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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州王胸襟寬廣,吸納各地人才:“王上還說,這梁帝他雖是殘暴之君,可南梁之地源遠流長,人才濟濟,可取之所長補己之短。是以對各行業有突出成就的大師,也是不惜代價禮聘入盛,加以重用的。”只要雍臨人有能力,結盟之後也是會被不拘一格重視的。

雍臨王放下了一半的心:“哦,哦,好,好哇。”還有一半的心高懸,費心打探:“聽聞大盛百姓富足,可大盛神嘯營據說有百萬之眾,其中軍費用度難道不是出自黎民百姓,這富足一說是否大盛粉飾之詞?”

蕓琪低下頭,不敢講神嘯營只有十幾萬人的軍事事實告知,避重就輕道:“爺爺有所不知,大盛這十多年來一直興修水利,鼓勵開荒,農事得以發展。這興農之餘還不忘鼓勵行商,是以大盛的百姓富足安樂,大盛也得以國富兵強。”這盛州實在是雍臨最好的結盟對象了,爺爺您就不要再猶豫了。蕓琪實在忍不住補了一句:“具備問鼎天下的實力。”

就是這最後一句讓雍臨王聽出了不對,呵呵笑了兩聲,試探蕓琪的心意:“蕓琪此話是意有所指啊。”蕓琪無奈輕笑,撇清自己的嫌疑,十分誠懇:“蕓琪雖嫁入大盛,可仍然心系雍臨,日夜盼望雍臨能夠長治久安,望爺爺能理解孫女這一番心意。”

雍臨王回握住蕓琪暖和的手,感嘆一聲:“你不用說了,爺爺明白,爺爺明白。”蕓琪覆又挽上雍臨王的胳膊,陪同溫馨散步了。

月黑風高之時,一身穿深色衣服的細作吹響了手上的口哨,空中盤旋的飛鷹應聲落在他的胳膊上。在夜色的掩映下,這細作傳遞出重要的情報:雍臨王欲與盛州結盟。

從雍臨王的宴會上回來,蕭承睿就看到了一幅美人慵懶圖:愛妻蕓琪正捧了一卷書,乏力斜倚。蕭承睿靜靜註視這溫暖人心的一幕,不忍心驚醒安詳的蕓琪。倒是蕓琪,感覺到熟悉的氣息靠近,心有靈犀似的睜開了眼:“殿下。”

蕭承睿不願蕓琪回回都是這麽禮節周全,不等蕓琪行完禮便托起她手,扶她一同坐下:“來。”蕓琪講話總能說到蕭承睿的心尖上去:“恭喜殿下,與雍臨達成結盟協議。”蕭承睿會心一笑:“此次能成功取得雍臨王的信任,蕓琪,你功不可沒。”

“能為殿下盡心,是蕓琪該做的。”蕓琪憶及承煦的話,不忘向蕭承睿分享此事所有的細節:“多虧了九弟,他提前得知殿下此行的目的,才提醒妾身要對爺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蕭承睿聞知感慨一下:“這個九弟,總是做出能讓人意外之舉。”想著想著,嘴角就上揚了。一轉眼看到蕓琪,執起蕓琪雙手,覆又溫聲道:“總之,你的功勞最大。”將蕓琪輕攬入懷,微微地搖晃。室中一片歲月靜好。

西齊那處可就不這麽如意了,世子司徒昆瀏覽過細作傳來的密信,憤恨甩開:“大膽雍臨,是可忍孰不可忍。”立刻向西齊王司徒寅請旨:“父王,兒臣這就帶兵血洗雍臨,一雪前恥,請父王允準。”轉身便大踏步離去。

司徒寅心急了,一聲斷喝:“站住!妄自尊大,愚不可及。若不是你自作主張和雍臨退婚,我西齊怎會淪為他人之笑柄。”氣得手哆哆嗦嗦指向司徒昆怒罵。司徒昆不服氣,明明就不是我的錯,為何又要讓我來背鍋:“父王,兒臣是中了雍臨郡主的奸計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竟然還在一心推脫責任,真是無法擔起江山重任。司徒寅長長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密報顯示,雍臨想與盛州結盟。我西齊此刻出兵,必然會引來盛州的援兵,也會加快雍臨投入盛州。”司徒寅老謀深算,把事情想的長遠。

