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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演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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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皇後娘娘已經在外面跪了一個時辰了。”

宋祁玉看著奏折,默不作聲,似乎恍若未聞。

等高衍退出去, 他望了一眼外頭的日光,心底不由地擔心起來。

外面那麽熱,她再跪下去, 身體肯定吃不消。

他今天的心思壓根不在奏折上,一直惦記著外面趙子衿的狀況。

林崇之的事今日昭告天下, 朝堂一片嘩然,果不其然,眾朝臣聯名上書, 讓宋祁玉治林沛死罪。

宋祁玉順水推舟, 按照原定計劃,立刻派兵前往南境, 將正在歸途的林沛緝拿。

這一切幾個月前宋祁玉全都告訴趙子衿了, 如今林沛成了罪臣之子,但憑她往日與林沛的情分,她不可能坐視不管。

於是, 她就配合著演了一場戲。

宋祁玉假裝震怒, 誰都不見。可此刻他不安地在禦書房內走來走去,實在擔心她的狀況。

高斬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宋祁玉在自己眼皮底下晃來晃去,心想他再這麽下去怕不是要露餡。

“皇上,皇後娘娘肯定自有分寸, 您就別擔心了。”

“我怎麽能不擔心。阿七你不知道她的性子, 她一旦認真起來, 便不管不顧了。”

高斬知道,最近趙子衿親自處理那些非議她的人, 手段非常,眾人才知道她並不好惹。

宋祁玉繼續說道:“她喝水了嗎?有沒有人給她打傘?”

高斬點頭,這個問題宋祁玉一盞茶的工夫要問好幾遍。

宋祁玉焦躁不安,忽然察覺外頭有人進來,他連忙坐回椅子上,立刻斂了神色,一臉沈靜地看著奏折,瞬間判若兩人。

“皇上!”外頭的奴才進來稟報,“安樂公求見。”

“不見!”

想讓林沛以死謝罪的人不少,為他求情的人甚少,宋祁玉統統不見。

高斬見宋祁玉急出了一身汗,遞上來一條帕子。

“皇上!”

奴才剛出去沒多久又回來,宋祁玉來不及擦汗,皺著眉頭問:“又怎麽了?”

“安樂公和皇後娘娘一起在院子裏跪著。”

宋祁玉一怔,將目光投向高斬,問道:“他湊什麽熱鬧?”

高斬也很詫異,無辜地搖頭。

宋祁瓚從不參與朝政,只是在府中突然聽聞林崇之的事,擔心林沛便立刻進宮。

他想求宋祁玉饒林沛一命,結果宋祁玉誰都不見。

現在趙子衿獨自在烈日下暴曬,他勸不動她,只好跟著她一起跪了。

“皇上,不好了,安樂公暈倒了。”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底下的奴才又進來稟報。

宋祁玉和高斬面面相覷,這宋祁瓚一向伎倆不少,這才跪了多久,暈得夠快。

“皇後呢?”

“還跪著。”

宋祁玉已經坐立不安了,他多希望趙子衿好好跟宋祁瓚學學。

他正想著,底下又有人來報。

“啟稟皇上,皇後娘娘也暈倒了。”

“快傳太醫!”

宋祁玉剛要沖出來,高斬攔在他面前。

“皇上,讓我去。”

“阿七,你別攔我。”

他已經後悔讓趙子衿做這件事了,一整個早上都不得安寧。

“皇上,稍安勿躁,皇後娘娘說時機到了她就會離開,應該不會有事。我去查探一下,馬上回來。”

趙子衿也和他說過,可他實在放心不下。

如今戲演到這份上,他竟然如此被動。

他們這麽做,不僅僅為了林沛。趙子衿準備借這個時機假裝疏遠宋祁玉,她想看看誰又按捺不住,趁機生事。

什麽外戚幹政,什麽淫|亂後宮,什麽選妃,她要借此機會將那些閑雜人等一起修理。

宋祁玉思及此處,無奈道:“你速去速回。”

