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碧血黃沙 上

關燈
《清史編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十月二十八日

哈薩克圖汗國公主海因朵,領五千精騎出兵準噶爾。本日,海因朵親至庫爾喀喇烏蘇新軍大營覲見撫遠大將軍冰靈,哈薩克圖汗國歸附。

十月二十九日

益西嘉措在滿漢大臣、蒙古各部王公、西藏上層喇嘛的簇擁下,在布達拉宮坐床。青海蒙古各部所立之噶桑嘉措被解送京師。

自此,長達十年的真假六世dalai之爭終告結束。

在京師入冬之前,西藏大定的捷報,無異於給關註西北戰局的朝臣、百姓吃了一顆定心丸。然而,這場始於西藏的禍亂,並沒有因為西藏大定而結束。

康熙帝南巡,朝堂上,八旗親貴的勢力在西藏大定後迅速膨脹。沒有人再去在意當年色楞與額倫特的失利,所有八旗親貴子弟們津津樂道的是,八旗的代表人物,平逆將軍延信眼下平定西藏的豐功偉績。

內閣裏,馬奇的腰桿子又硬了起來,走起路來八字步邁的特別的大。即使是迎面碰上,謝天華也會主動讓開路,先讓馬奇過去。這讓李光地頗為不滿,他不止一次的問,“同是內閣大臣,你讓他,他未必領情!”

每一次,謝天華都微笑著,目光淡定、邈遠,“在這內閣之中,馬相是老臣,我讓他,是出於尊重。”

“你明白,我說的不止是讓路。此番延信之所以能夠這麽順利的護送益西嘉措至拉薩,是因為岳鐘琦早在半個月前就領著新兵收覆了拉薩。可以說,無論是噶爾弼的南路軍,還是延信的中路軍,他們的功勞都是建立在岳鐘琦所領新軍的奮不顧身之上。可如今呢,功勞卻成了八旗的?!你難道能咽下這口氣?!”李光地說著說著不禁義憤填膺。

不想,謝天華絲毫不動怒,連握著毛筆處理奏折的右手都沒有停,只是低著頭自顧自的言道,“李兄,這點功勞,並非我們所圖。你我都明白,若想朝堂安穩,八旗需要這份功勞。況且,若真要追根溯源,朝廷大軍進藏的最大困難是路遠艱險,運送糧餉極為不易,至於盤踞拉薩的叛軍,即使沒有新軍,對於驍勇善戰的八旗精銳而言,也不難攻打。如此算來,這最大的功勞,不應該是岳鐘琦,倒是承包了南路軍糧餉運送的蜀中商會和錢府車馬行!”

“罷了罷了,我說不過你!”李光地揮手止住謝天華的滔滔不絕,負手站在窗前遙望著西北天際嘆道,“但願公主她早日凱旋歸來。如今這朝局,是越來越亂了!”

十一月五日

在哈薩克騎兵加入圍攻後,清軍、土爾扈特部、哈薩克三方面的五路軍隊開始逐漸合攏、收緊以伊犁河谷為中心的包圍圈。戰爭,開始不分白天、夜晚被打

響,那些負責為策旺的大軍提供糧草的小部落,只要離開準噶爾騎兵的保護範圍,就會立刻被盯上。被盯上的命運只有兩個,投降,或者死亡。

一輪紅日半懸於天際,映得草原上一片金黃。

天邊矮丘上的叢叢沙棘在風中搖曳著,就象一簇簇燃燒的火焰。

近處,車裏克河兩岸,散亂著數百具屍體,大多都是婦孺老弱。每一具屍體,都插著無數支羽箭,鮮血匯集,在沙土地上形成無數觸目驚心的溝壑,最終匯進清澈的河水。

“首領,這是我從那個大蒙古包裏搜出來的,那個老女人臨死時死死的護著這個牌子,應該很是值錢?!”一個哈薩克騎兵揮舞著手中的物事,馬蹄從無數屍體上踏過。

作為哈薩克騎兵的統帥,也是海因朵兄長的安答,凱薩爾痛恨準噶爾,即使已經獲勝,他仍然下令將所有活著的人全部殺死。就如同當年,大策零對待他的部落那樣。

聽到下屬的呼喊,凱薩爾拔出插在屍體上的刀,還刀入鞘。他接過下屬遞上來的如同項鏈一樣的東西,那是一串由無數寶石鑲嵌的鏈子,唯一奇怪的是,最底端串著的卻是一塊牌子。牌子是純金的,在斜陽下發出亮燦燦的光,上面是蒙文。