司徒昆還是忍不下來這股窩囊氣:“難道我西齊就任由他人羞辱嗎?”司徒寅更擔心的是西齊國祚,語重心長指點司徒昆,指望他能夠長進幾分:“王兒,小不忍則亂大謀。當務之急,就是要破壞雍臨和盛州的結盟。”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

☆、承睿心機

耀聞父王沈屙深重,損傷內裏,中毒日久致藥不愈,已現衰兆。恐生變,見速歸。二十九年七月二十日。蕭承睿看完蕭承耀寄來的密信,不可置信:“什麽,怎麽會這樣。”送來密信的隨從不敢擡頭:“四殿下得到西齊國醫的密報,王上雖然服用了解藥,但是舊傷未愈,中毒時間過長,雖然暫時保住了性命,但是已經傷及心脈,無法痊愈。”

不會的,父王一生英勇,豈會就這般倒下。蕭承睿仍是不敢相信,強忍了眼眶中的熱淚。隨從那廂還沒有停,說出了最殘酷的事實:“王上現在已是強弩之末,只怕時日無多。四殿下請示三殿下,眼下該如何做出決定,還請三殿下速斷。”蕭承睿不多時便已壓下了本就不多的悲傷擔憂,迅速做出決定:“備馬,即刻返程,返回盛州。”“是。”

蕓琪一顆一顆系好蕭承睿外衣上的扣子,溫聲撫慰蕭承睿不穩的心緒:“殿下,怎麽這麽著急,就要回去啊。”又端起佩劍捧至蕭承睿面前。蕭承睿伸手拿過佩劍:“父王病重,恐生變故,需要我回去處理。蕓琪,你多年未歸,就不必著急跟著我回去了,可以帶著承煦在此多留一段時日。”

這便又是那個平日裏心機深沈的蕭承睿了:留下蕓琪,拖住承煦,順道先瞞住雍臨王,以免影響結盟事宜。蕓琪領會了蕭承睿的意思,好言嘗試勸慰:“那殿下一定要萬事小心啊。”無條件的支持和陪伴,只有蕓琪才會給蕭承睿。蕭承睿晃了晃神,憶起多年前疼愛自己的母妃,拍拍蕓琪的肩膀,手持佩劍大步走出去。

蕓琪亦跟著走上前兩步,似要追隨蕭承睿的步子。蕓琪何嘗不想時時陪伴殿下身側呢,只是殿下有自己的安排和考慮,自己留在這裏才是對殿下最有利的。蕓琪願做一朵解語花,一位賢內助。

這些日子,姐姐一直在房間裏,神思不屬,不肯出來見人,這可如何是好。茗玉心中暗道,不免嘀咕出聲。姐姐有了自己的心事,可當年琪姐姐也是這樣,不過才見了齊王殿下一面而已,竟念念不忘。這倒讓茗玉回想起承煦扮作馬夫,自己撩開門簾那驚鴻一瞥:陽光灑在承煦的側臉上,少年的五官挺拔俊秀。茗玉不好意思,暗自垂下了頭,笑自己少女懷春,情竇初開。

思君念君見君至,承煦的話音攪擾了茗玉的懷戀:“臨岸觀水,雅興不小啊。”茗玉被打斷,如同一只踩到尾巴炸了毛的貓:“你,躲在別人背後,算什麽正人君子。”只有陷在情網中的女子,才會講出這般嗔怪的話吧。

茗玉覆又溫和下來,輕聲細語:“你來幹什麽。”安得雙翅翰,飛去東南陲,矢心菖蒲花,白首以為期。承煦也羞澀起來,微垂下頭:“不過是想起了幾句酸詩罷了。”茗玉很想知道承煦心念的是什麽詩句,卻又不好問:“你不在宮裏和大盛的人在一起,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麽。”這大盛的人,指的當然不是琪姐姐,只能是茗玉的姐夫,齊王蕭承睿了。