高斬立刻飛速跑出去,院子裏,宮人擡了轎輦過來,趙子衿虛弱地朝高斬擺了擺手。而倒在她身旁的宋祁瓚,嘴角似乎還帶著笑意。

高斬見狀,知道她沒有大礙,便走了回來。

趙子衿已經跪累了,今天日頭太大,她做足了工夫,心想可以暈了,誰知半路殺出了個宋祁瓚。

趙子衿沒料到宋祁瓚這麽有情有義,沒想到竟為了林沛願意和她一起下跪求情。

可宋祁瓚又不知道她在演戲,趙子衿心想,這下萬一她假裝暈倒,宋祁瓚什麽事都不知道,還傻傻地繼續跪下去,按照今天的陽光可以曬掉他半條命。

趙子衿雙腿麻木,又勉強撐了一會兒。

誰知過了一刻鐘,他竟暈倒了。趙子衿回頭,見他偷偷朝自己眨了眨眼。

果然還是那個宋祁瓚,不用對他抱太大的期望。她剛剛看他那氣勢,當真以為他會跪到地老天荒。

難怪他小時候總被宋祁玉教訓,花樣套路太多了。

他伸手偷偷地扯了扯趙子衿的衣襟,讓趙子衿學他假裝暈倒。

趙子衿無奈嘆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宋祁瓚也加入了他們的計劃當中。

今天的陽光實在太強烈,曬得趙子衿確實有點恍惚了,所以宋祁瓚倒下去沒多久,她也幹脆躺下去了。

宋祁瓚一倒下,宮人們嚇得呼喊了起來,結果她現在也倒下了,禦書房外的奴才們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高斬確認趙子衿沒事,便立馬回來向宋祁玉稟報。

太醫已經在來的路上,趙子衿躺在轎輦上被擡回鳳祥宮。

眼下宋祁瓚還在外面,他此刻暈倒不好直接將他擡出宮,也不好讓太醫在外頭直接給他診治,宋祁玉只好讓他進禦書房。

眾人將他擡進了禦書房,宋祁瓚的腳一落地,便又立馬生龍活虎了。

他在外頭已經熱出了一身汗,沒規沒矩地自己喝起了茶。

“皇兄,你知道我來找你的目的,林沛他——”

“你住嘴!”

“皇兄,你都讓我進來了,還不讓我說嗎?”

宋祁瓚清楚自己的小把戲瞞不過宋祁玉的雙眼,宋祁玉肯定能看穿他是故意假裝暈倒。宋祁玉沒置之不理,不就暗示給了他機會。

見宋祁玉沈著臉不答,宋祁瓚繼續說道:“那林崇之自然罪不可恕,但是林沛那時才五歲,他什麽都不知道。皇兄,求你網開一面,饒林沛一命吧。”

“你什麽時候和林沛交情這麽好?”

宋祁瓚獨自喝著茶,吊兒郎當地擺了擺手道:“且不論交情,就沖林沛的心性,我敢打包票,他一定是個忠君愛國的人。大不了革去他的爵位,貶為庶民。”

“再說了,你培養他那麽多年,他如今武功高強,德才兼備,祁國正是用人之際,殺了豈不可惜?你看他此番第一次率兵前往南楚解圍,不也不負使命。”

宋祁瓚費了一番口舌,而宋祁玉無動於衷,沈默不語,負手而立望向窗外,他忽然沒轍,見高斬立在一旁漠不關心,皺著眉頭將火力轉向高斬。

“我說高斬,你不是和林沛親如兄弟,他如今有難,你怎麽一言不發!我看錯你了!”

老老實實待著的高斬忽然中箭,有點不知所措,默默任由宋祁瓚呵斥。

宋祁瓚見他像塊木頭,只好又回頭勸說宋祁玉。

等他說完,宋祁玉雲淡風輕道:“你若身體無恙,便回去。”

宋祁玉話音一落,宋祁瓚“哎呦呦”地叫了起來,假裝頭疼地跌坐在椅子上。

宋祁玉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暗自嘆氣搖頭,任由他撒潑。

宮裏的太醫過來為宋祁瓚診治,宋祁瓚沖太醫使了使眼色,讓他往嚴重了說。

太醫自然能明白宋祁瓚的意思,只是在宋祁玉面前,除了宋祁瓚沒有人敢造次。

於是太醫實實在在說道:“安樂公身體無恙,應該是暑氣太旺,熱昏了頭,歇一會兒便好了。”

宋祁瓚氣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當場給那太醫幾拳。

宋祁玉懶得同他計較,說道:“阿七,送安樂公回去。”

“不回!”