凱薩爾聽得懂蒙文,卻看不懂,他忙喚來隨行的族中長老。白發的長老皺著眉頭仔細端詳著金牌,隨即神情嚴肅的問那名騎兵,“這塊牌子的主人呢?!”

“按照首領的命令,殺了!”騎兵見長老神情有異,有些害怕的將責任推卸給了凱薩爾。

“用刀殺的?!”

“嗯……”

“便宜了她!”白發長老宛若枯樹樹皮的臉懊惱的搖著頭,他指著手中的牌子,對一旁的凱薩爾道,“這是準噶爾女主人才有的牌子!如果我沒猜錯,這個部落護衛著的,應該是策旺的妻子。”

“哦?!怪不得,怪不得這個部落只有老弱婦孺,盡然有五百多善戰的勇士護衛。”凱薩爾興奮的接過牌子看了又看,雖然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可他的雙眼顯示出此時他有多興奮。半響,他下馬朝著故土的方向單膝跪倒,叩首道,“父親,母親,我親愛的艾倫,我終於為你們報了一箭之仇!”

十一月六日達爾達木圖策旺大營

“什麽?哈薩克也出兵了?!”

偌大的帳中,呼嘯著策旺的怒吼。他憤怒的辱罵著哈薩克人,突然,策旺想起一事,他有些擔憂的問一直跟隨著他的管事,“王後她們一行是不是朝西去了?”

管事的驚恐地低著頭,顫巍巍的回道,“回……回大汗的話……王後說要先去拜祭先祖,為大汗祈福,只怕是……”

“報!”

一聲急促的高喝劃破大帳中的寂靜,尖銳的嗓音讓坐著的策旺心

中沒來由的一驚,他怕了,他怕之前不好的預感會變成現實。猶豫著,他朝探子揮揮手。

“報大汗,清軍八旗兵昨夜奇襲燒掠克滿部,如今已經攻占雅巴鄂爾圖。派到北邊的探子已經探明,駐紮在雅瑪圖的騎兵乃是土爾扈特部阿玉奇的兵馬。另外……”

“夠了!”策旺大喝一聲,有些頹然的閉上雙目。

地當間兒的探子並沒有走,他喏喏的低著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小心的回稟了最後一條消息,“大汗,派去為王後送糧的隊伍回來了,他們說……王後她們的部落遇上了哈薩克騎兵……無一幸免……”

“愛新覺羅冰靈!我發誓,我要殺了你!”

長久的沈默之後,伴隨著利刃刺入木桌的聲音,策旺用盡全身的力氣咆哮著。

然而,當策旺召集諸將,宣布攻打庫爾喀喇烏蘇新軍大營的計劃時,卻並未獲得他預期的一致同意。

“大汗!我們雖然有近兩萬騎兵,可精銳之師只有不足八千啊!攻打新軍,只怕我們的騎兵還沒到跟前,就被新軍的大炮轟死了一半。”小策零用自己慘痛的教訓,妄圖熄滅策旺的怒火,卻換來一番非議。

“小策零將軍此話,有些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啊!據我所知,庫爾喀喇烏蘇的清軍只有五千人,而我們有兩萬騎兵,是他們的四倍!即使他們有火炮火槍,也不可能以一敵四吧?!”青衣謀士負手站在一旁,目不斜視,“我同意大汗的提議,我軍不能久守不攻,應該主動出擊,爭取在冬天來臨之前贏得一場勝利,如此才能與清軍久峙。”

“久峙?我倒要請教軍師,我們拿什麽跟人家對峙?三個月來,我們損失了大大小小幾十個部落,沒有這些部落為我們提供糧草,大軍僅剩的糧草能不能堅持一個月都是問題。”大策零瞪著對面咬文嚼字的青衣謀士,眼中盡是痛恨,

“還有,如果一個月前,我軍北上突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軍師你卻說什麽要守正出奇!這一守,就是十餘個部落沒了。現在,我們被四面包圍,你卻要攻打實力最強的新軍大營?敢問軍師,如果我們輸了呢!你用什麽來賠我們那些將士的性命!”