承煦理回思緒,認真講述:“我出宮,走一走,看到一宮中人行蹤鬼祟,跟到這兒就不見了。”是哨聲!承煦和茗玉同時警覺,擡頭看向空中,果然見一蒼鷹盤旋,似要落下。承煦不及多想,一把拉住茗玉的手腕:“走。”哎?茗玉一時反應不過來,還納悶承煦這是要幹什麽。

承煦扯過茗玉蹲在草叢後面,瞧著細作取下信件又放走了蒼鷹。茗玉明白了事情的緣由:“是奸細。”承煦不敢驚了細作,扭過頭輕聲在茗玉耳邊吹氣:“你我前後去包抄他。”茗玉剛要轉頭回答,一不小心碰上承煦的嘴唇。一陣暖流劃過二人心尖,是心動的感覺。好軟,好甜啊,承煦回味茗玉的味道。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枝,映在二人的臉上,此時瞧過去,對方好看的仿佛鍍上了一層光。

茗玉終於鼓起勇氣擡頭瞄一瞄承煦,卻快速移開了視線,垂下腦袋忍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承煦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有要事得辦,收斂了笑容仔細觀察那細作。承煦騰身快跑幾步堵住細作的去路:“大梁和大盛喜愛用信鴿傳遞消息,只有西齊和雍臨擅長訓練蒼鷹,你是西齊人。”

不好,身份被識破,走為上策。茗玉從後面趕來,一腳踹在細作心口:“只有你們這些西齊小人才會做這種雞鳴狗盜之事。”糟了,怎麽剛才沒發現,又來了一人。細作飛奔欲離開,承茗二人迅速反應,追上前去。承煦一個空翻截住細作去路,又把細作摔倒在地。

細作見勢不好,抽出空餘的一只手,用哨聲吸引蒼鷹援助。蒼鷹沖承煦的方向俯沖過來,這種蒼鷹攻勢極猛,一旦被傷輕易恢覆不了。茗玉心中焦急,撲上前去推開承煦,兩人傾倒在地。蒼鷹是躲過了,可那細作卻趁機站了起來,茗玉一向對西齊觀感極差:“站住。”哪料到細作還有暗器銀針,一抽,銀針沖向茗玉破空劃去。

承煦也發了慌,絕不願讓茗玉受一絲一毫的委屈,自己沖上去攬住茗玉,銀針則紮在了承煦脖子上。細作一心逃離,迅速扭轉頭去跑遠。承煦不肯無功而返放走細作,擡腳就要追。茗玉攔住他:“承煦,你身上有針。”

茗玉揪住那針飛快拔下,又迅速打量一眼針頭。承煦安慰她:“我沒事。那人是西齊奸細,不能放他走。”又一股腦兒地要向前沖。茗玉更關心承煦傷勢,生拽他袖子阻攔:“你都受傷了,還追什麽奸細啊,讓我看看。”茗玉扒開承煦衣領,憂思焦煎:“這針有沒有毒啊。”蓋因那時兩國交戰,西齊人最愛使用毒,不久之前承茗初見便是因為盛州王蕭尚遠所中西齊的毒箭。

承煦不好意思,微退了退:“男女授受不親。我沒事。”茗玉不滿,教訓承煦道:“都什麽時候了,還婆婆媽媽的。”因為是你,從來都沒有什麽男女授受不親。覆又放開承煦衣領:“還好是鮮紅的血,這針沒有毒,給你上點藥就好了。”

承煦歪頭:“謝謝啊。”“謝我幹嘛,是你救了我,應該我謝你才對。”誰救了誰,又該是誰謝誰,命盤裏早就糾纏作一團,理不清了。茗玉擡手用袖口擦擦承煦額間細汗,承煦看看茗玉的袖口,又看看茗玉,好一張芙蓉面。