宋祁玉看他嚴肅的樣子,似乎打算和自己耗到底了。

宋祁玉一言不發冷冷地盯著他,禦書房內一時陷入了沈寂,氣氛漸漸凝固,宋祁瓚心裏也漸漸不安了起來。

“老十,上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已經被杖殺了。”

宋祁玉的目光威懾著他,宋祁瓚聽到他幽幽傳出來的聲音,渾身一凜。

這酷暑原是十分燥熱難耐,可宋祁玉的話卻叫人心裏拔涼拔涼。

宋祁瓚不敢和他對視,磕磕絆絆地求道:“皇兄,別讓林沛死。”

“你走還是不走?”

宋祁瓚眼神躲閃,不爭氣地說道:“那我瞧皇嫂去。”

在宋祁玉面前,他沒有半點骨氣,只能垂頭喪氣地出去了。

宋祁玉不能告訴他真相,關於林沛,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過以宋祁玉對他的了解,宋祁瓚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宋祁瓚只是當著他的面不敢造反而已,背後很會搞小名堂。說不定他這會兒一出去,就立馬派人去南境向林沛通風報信去了。

夜裏,宋祁玉躲過所有人,悄悄進入了鳳祥宮。

趙子衿知道他今夜會來,吹息了蠟燭躺在床上,想著林沛,沒有半點睡意。

她手裏拿著朱漆描金彩雲紋手爐,這個暖手爐林沛當年給她時已經有些陳舊了,她用了幾年,現在又斑駁了不少。

幾年前那個大雪天,她借回家探親之名離開晉王府。臨行前,林沛擔心她冷,往她懷裏塞了這個暖手爐,她一用就用了好多年。

那會兒他才十來歲,個頭還沒到她肩膀高,就已經那麽懂事,那麽體貼入微。

這些年因為有林沛的陪伴,讓她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溫情。

他但凡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總是要第一時間捧到她面前。

十歲那年他親自上山打鼬鼠,為了給她做一支上等的狼毫筆,把自己摔出了一身傷,可卻對誰都只字不提。若不是周伯後來發現他衣服上的血,他不知道要忍著疼痛多久。

只要能讓她開心,他會想盡一切辦法。

宋祁玉出征那些年,每年到了上元節,林沛一定會帶著她出去逛市集,放河燈。幫她排憂解悶,努力討她歡心。

再也沒有人像林沛一樣對她了,這些年點點滴滴溫暖的回憶襲來,令她心裏陣陣難過了起來。

他心思純凈,熱情善良,好不容易拋開了身世的苦難,好好地成長了,可是如今竟發生這種事。

她再也聽不到他親切地喊她阿姐了,再也看不到他在校場上射箭時英姿颯爽的身影,甚至有一天再也記不得他笑逐顏開地奔向自己的模樣……

她躲在被子裏偷偷哭了起來,她極力地隱藏自己的難過,可越是這樣心裏越發沈重壓抑,在這深夜寧靜無人的寢宮裏,她的嗚咽聲格外清晰。

得知真相的幾個月以來,為了讓林沛順利地解南楚之圍,她臉上不敢流露半點情緒。

那個暴風雨夜裏,林沛連夜率兵前往南楚,她連林沛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今日,林崇之的事被昭告天下,她憋了許久的情緒如山洪爆發,一發難以收拾,心中的思念早已潰不成軍。

宋祁玉來到她身旁許久,見她偷偷躲在被子裏哭泣,不忍心吵她。只好坐在床沿,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他安安靜靜地坐著,悄無聲息地陪伴著她。

月華如水,靜悄悄地傾瀉在窗臺之上,默默共度這一段心緒難平的時光。

趙子衿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從被子裏鉆了出來。

她滿臉淚痕,撞見宋祁玉心疼的眼神,一下子撲進他懷裏,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阿衿,你想哭就哭吧,都會過去的。”

她怕驚動外面守夜的宮人,一直壓抑著自己。聽見宋祁玉這麽說,再也繃不住,一下子失聲慟哭。

外頭的人已經被遣走了,宋祁玉仍輕輕地拍著她哄著她,在他的安撫之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止住了哭聲。

她精疲力盡地靠在他懷裏,累得一點都不想動彈。

宋祁玉想起身找條帕子給她擦眼淚,她抱著他不肯撒手。宋祁玉看了看四周,沒有任何可用之物,雖然他素來愛幹凈,但最後還是默默地用自己的衣袖給她擦眼淚。

“阿衿,你這樣,往後的計劃,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了。”