“打仗,當然有風險。大將軍您走的時候帶了好幾千人,回來的時候不也是只剩下不到一百個人?!更何況,這攻打新軍大營不是我的主意,那是大汗的主意。你有不滿,別指桑罵槐啊!”青衣謀士眼角一挑,將大策零的話全推給了策旺。

“你!”小策零氣的後槽牙癢癢,指著青衣謀士的鼻子恨不得一拳揍過去,大帳內彌漫著沒有硝煙的火藥味。

“夠了!”在火星迸裂前,策旺出聲了。他並沒有被青衣謀士的話激怒,反

而是靜靜地望著大策零,這個他一直信任並依賴的大將,“那你怎麽想?”

大策零深吸一口氣,上前單膝跪倒在案前,“大汗,如果您還想讓孩子們有明天,不妨收手吧!趁現在清軍得到了拉薩,與他們講和,大清的皇帝常把仁慈掛在嘴邊,一定會同意的。漢人有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策旺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戾氣,他沒有看大策零,而是環視眾人,“從現在開始,再有言講和、投降之人,不管他是誰,不管曾經有多大的戰功,一律殺無赦!”

大策零跪在地上,微微的闔眼,用生澀的語氣應了一句,“是!”作為策旺最信任的大將,他勸都沒有用,其他人當然不會再摸老虎屁股。此刻,大策零心中終於有恨,他恨貪婪魯莽的策旺,更恨將他們闔族上下推到絕路上的青衣謀士。

策旺麾下兩萬騎兵並三萬駝馬盡出,最後的大戰,終於拉開了大幕。

科古琴山南麓,伊犁河谷最寬闊的平原上,比新軍更熟悉地形的策旺大軍兵分兩路,呈犄角之勢向新軍攻來。策旺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是他的最後一擊,他沒有地盤、實力再繼續和清軍游鬥,也沒有耐心等著軍師所謂的沙俄援軍,他擺出的是決一死戰的姿態。

這是一個狹長的三角地帶,兩邊是高山,一面是沙漠,無論是策旺抑或是清軍,除了後退就只有撂倒對手這一條路。這裏緊靠庫爾喀喇烏蘇,無論是南面的阿喇衲部、東北方向的祁裏德部,還是西北方向的土爾扈特部、西面的哈薩克騎兵都無法短時間內馳援。

策旺賭上所有身家,但求必勝!

“看來,他們布的是牛角陣!其中必有一角是主攻,一角是誘餌。”圖賽駐馬橫刀,站在山坡上眺目遠望著道。

遠處,黑壓壓的準噶爾大軍就象兩只鋒利的牛角,自左右兩翼對依山而建的新軍大營擺出虎視耽耽的姿態。

黑鷹頭上纏著繃帶,已經被血和塵土染成了灰黑色,他恨恨地吐了口唾沫,說道:“大帥,從昨天到今早,我領兵做了三次試探性進攻了,兩翼地兵力、戰力都相當兇狠,什麽牛角陣,我看他們是要把我們全部困死在這兒”。

“不然!”靈兒凝眸掃視著遠方黑壓壓的戰陣,說道:“圖賽沒有說錯。他們一定不會使困兵之計的。策旺明白,得到戰報,我們的援軍必會星夜兼程趕來。而我們一側臨水,後勤補給無礙,僵持多久都沒問題,可策旺不行,眼看著入冬了,準噶爾沒有那麽多糧草。

如果他們主動出擊,完全硬碰硬,小策零會告訴策旺下場是什麽。即使四倍於我們,他們的勝算有多大?恐怕如今的對峙,不過是在等待我們主動出擊。兩翼一虛一實再輔以駝陣,不僅

可以掩護主力,還能消耗我們大量的火炮,真是絕妙的主意!”