茗玉察覺了自己的出格舉止,忙轉移話題:“你在這兒等我,我去牽馬。”“好。”承煦這個好字幾乎是用氣吹出來的那樣輕,生怕驚到了佳人一般。

☆、盛王托孤

盛州王一身純白的寢衣,孤獨靜默地立在大殿正中央,光線把他的背影拉的很長很長。沐王妃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景象:“王上,您應該好好歇息。”王上轉身,嘴角掛著殘餘的鮮血,衣服上的點點血跡更是明顯。沐王妃嚇得心頭一顫:“血,王上。”王上再也支撐不住,忽的摔倒在地。

沐王妃拾起帶血的帕子:“王上,王上您這是怎麽了,讓敏公公傳太醫。”皺眉的王妃侍女素秋連連應下:“是。”

“王上。”是沐王妃關切的聲音。王上扶著沐王妃的手想要借力撐起來:“這一世的征戰,我真沒想到,現如今我連站起來都這麽難。”沐王妃攙扶王上起身,慌亂地說不出什麽其他的話語,只一遍遍呼喚:“王上。”

沐王妃不敢相信眼前陪伴了二十多年的英雄成了如今衰敗的境況:“王上的毒不是已經解了嗎,為什麽越來越嚴重了。”王上也多麽希望自己沒有病,可以陪伴心愛的女人守護疼愛的兒子長成大英雄,可嘆事與願違:“沒用,今天怕是過不去。”

“不會的。”王上,您不是說過嗎,要與我白頭到老的嗎,您不會食言的,不會的,對不對。“來。”沐王妃用力攙扶王上坐到床邊,王上步履蹣跚,吃力握緊沐王妃溫暖的手。

王上眷戀沐王妃此刻的溫存,似要把這一幕記在心間,帶到地底下去:“愛妃,我剛才站在那兒,我想了很多,是關於我們大盛的未來。”沐王妃點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用王上最關心的國祚和妻兒鼓勵道:“大盛的未來,靠王上。臣妾和兩個孩子的未來,也全系在王上一人身上啊。您一定會好起來的。”全身心的依戀讓王上一時恍惚,仿佛許多年前那個青蔥少女也是用這般崇拜純凈的目光盼望自己的。可惜終究是自己留不住啊,愛妃,你一定要堅強起來。

“咳咳。”沐王妃慌亂地拍撫王上的後背,又喚了一聲:“王上。王上。素秋,素秋呢?”素秋急急跑上前:“娘娘。”沐王妃的嗓子似要嘶吼破了:“太醫為何還不來?”素秋手忙腳亂,還得安撫主子的情緒:“娘娘放心,敏公公已經去請了。”敏公公和素秋分別是王上和沐王妃身邊最得力的侍從,這時候就顯現出他們的重要性來。

王上無奈擺手阻止:“沒用了。”聲音有氣無力:“你聽我說,我要把心裏想說的話都告訴你。王位的繼承,我要傳給我們的兒子,九王子蕭承煦。”素秋在一旁也聽到了這句話,一臉“果然如此”的肯定神情。倒是沐王妃不敢置信:“承煦?”

“嗯,承煦。”王上肯定道,王位傳嫡子,更要傳給心愛女人的孩子,何況承煦自身也具備才幹。國家大事面前,豈能作兒女態呢,沐王妃非常清醒,迅速組織語言:“可是臣妾認為,他年紀尚幼,又無軍功在身。”也就是沐王妃王上心愛之人,承煦母親的身份,才能說出這番阻止提醒王上的話來。

王上心裏清楚如今的情況,但他依舊信任自己的二兒子,一心要傳位給承煦:“有承禮輔佐,這些都不打緊。”沐王妃仍舊心中不安:“可臣妾一直認為王上心裏屬意的一直是三殿下。”

哦,承睿啊,承睿他不可以:“你說的是承睿,我的確,我是想過他的。承睿這孩子跟我征戰沙場,戰功赫赫,要是論才能,無人能出其右啊。”沐王妃不解:“那王上為何——”

