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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婦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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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渾身動彈不得。本來就泥巴蛋子的長相跟槁木樣可怖,貴妃進來坐在他榻邊默默垂淚,時而發出微弱的哽聲。

她自己身體都沒大好,這樣傷心過度的樣子任誰見都覺得可憐至極。

老皇帝突然睜開疲弱的眼睛, 等好一會兒才全然清醒, 他困難地轉了腦袋看著自己的妃子, 見她如此惶恐無依的淒愴,腦海裏不知怎地回憶起自己當初娶她進宮時候的場景。

皇帝這輩子有過多少女人他自己也記不清。明艷端方的,飛揚跋扈的,知書達理的, 嫵媚多情的……各有各的特色。

再美再打動人,其實也不過是他的玩物。廖貴妃還在閨中的時候明艷活潑, 最重要的是她祖父是先帝身邊的重臣,可謂德高望重,她爹也是個天時地利占盡的人才,在皇帝還沒登基的時候也已經摸到權力的雲端。

皇帝哪會放過政治聯姻籠絡這一氏的機會?廖氏進宮, 他貪鮮地寵愛過一段時日。只不過女人嘛,一來二去無非就是那個樣子,日子久了就會覺得寡淡。為君者富有天下,更新奇更絕色的女人哪裏會少?

在他假作濃情蜜意之時,還曾對貴妃許諾後位, 不過轉眼家族勢力對他更有幫助的女人進宮後,皇後就落到了另一個身上。

皇帝沒有什麽愧疚心虛,反倒是貴妃通情達理體貼的不行。她那時雖有點失落, 卻還對皇帝道‘自己一介婦人不懂朝政亦不能去幹動聖上任何決策,否則即為僭越的大罪,不管是後也好妃也罷都當是帝王賢內助撫慰君心,臣妾知陛下也會有迫不得已的時刻,也並不在乎虛名’。

如此的溫柔,簡直包容了皇帝一切的薄情。

這樣一位美人,皇帝會厭倦她的面容,但從不會厭倦她全心全意的依賴和信任,每每貴妃細言細語一句,總叫皇帝那作為男人的驕傲和虛榮得到無限的膨脹滿足。

人人都曾看不起他低賤他,但現在,他卻掌控著所有人的一切,又有人如菟絲花一樣把他當做天般的支撐。

皇帝從未承認過自己那可憐的自卑心,也絕不相信自己因此產生的陰暗和扭曲。

朕就是迫不得已啊。老皇帝想。皇帝的迫不得已難道不該理所當然的被諒解麽?

夢裏那地底鉆出的白骨抓著他要下地獄,被他砍了腦袋的罪臣賊子渾身是血地來找他索命,手裏提著的腦袋還瞪著死不瞑目的眼狂罵著。

“昏君!你該千刀萬剮遺臭萬年!你不得好死!”那口裏每吐一句,就要噴出無數的血沫子。

無數的聲音附和著、狂怒地詛咒著。無數雙泣血的眼睛充滿仇恨地盯著,每一張露出森森白牙的嘴都飛快地翻動著,馬上就要撲上來飲血啖肉。

皇帝怕死,也怕身後英名不再。哪個皇帝會想自己攤上‘昏君’的罵名?他又怒又怕,夢裏逃得屁滾尿流,一國之君的偉岸強勢灰飛煙滅,成了一介卑鄙茍且的醜陋之人。

脫去龍袍加身天命之子的光環,皇帝就如一顆發黑發臭的爛石,毫無一點出彩。他不僅在夢裏驚慌失措嚇得魂飛膽寒,醒來也是汗如出漿抽/搐不止。

現在更是可怖。他癱軟的一身如爛泥,夢裏動彈不得,夢外只有冷汗涔涔夢語不斷,連手舞足蹈打個滾都不行。

皇帝的尊嚴讓他無法開口講訴那些隱秘的事情。旁人只知道他噩夢連連,卻不知那些都是虧心事。

是的,老皇帝現在受罪,痛苦了才覺得虧心後悔。

別人反而成了他心裏唯一能借助的安慰和紓解。但這個別人也得是他願意相信和依賴的人。

比如從未恨過他的貴妃。

她總是那麽的善良誠摯。

“愛妃。”老皇帝張開嘴輕聲地喚。

貴妃細弱消瘦的手點在他唇邊,眼裏閃著淚光,“陛下你累了,需要好生靜養,什麽都不要說了。”