圖賽沈聲道,“如今已經快入冬了,後勤補給線又拉長,物資補給緩慢。我們決不能在虛實不明的情況下大肆消耗火炮。如果我們使用戰陣,有效的進攻面積較小,假使我們判斷錯誤,出兵打擊一翼而主攻方向錯誤的話,另一翼的敵軍就可以趁我軍始終不能攻克敵陣陣形大亂的機會從另一側包抄古來,把我們截成幾段分而殲之。”

楚宗猶如困獸一般不停挪騰著坐騎,聽完大聲吼道,“我帶騎兵團再去挑戰,試探策旺的主力所在!”

“我跟你一起去!”黑鷹見靈兒允了,忙跟著楚宗下山。

半柱香的功夫,山下前營一陣鼓噪,一路兵馬卷起一路煙塵向左翼敵軍攻去,靈兒舉著望遠鏡聚精會神地觀看著對方的兵馬調動、兵力部署。

然而主力與非主力並不只是人數的關系,還有涉及年齡和身體狀況的老幼強弱因素,還有本部與附庸忠誠度不同的因素,這些東西從望遠鏡裏是看不出來的。對方只要在前鋒位置駐以戰力最強的軍隊,後陣是主力戰隊還是虛有其表,根本一無所知。

火槍奈何不了龐大的駝陣,楚宗的沖鋒失敗了,帶著一路滾滾煙塵又退了回來。甭說誘敵了,為了節省箭矢,準噶爾騎兵連箭也舍不得射。

高地上,滌塵皺著眉頭茫然半響,扭頭看向自家小姐,“策旺的那位軍師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竟然挖出了安插進去的眼線。僅存的暗樁根本無法接近核心機密,生死攸關的大事,那些知道究竟的將領寧可死在修羅劍下,也不願洩密。”

難道,已經行到伊犁河畔,戰局反倒成了一盤死棋?靈兒正坐在無痕背上咬著唇發呆,楞楞的半晌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已,不禁勉強一笑。

胤禟催馬上前,與靈兒並肩,心疼望著自己的妻子,“要不,退吧!回庫爾喀喇烏蘇城,策旺沒有足夠的糧草與朝廷對峙,收拾他是遲早的事,何必在這一時三刻。”

“不!”靈兒幾乎沒有思考,就否決了胤禟的提議。她明白戰局再拖一個冬天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要花去相當於整個兩淮鹽稅的軍餉,意味著無數士兵要被凍傷,意味著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士氣被消磨,意味著無數未知。她清楚的記得,圖裏琛的請安折子中提到,有一支人數不少的火槍隊遠遠的跟著阿玉奇的大軍。如果沙俄派兵南下,那麽,戰局又會如何?

人群外圍,紫衣望著遠處黑壓壓的準噶爾騎兵,不禁黯然神傷。當日她和小策零約好,在策旺出兵之前,小策零說服大策零,領部眾投誠。可如今……他終究選擇了一條她害怕他選的路。

一念至此,紫衣禁不住淚眼迷蒙,她怕

旁人發覺,忙舉起望遠鏡遮在眼上,一副正在觀察敵情的模樣,淚水卻還是止不住地簌簌而下。驀地,她的一雙淚眼忽然睜大了,專註地盯緊了一處地方。

那是水銀鏡折射的光,忽明忽暗,在雜亂無序中傳遞出了只有她懂的訊息。

而此時,一直觀察敵陣的靈兒無意間擡起望遠鏡,也察覺出一絲異樣。在右翼營盤的上空,盤旋著四五只海東青。只是,在高高的、遠遠地天空中,根本沒有誰的目力能夠看的清。

遠處,打退了新軍四次攻擊的準噶爾騎兵吆喝聲正盛,兩只營盤,仍舊森然扼守著清軍唯一的生門,就象兩只鋒利彎曲的牛角。只可惜,獵人已經找到了屠刀。

作者有話要說:按時更新。。。

終於要大戰了,哇哢哢,寫戰爭快寫的累死我了。。。

諸位親,為了對得起大戰,我要歇幾天養精蓄銳。。。下一章,預計最快周六、最慢周日更。。。

呼喚花花!!持續呼喚花花!!

讓花花來的更猛烈些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