王上為沐王妃解惑道:“承睿想讓大盛放眼天下,我是支持他的,可是他要改革法制,我就不能支持他。”因為結果只有兩個,大成或者大敗。王上語重心長:“可是愛妃啊,大盛可賭不起呀。”若自己能看著承煦長成,或者承睿能穩重一些,也不至於是今天這般必須壯士斷腕舍去承睿的局面了。

王上又誇讚起承煦來:“承煦這孩子,從小就善良知禮節,懂規矩。你知道嗎,”王上已經禁不住語帶哽咽:“在他身上,我能看到我年輕時候的樣貌。”所以,我希望有一天,承煦能成為大盛的英雄。

這些話仿佛一記重錘敲打在沐王妃心上,沐王妃不禁紅了眼眶:“可是,恐怕四大親王不會同意的。”這該怎麽辦,沐王妃詢問般註視王上,期望王上能有好的主意。

王上果然早就有了想法:“我想到了,我讓人去找他們還有幾位重臣,我要當著他們的面告訴他們,這是我的決定。”王上撫上沐王妃的手,憂心忡忡:“愛妃,我擔心的就是我們的子孫。我最害怕的就是禍起蕭墻之內。”

☆、王上薨逝

“駕,駕。”三只馬匹奔騰在茂密樹林的小道之上,原來是盛州的齊王殿下蕭承睿。溫泉修養處,王上正一筆一畫寫“遺詔”兩個大字,寫完遺字突然停下了,定定瞧了沐王妃好幾眼:“愛妃啊,現在不能寫。四大親王他們都還沒到,如果我現在死了,聽到我遺言的只有你一個人。而且你手上還拿著我寫的遺詔,這對你來說是禍啊。”

王上思慮周全,寧可最終出了差錯傳不了承煦,也不忍心愛之人有一絲一毫的損傷,何況是性命之憂呢。有他在,自然無人敢與沐王妃為難,可他一走,沐王妃就成了想上位的人眼中釘肉中刺了。不得不說,盛州蕭氏出情種,前有沐王妃於蕭尚遠,後有賀蘭茗玉於蕭承煦,倒是蕓琪之於蕭承睿易被人忽略了。

“這個禍,可能會讓你們母子二人沒法活下去啊。”沐王妃痛哭流涕,哽咽難言:“臣妾恨不得替王上受罪。”王上知她一心安慰,也不好再戳破她的希冀:“愛妃啊,我這一生征戰都想成為英雄,上天屢次的眷顧我,但願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給我留點時間,等他們來。我要當著他們的面寫。”

王上回顧自己一生戎馬,總還算壯志已酬,逐鹿北境,建十二神嘯營,統一盛州。最不後悔的,就是得到沐王妃相伴,有了兩個英雄的少年。

“這一生,我遇到很多女人,可是最後留在心裏,最疼愛的,只有你一個。但是我最對不住的也是你。”沐王妃動情道:“王上要是走了,臣妾一定隨你而去。”王上相信沐王妃所言每一個字,更不忍讓她在盛開的年紀陪自己雕零:“你放心,我要撐著,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兒子,咳咳。”

王上被一口血卡住,咳了幾聲都咳不出來,撲到桌子邊手帕前嘔血。王上,你可不能有事,你若是出了差錯,臣妾和孩子可怎麽活呀。臣妾不能沒有你,王上,王上,王上。

父王,父王,你等等兒臣,兒臣這就到了,兒臣一定會趕到的,您可一定要撐住啊。蕭承睿向上天苦苦乞求,求上天感受到他的呼喚,可以給父王多一點時間,哪怕一時片刻也好。腳下更是發了狠,狠命夾著馬腿催馬前進。馬蹄聲聲,濺起陣陣水花,蕭承睿毫不在意,只顧踏馬飛奔。

“王上。”是沐王妃的呼喚。王上終於平覆了一些,吃力地撐著身子拽住沐王妃:“起來。”沐王妃依言起身,又低低抽咽兩聲。王上氣勢驕傲都還在:“我還是大盛的王,你是大盛的王妃,擦掉你的眼淚,把我的衣服拿來,替我把王冠戴上。”王上啊,他即便是不久於人世,依然要體體面面的走。

