在黎恩祈耳邊輕聲說句「我馬上回來」，才迎上前去。

見到又是同樣差不多大小的花束，裴宸睿疑惑地揚起眉，這次他接過花束後沒有馬上插進花瓶中，而是當場數了數。

「又是六十六朵」

看著櫃子上一束束仍然鮮艷的花朵，每日都是同樣的花種，同樣的數目，只有顏色是輪流交替送來。

確實很像黎恩祈專一不變的個性，可是裴宸睿細想多日，總認為應該還有其它涵義在才對。

「這束花有什麽意思嗎」

「這花是波斯菊，花語有著祝福你永遠快樂的意思，六十六朵則是祝福你一切順利的意思。」男孩爽朗地說道後，還神秘地眨眨眼，「其實六十六朵還有一個花語，代表送花給你的人，他對你真愛不變的意思。」

裴宸睿雙眼閃動了一下，下意識緊緊捧住手中的花。

環視病房內的花海，思及它們每一朵背後所傳遞的意思時，心裏頓時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潮，燙得他胸口隱隱發痛。

這一剎那，某種無法言喻的感覺深深撩撥蠱動著，在他的心底掀起陣陣狂濤。

回過身望向窗臺上靜靜不語坐在那兒，環抱住自己雙膝的男子。

凝視著那張溫柔側臉，裴宸睿感到自己的心竟激烈跳動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激蕩感覺，沖擊得他有些目眩。

他是那麽的無助又悲傷，自己當時怎麽能狠心忽略他的求救眼神推開他

可是自己這麽對他，他竟然還是把自己深深放在心上，即使已經決定離開，仍然一心只掛念著自己。

裴宸睿將花放在窗臺上，神情無比激動地將人圈近懷中，雙臂緊緊摟抱住他。「恩祈，你聽得見嗎」

他把臉壓上他肩膀，哽咽的低沈嗓音一個字個一字慢慢地說，希望能傳進他的心裏頭。

「不管你信不信，跟你相識以來的這些日子我真的很快樂。雖然你有時讓我生氣，常做出讓人驚訝的事情，也讓我不知所措，可是不能否認，跟你在一起的這幾個月，真的是讓我感到最為輕松、最為快樂的時光。」

一滴滴真情灼燙的淚水，不住落在黎恩祈手背上。

「這陣子我想了很多，也回想著我們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讓我倍受感動，你的溫暖與深情也漸漸對我造成影響，你的一舉一動，慢慢地牽動我沈寂已久的心，而我卻只會選擇逃開，一再帶給你傷害。可是即使這樣，你仍然沒有放棄我，仍然把我擺在那個已經傷痕累累的心上。」

裴宸睿手臂又圈攏緊，在那麽多事情過後，他第一次誠實面對自己的心，也第一次松口說出深深放在心裏的所有話。

「這麽多年來我已經不再相信有所謂的真愛，這種東西太虛無飄渺。前一刻兩人明明還是那麽親密，可是為什麽下一刻卻可以狠心地說變就變

我不知道要怎樣去衡量它是否真的存在，又怎樣去衡量它的真假，所以對於不信任的東西，我選擇不再接受，每天忙忙碌碌不讓自己想太多，可是這樣平靜的日子卻隨著你忽然闖入我的生活開始，完全被打亂。

一點一點被你影響，我做出許多以前不曾有過的舉動，變得一點都不像自己。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應該讓我很不安，我知道我不能它再繼續這樣下去……」

這時候裴宸睿已經完全伏在黎恩祈肩膀上，浸濕他的衣衫，說不出話來。

愈來愈多燙人的濕液滴在手背上，黎恩祈手指動了動，似乎也感受到背後的傷心，被牽動心緒，也跟著泛紅眼眶，可是他雙眼仍然失神地望向窗外。

裴宸睿小心翼翼地將他轉過來，面對面望著他。

「對不起，我知道我傷你很重，這段時間你就好好休息，我會陪在你身邊哪也不去，等你休息夠了，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重頭開始恩祈」

輕輕撫上這張蒼白的臉頰，俯首在那張不夠紅潤的唇辦上慎重一吻，像是給予承諾般。

黎恩祈原本噙在眼眶中的淚珠，終於滑出眼角。

「這樣就夠了！」

幾乎要把他與自己融為一體，裴宸睿更為激動地將黎恩祈用力按進自己懷裏。「我會等你的，恩祈！」

雖然現在他的眼中還是沒有自己，可是他心底仍然對自己是有感覺、有反應的，這就夠了。

午後，一位穿著白袍的醫生走進病房，有著歲月刻劃的臉上笑得一臉慈愛，看著病床上合眼休息的人，赫然發現他略微浮腫的雙眼。

「恩祈今天哭了」

「思，早上我跟恩祈說些話。」裴宸睿忽然擔憂起來，「我不該讓他情緒波動才對！醫生，恩祈他……」

「沒事沒事，這樣很好。」

老醫生搖頭要他不用擔心，緩緩說起過往。

「這孩子剛被送到育幼院的時候情況比現在差很多，那時候的他真的是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不看也不聽，雙眼整天毫無焦距，對任何事情都沒有反應，不過最後他還是堅強地走了過來。

他現在只是暫時封閉自己的心，想讓自己沈澱平靜下來。他對你有回應是好事，代表他感受得到，所以只要讓他好好休息，並且陪伴著他，再給他一點時間他會走出來的。」

「我會的。」裴宸睿承諾道。

老醫生來到病床邊，輕輕拍了拍黎恩祈的手鼓勵他。

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看著他到現在也十幾年，相信他這次同樣也可以走過去。而且，這次他不再是一個人。

「每次跟我聊天時，他提到的都是你。」老醫生在裴宸睿關懷的眼神詢問中主動解釋：「不用擔心，恩祈在他出院那一年就完全沒事。他常常回育幼院，我也會經常過去那邊看看那些孩子，遇到恩祈時我都會問問他的近況，跟他聊聊天。」

裴宸睿松口氣，雙手仍然緊緊包握住掌心申明顯比自己小的手，一邊看著醫生等他繼續說。

「我感覺得出來恩祈把你看得很重要，把你當成他的心靈寄托，只要看到你他就可以很開心，不再像以前那般茫茫然地過日子。

這也是我之前多年來一直開導他的事情，要他給自己找一個目標、一個努力的方向，會對他有正面的幫助。可是我沒想到他會找上你，呵呵。」

裴宸睿也跟著放松臉部線條，淡淡一笑。黎恩祈對他的情感有多深，他已經完全都感受到，也深深撼動著塵封已久的心弦。

「雖然是你讓恩祈現在又再這樣，不過也是你給了他愛人的勇氣，讓他走出自己的框框，願意開始嘗試著去相信別人，學會去愛一個人。

會有怎麽樣的結果，我想以恩祈的個性在他跨出第一步之前他應該就已經都預想過，所以你不用太自責，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該去面對的。」

「我不是因為自責或同情才決定要陪在恩祈身邊。」裴宸睿馬上否定，柔和下來的目光，落在眼前這張恬靜的睡容上。「我是真心想陪著恩祈。等他休息夠了，我有許多話想親口對他說。」

老醫生一語雙關地笑說道：「不只恩祈該休息，你也該趁這段時問讓自己好好休息了，相信你會發覺更多早就存在，只是被忽略的事實。」

楞了楞，隨後裴宸睿露出一個睽違已久的輕松笑容。

「謝謝你，我會的。」

裴宸睿在醫生即將跨出病房前喚住他，「恩祈什麽時候可以出院他不喜歡待在醫院，我想帶他回家。」

「這兩天傷口拆線後，如果覆原情況良好就可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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