他們還得聯手對付一些人,所以從今日開始,準備假意疏遠彼此,讓眾人誤會他們有了隔閡。

可宋祁玉見不得她如此傷心難過,他今晚熬到現在才來見她,已經是極限。

他難以想象往後的日子,倘若她傷心難過或者受了委屈,他沒有在她身邊陪著她,他一定會發狂。

“雁堂,我只是想林沛了,我沒事。若是對付敵人,我才不會哭哭啼啼。”

她的堅強,有時候令宋祁玉既欣慰又擔心,很多事情她總想自己獨自面對,而且總是處理得很好,在她面前,他常常自愧不如。

“雁堂,我和你說一件事。白天老十來看我,他說已經悄悄命人快馬加鞭給林沛通風報信去了。知道他冒死這麽做,心裏挺感慨的。”

宋祁玉淡淡一笑,宋祁瓚平日裏確實紈絝了些,有時候不知輕重,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頭腦清醒,有自己的態度原則。

“雁堂,其實這些日子,我一直很擔心林沛的安危。他從來沒有領兵打仗的經驗,第一次你就讓他深入南楚,我好怕他回不來。”

“那你怎麽不和我說說?”

“我信你,你這麽做一定有十足的把握,我知道我肯定是瞎操心。”

宋祁玉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忘了你大哥在南境嗎?”

林沛出發之時,宋祁玉便命人給趙子義送了封密函過去。趙子義熟悉南境,也熟悉南楚,行軍打仗經驗豐富。宋祁玉命他暗中相助,所以此次林沛解南楚之圍,肯定穩操勝券。

趙子衿也清楚,宋祁玉如果不是為了救林沛,他也用不著多此一舉從晉陽城出兵,耽誤時日,直接下詔派遣趙子義前去就可以了。

“雁堂,謝謝,謝謝你這麽疼惜他。林沛從小特別敬重你,小時候他總說,長大了一定要成為像你這樣頂天立地的人。”

宋祁玉聽到趙子衿這番話,不由怔怔出神。他清楚自己有多心狠手辣,有多麻木不仁,可是此刻他才忽然驚覺,在對待林沛上,他竟如此心慈手軟。

宋祁玉久久沒說話,神色有些悵惘。

“雁堂,你在想什麽?”

“阿衿,我好像變了。”

他從前殺伐果斷,處處猜忌,可自從趙子衿出現以後,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一點點地將他改變了,他有點不太習慣現在這樣的自己。

“你沒變,你從來都是仁慈善良的人,只是仇恨暫時蒙蔽了你的雙眼。從前那個光風霽月的晉王宋祁玉,如今已經回來了。”

“從前?你從前就認識我嗎?”

趙子衿心虛一笑,搖了搖頭。宋祁玉忽然發現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他們從前當然不認識。

他倒也沒放在心上,說道:“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宋祁玉從袖子裏掏出包得嚴嚴實實的栗子糕給她,趙子衿忍不住一笑。

“你又來了,叫人看見了要鬧笑話。”

他堂堂一朝天子,為了一包栗子糕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實在有損他的威嚴。

“誰敢笑話!罷了,我才不管。”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紙,這一次栗子糕總算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她面前。

宋祁玉挑了挑眉,一臉得意,開心得像個孩子。

“你看還有什麽!”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摸出一包飴糖來,趙子衿忍俊不禁,不知道他這裏頭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這要是撒出去的話,當真貽笑大方了。

“你怎麽帶了這麽多。”

“我想你可能會很難過,所以多帶點哄你開心。一包栗子糕不行的話,我還有一包飴糖,萬無一失。”

“那要是還不行呢?”

宋祁玉假裝認真地思考了起來,倏地捧起她的臉,猝不及防地在她唇上留下一個溫柔纏綿的吻。

“夠嗎?”

趙子衿笑著搖頭,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宋祁玉的吻又落了下來。

她手上拿著的兩包糖糕被他丟下了床,他便將她按了下去。

“你不能留下,不然會被發現。”

“我等會兒就走。”

趙子衿伸手抵在他肩上,她不知道他這麽鬧下去會到什麽時辰,便搖了搖頭。

“真讓我走?”

他聲音帶著幾分哀怨,楚楚可憐地望著她。

宋祁玉是從來不會服軟的一個人,難得在他臉上看見這副神色。趙子衿心裏一軟,剛想答應,他的吻又席卷而至。

“阿衿,來不及了——”

宋祁玉的吻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在她身上的每一處留下印記。

不知何時,趙子衿身上一涼,她的衣物已被退盡,宋祁玉掩了被子,在溫暖香軟的被窩裏,與夜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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