沐王妃強自按捺,用手帕拭去眼淚:“是。”沐王妃虔誠捧來王冠,一揚手,一戴。沐王妃正去抖開王上的衣服,卻見,卻見王上他頭倒向一邊,不動了。

王上,沐王妃心中低喚,想是知道王上再也不會回應她了。沐王妃手一抖,衣服輕輕墜落於托盤上。她顫顫伸出手,想要去試探王上的鼻息,卻怎麽也伸不出去。沐王妃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俯身大拜高呼:“王上。”

從此以後,路要靠沐王妃一個人走了。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疼她寵她了。

沐王妃已經哭暈,雙手緊緊拉住王上的衣袖,頭倚靠在王上胳膊上。太醫和敏公公方才趕來,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名為“錯過”的場景。

“王上薨逝了——”是宣禮官的聲音,可王上還睜著眼。王上有未盡的遺願,他還沒有把王位傳給最心愛的兒子,還沒有等到四大親王的到來,還沒有為沐王妃鋪出一條坦途。

眾將士、侍衛、奴婢跪下,頭磕在地上,為這位愛民如子的君王。蕭承睿踏馬飛奔,夾道相迎他的,是為王上哭喪的眾人。怎麽會這樣,蕭承睿下馬,蕓琪做的平安符無聲墜落,蕭承睿一無所知。他解開自己的披風扣子,披風掉在臺階上。

蕭承耀出現,遇見了主心骨蕭承睿:“三哥,你可算回來了。”二人一同撩袍,跪地,拜倒。為王上,為盛州的未來,再拜。

人剛走,茶就涼,王上屍骨未寒,蕭承耀就惦記起王位的歸屬。不,不對,應該是從一開始,蕭承耀就是眼睛死死地盯緊王位寶座。這種悲傷最是不值一文:“三哥,父王他並沒有留下遺詔。他薨逝之時只有沐王妃在側,所以只有沐王妃知道父王的臨終遺言。不論她口中的遺言如何,我跟五弟永遠都支持你。”很早就表了忠心,無條件的支持,蕭承耀,也是個算計人心的。

“好,好,我蕭承睿有這樣的好兄弟,此生無憾。”蕭承睿將自己所有的悲傷化作最後的一拜,低低埋頭嗚咽,身子哭得顫抖。

☆、和親西齊

西齊來使雙手交疊置於面前:“西齊使者拜見雍臨王。”西齊怎麽來人了,雍臨王委實不知,擡手先讓他們起來:“免禮。”西齊來使開腔:“今臣下奉我王之命,特來雍臨履行聯姻之事,接雍臨郡主回西齊與世子完婚。”

原來這就是西齊冥思苦想出破壞雍臨盛州結盟的法子,雍臨王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西齊使者此行甚為荒唐,西齊世子已然退婚,兩國聯姻破裂,現有退婚文書為證。”雍臨王抖摟出司徒昆的手書,走下高臺:“這件事已經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西齊使者為何還要到我雍臨來胡攪蠻纏,難道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兩國邦交,往往是三言兩語間唇槍舌劍,幾口大鍋一甩,立足於道義高地。

克用附和:“婚書上已有西齊世子的親印,此事怎能抵賴。”西齊來使抓住話中的漏洞:“正是因為婚書上只有世子的親印才不能做數。”雍臨王神色一緊,目光如炬,似要穿透那紙退婚書。

宮道上,承煦迎面遇見了蕓琪,率先問好:“三嫂。”蕓琪一點頭:“九弟。”承煦拱手彎腰:“三嫂,我聽說三哥已經回去了,怎麽走得這麽突然。”蕓琪知道蕭承睿有意拖住承煦,斟酌了一番措辭:“說是有什麽要緊的軍務。”