盡管飽受折磨病痛,臉龐消瘦的貴妃在皇帝眼中還像當年那樣溫柔動人。

皇帝感覺自己的眼眶濕潤幾乎掉下淚來。在他如此脆弱醜陋的時刻,還有個枕邊人真心實意地待他守著他,一如當年信仰依賴,他覺得一生實在不枉。

渾身的疼痛都似淡去幾分。

“愛妃……”皇帝的心中被莫名的力量支撐著鼓動著,大概是知道人之將死,他居然沖動感傷了一回,“朕有些事情是對不起你的。”

“朕該說清楚求得你的諒解,才能毫無牽掛地去見列祖列宗。”

女人的眼淚掉在他身上,貴妃啜泣,臉上的表情狂亂。

“陛下您別說了!您要好好的……”皇子的娘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不能丟下臣妾和沈衣……陛下要是不在,臣妾和孩子如何活?”貴妃從袖中掏出絹帕,手有些顫抖卻不失溫柔仔細地為皇帝擦拭面上脖上的汗。

她的動作像是在強掩自己的慌亂。

“陛下您這麽累該好好休息了,臣妾在旁邊守著,等您醒來想吃什麽臣妾就叫人去弄,別的什麽也不要操心。”貴妃勾起唇朝他笑。

皇帝眼睛一霎不霎地盯著貴妃的強顏歡笑,嘆了口氣,“你不用安慰朕。朕知道自己的身體。”皇帝突然覺得眼冒金星頭痛起來,連帶著呼吸都困難,他緩了緩才道,“朕去後自然不會叫你和孩子無依無靠。朕已經安排好了獨孤勝,傳位的旨意朕也交了大臣在場立好……往後沈衣就是你的依靠。”

皇帝深情無比,手卻只能勉力動動指頭連拉拉愛妃的手寬慰一下都不行,他臉上一片黯然,急促喘了幾口氣。

死亡的腳步是如此的近!老皇帝心裏突然有這樣的念頭,他一狠心開口,“朕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你……”

“你的父兄,廖氏滿門……愛妃你恨朕嗎?”

終於問出口了。皇帝期待地看著自己的女人。

貴妃垂下眼,柔弱道,“臣妾不敢。”淚珠盈盈,何其無辜動人。

“朕知道他們是冤枉的。”皇帝喉間一陣癢意,陡得咳嗽起來。他忍不住急道,“可是朕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孽事,只能迫不得已地殺掉他們!”

所以你要諒解朕的迫不得已!

“臣妾知道。”貴妃還是溫言細語,眼神卻突然冷下來,像刀子一樣的鋒利。皇帝咳得渾身抖動呼吸不得,居然被逼得在床上滾了滾面朝下佝僂著,她卻不像往常那樣著急地上前順一順撫一撫,反而冷眼旁觀著。

像看著一條狗被按在水裏翻騰著窒息快死。

“臣妾知道。”她又重覆了一遍。話音溫柔小意,卻透著一股子不寒而栗的冷漠。

皇帝在床上不斷的咳血。貴妃一動不動。

“陛下您是想說,您曾經一時糊塗侮辱了臣妾的嫂子致使她失心瘋還懷上孽子,擔心事情敗露有損聖名,所以才殺了他們滅盡一門?”