還不知承煦有什麽事,蕓琪發問:“九弟是有什麽事嗎?”承煦不好意思撇開頭:“嗯,也沒有什麽事,就是覺得吧,自己最近,好像跟病了似的。”蕓琪一聽說承煦可能生病了就緊張起來,連聲音都拔高幾分:“病了?要不要緊啊,”上前一小步瞧著承煦的臉色:“難道是因為跟雍臨的水土不合?那得趕緊宣個禦醫來瞧瞧。”

這與承煦本意倒是大相徑庭了,承煦忙打斷:“不不不,那倒不必了。我我只是最近一想起一個人來,總覺得心裏慌得很,老是坐立不安。但我一見到那個人,我又覺得吧,自己好像跟變了個人似的。”這麽奇怪,這種感覺太奇怪了。這怕是害了相思吧,蕓琪打趣道:“我看,怕不是一樁心病吧。”“心病?”“就是心有所思牽腸掛肚的那種病。”

原來是這樣,茗玉郡主…不知茗玉她…

西齊來使氣勢洶洶:“聯姻乃是兩國簽訂,若雍臨敢公然違約藐視西齊,西齊定會出兵討伐,護我國威。”來使胖胖的胸脯隨著他激烈的話語一起一伏,中氣十足。若雍臨和西齊聯姻,則與盛州結盟撕毀,也可能惹來兵戈之禍。真是兩姑之間難為婦,雍臨夾縫求存不易啊。

西齊來使說完這番威脅之語後轉頭就揚長而去,留下雍臨王自覺對方欺人太甚:“你。如此無賴行徑,怎能讓人信服啊。”雙手狠狠一拍憤怒道。克用連忙安慰:“爺爺休要動怒。他們既然已經知曉我們雍臨與大盛已經結盟,定然不敢前來侵犯。如此說話,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嗯,此話有理,此話有理啊。兒子,你在天上看到了吧,克用已經長大了,可以接替你那副重擔了。雍臨王的兒子,克用的父親,在幾年前對西齊的戰爭中不幸戰死沙場,白發人送黑發人。

“爺爺,我這就去跟蕭承煦商量,如果大盛肯出兵,他們西齊定然不敢相犯。”好孩子,雍臨王被抽幹了渾身的力氣,輕拍克用肩膀以示鼓勵:“好。”

“報——”雍臨王回神,又恢覆到了以往的氣定神閑:“何事慌張。”“稟告王上,大盛王薨逝。”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這下西齊可要沒了顧忌了,結盟決定早了,早了啊。祖孫二人對視一眼,隨後齊齊望向遠方,追憶以往盛州王的雄姿。

閨閣內,蕓琪給綰音吃下了一顆定心丸:“綰音,你放心,爺爺已經決定與大盛結盟,與西齊的聯姻一定不會作數了。”嗯,綰音用力點點頭。“王上到——”茗玉姐妹三人一同蹲身,茗玉道:“爺爺,西齊的使者都打發走了吧。”

原來姐妹兩人都還不知道如今的境況,蕓琪的嘴很嚴,看來一心向蕭承睿呀。雍臨王自覺對不住綰音,撇開頭道:“剛得到消息,盛王薨逝了。”蕓琪裝出一副剛剛知道的樣子以免雍臨王起疑,悲痛傷心道:“什麽,父王他…”

綰音顧不上其他人的感慨萬千,只一心惦念自己的命運:“爺爺,那我”不要,不要,爺爺,我是您的親孫女呀。雍臨王過來就是為了通知她們這件事,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道:“西齊兵強馬壯,將士悍勇,若雍臨悔婚,他們便師出有名,雍臨危矣。若大盛出兵,本可與其相抗。可惜大盛國喪,短期內無暇他顧。”

蕓琪問出了綰音不敢問的話:“那爺爺的意思是”雍臨王擡眼皺眉:“只有履行婚約,才是權宜之計。”權宜之計,權宜之計,難道我賀蘭綰音就是個權宜之計麽。綰音支持不住,跌坐地上。

茗玉心疼綰音姐姐,不管不顧道:“爺爺,反正雍臨要的是雍臨郡主,我也是郡主,讓我去。”茗玉並非不擔心自己和承煦的命運,只是事情緊急,茗玉原本打算的就不是替嫁,而是引誘司徒昆退婚。蕓琪還是更疼愛茗玉,阻止下來:“茗玉還年幼,怎麽能夠遠嫁呢。”

“這,這。”茗玉這了半天,也沒有找得出一個合理的理由反駁蕓琪。雍臨王狠下心腸,拍板道:“綰音,你收拾一下,隨西齊使者去吧。”綰音跪好作最後的掙紮與哀求:“爺爺,那司徒昆可是一個禽獸,我不嫁,我不嫁。”

茗玉實在不忍綰音這般哀求,亦跟著跪下,胸有成竹:“爺爺,讓我去吧。姐姐性子柔弱,去了肯定會被人欺負的。可是我不一樣,我與之周旋,定讓司徒家斷掉婚娶的念想。”茗玉,你不明白啊,爺爺也是無奈,明知他們此舉不是沖著郡主來的,斷掉的哪裏是婚娶的念想,那是求和的維系啊。

雍臨王轉過身去沈默良久,又轉回來不容置疑道:“歷朝歷代,都需有王家子弟立骨肉之功。綰音,這是你身為雍臨郡主的責任。”雍臨王再也看不下去綰音這般萬念俱灰的模樣,一狠心轉身踉蹌離去。

茗玉想要追上去:“爺爺,爺爺。”蕓琪攔下:“茗玉,爺爺一定有他的苦衷。”擁住癱坐在地的綰音,綰音淒皇道:“這就是我的命,我也認命。”認命兩字死死打在茗玉心頭,亦不知自己未來會不會認命。茗玉這是第一次覺得,或許世間事不如意者多,難以不認命吧。

☆、暗流湧動

狹長的道路上行駛著綰音郡主的婚車,茗玉在城墻上眺望,哽咽著喊話:“姐姐,珍重。”或許我此生,都與幸福無緣了。綰音悲觀念著,摟緊了娘親去世時留下的披風。

蕓琪不願讓茗玉也步了綰音的後塵,勸說道:“茗玉,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我們雍臨人都有著不可逃避的責任,任誰都無法避免。”譬如我,許多年前,我也是奉命嫁給齊王殿下蕭承睿,如今不也是過出了自己的幸福日子,立下了骨肉之功嗎。日子總還是自己過出來的,人總是要學會一場場別離。

蕓琪拉過茗玉的手:“跟姐姐走吧。王上的靈柩車正在運往王宮,我們趕緊去找承煦與殿下會合。”琪姐姐此時正傷心,需要人安慰,我去了也好。茗玉沒明白蕓琪的思慮便應了下來。蕓琪這麽打算,是想帶茗玉離開雍臨,茗玉的婚事就可以通過她和承睿去辦了,不必拘泥於兩國聯姻的犧牲。

夜黑如墨,斜月高懸,承煦單人單騎趕至靈柩處。“駕。”承煦已經喊破了嗓子,到地方跳下馬,舞動手臂助力奔跑。父王,孩兒來晚了,孩兒對不住您。承煦重重跪下,“父王。”拜倒。“兒臣來遲了。”再拜。“父王。”承煦嗚咽。

“承煦。”蕭承睿上前,拉起承煦的胳膊。承煦悲痛不止:“三哥。”“來,”蕭承睿扶起承煦,拉他在蒲團上跪好。承煦已經傷心得不行,輕聲道:“二哥三哥,今天承煦想獨自守父王一晚,還請你們先回去。”眾兄弟神色各異,蕭承耀和蕭承泰對視一眼,不知承煦打的什麽算盤。

蕭承睿了解這個弟弟,承煦只是太過悲傷,想陪陪父王,沒什麽別的心思。蕭承睿安慰性地拍了拍承煦的後背,率先起身緩步離去。蕭承耀和蕭承泰見蕭承睿離去,也跟在後面。

長明燈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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