渾身顫抖的皇帝大驚,喘著粗氣連忙扭臉看她,像一只受傷還被獵人的刀堵在死角的野獸。

那刀已經懸在他脖上。比夢中還要強烈十倍百倍的恐懼感瞬間支配了他。

“臣妾都知道。”貴妃溫柔懂事地看著他,那種寬宏大量的舉態裏有令人戰栗的快意和殘忍,“臣妾都知道呀。”

“為了得到臣妾的嫂子,您派人借著臣妾的名請她入宮,梅貴妃把她關在宮裏,她叫破了喉嚨也沒人救她。”

刀子在脖子上慢慢地磨著。皇帝不想聽,卻只能喘著氣聽下去。

“梅貴妃告訴她不想連累丈夫和廖府,就要若無其事地回到家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她既害怕又痛苦,回家沒多久就瘋了,還懷上了孩子。您聽說後覺得這種事情不容於世,又擔心瘋子守不住秘密。廖家人留著總歸是個禍。”

“您派暗衛殺了陳家一家,丟下我廖府的信物,一下子就去掉兩個心腹大患。至於臣妾,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中間還隔著沈衣這個孩子,您也試探了很久,畢竟屬於是陛下的人,不知情自然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妾都知道的。”貴妃百般溫柔地重覆著這句話,微微笑起來,像是霞光初開,眼裏的光懾得人睜不開眼。

皇帝心顫著,難以名狀的恐懼中還是留了點希望。但後面的話讓他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

“臣妾都知道,所以臣妾才對您下毒啊。”貴妃道,用繾綣的眼神溫柔的註視他。

竟然!皇帝被這晴天霹靂驚得猛然噴出一口血。

貴妃手裏拈著的那張絹帕突然被一只手抽走,精準地投進火盆。屬於另一個男人寬厚的手掌放到了貴妃的肩上。

來人親密地把貴妃擁到懷裏。

吐完血整個臉色全然青黑的皇帝目赤欲裂。

“已經把自己弄得如此憔悴,還要這麽不顧惜自己。”獨孤勝皺著眉頭,充滿獨占欲的眼神在貴妃身上逡巡查看著,接著面無表情掃了一眼床上的皇帝,語氣冷冽,“何必自己動手?萬一不小心自己沾上,你不要命了嗎?”

貴妃清冽地笑開,扭身雙手摟住身後男人的腰,臉側靠在他身上,眼神卻一分也不移地盯著皇帝,道,“你懂什麽。”

嬌俏的語氣。獨孤勝摟住她,語氣低沈縱容,“我怎麽會不懂。”

這恩愛秀得戲劇而驚駭,始料未及的老皇帝在巨震之後突然醒悟,臉憋得又青又紅,費盡渾身力氣,“淫/婦!”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女人早已和獨孤勝勾搭在一起,將他玩得團團轉!皇帝猛然想起無數細節串出前因後果,心中如驚雷崩山。

“來人!來人!”他聲嘶力竭地吼,臟腑如刀割火燎,咽喉如同被人鎖住漸漸一絲聲音也出不來。

“臣妾要親眼看著您死不瞑目地落氣。”貴妃笑得肆意張揚,“臣妾的父兄和廖氏一門,還有無數無辜的人都在下面等著您,陛下。”

“而臣妾的兒子和您不一樣。”貴妃眼含深意地續道,“他會是個好皇帝。”

兒子?沈沈衣!沈沈衣!皇帝臨死又被刺激,猛地像掙開枷鎖般伸出一只手,五指扭曲若爪,在空中胡亂地刨著。

給自己的臣下戴綠帽子,現下輪到自己被戴綠帽子的皇帝無比揪心恐慌。

他心心念念臨死打點一切鋪平路頂上位的兒子,是這賤人和誰所生?!

真的是死不瞑目。

刨了一陣的手抓住榻掙得骨節畢現,皇帝漸漸地就蹬直了腿,睜著憤怒可怖的眼睛死了。

貴妃狂笑,笑得止都止不住,像是看到世上最好笑的事情

你也有今天!

“他當然是你的兒子,可他不見得願意是你的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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