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消失的“空中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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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脫掉鞋襪,挽起濕漉漉的褲角,很慢很慢地向宿舍樓門口走去。一樓的走廊這時安靜而且潮濕,飄著奇怪的味道,我一手提一只鞋子,讓它們象鐘擺一樣,跟著我的腳步無力地晃動著。

隔著宿舍樓的鐵門,我看到了可伶的網絡男友。他似乎叫小羽,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姓名。這個生活裏,有太多虛假,我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去辨認揭發它們了,懷疑沒有結果,不如相信。

小羽這次平靜了些,沒有對我大呼小叫,也沒有試圖上前。他象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站著,時不時偷偷拿眼角看我。

再次走到陽光下,赤腳踩在滾燙的石道上,有種難耐的疼痛感,我疑心腳底是不是烤焦了。

我站在小羽面前,沈默地盯著他看。我想知道這個男孩身上有什麽與眾不同,能讓他對一段沒有依靠的網絡情緣瘋狂至此。

小羽盯著我的腳丫看了好一會,擡頭問我,小可,你的腳疼嗎。

我下意識地用力弓起腳指頭,讓腳底盡可能少地接觸到粗糙的地面,嘴裏客氣地回答道,不疼,只是覺得燙。

我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是覺得自己好笑,在這個陽光發燙的夏天的一個中午,忽然就成了一出荒誕劇的女主角。

小羽沒再說話,一把抱起了我,徑直走到宿舍樓背陽面的空地上,才放下我,然後脫掉了他的鞋子,俯身把兩只大鞋套在了我的腳上。完成了這一連貫的動作,他站直身子,拍拍手,輕松地笑著說道,恩,這下好了。小可,你先套我鞋子回寢室換雙鞋子吧。我不喜歡你把自己弄得象醜小鴨。

我看著剛才被抱起時,自己的臟鞋蹭在他白T恤上的痕跡,下意識地伸手拈起那塊汙漬,輕輕說,對不起。

我眼睛有些潮濕,不敢再擡眼看小羽。這場鬧劇裏,最無辜的人是他,他固執地用他的溫情和堅持在努力圓滿著自己的愛情理想,這沒有任何可笑的地方。

小羽拉住我的手,輕聲說道,小可,別道歉。是我來得太莽撞。不過,我知道我會等到你的。我們不要柏拉圖式的愛情。

我看看自己腳上的鞋,想起少年時代的蘇格,也曾把我當白天鵝一樣維護著。如果當時他不選擇離開和距離,那今天的我們會是怎樣……起碼真相輪番轟炸時,我不會害怕再見嘉茗。

我抽回了手,對小羽說,你等我,我上樓換鞋。

走回宿舍樓大門,我回頭看了小羽一眼,他穿著白色棉質襪子,站在那裏沖著我揮手。這樣一個面容幹凈,笑容坦然的男孩,他的內心應該明亮如鏡。可伶如果勇敢地站出來,那麽他們是否會幸福呢。

推開寢室門,撞見可伶正趴床上哭,眼淚鼻涕已經打濕了一大塊枕巾。她見著我進來,慌忙拉起衣擺,在臉上胡亂擦。

我坐在她身邊,從床底拿了雙幹凈的鞋子出來,一邊穿一邊對她說,可伶,你這麽在乎他,何苦還把他往別的女人身邊推。

可伶沒看我,反駁了我的話,小羽現在遇見的是小可。不是你,也不是別的女人。

我把鞋子還到小羽手上,對他說謝謝。

他蹲下穿鞋,擡頭問我,真要表示謝意嗎。那陪我吃個飯吧。

我答道,小可遵命。

他起身拉我的手,卻被我條件反射地迅速縮回手。

小羽表示歉意地笑笑,甩甩手臂,說道,你吃午飯了嗎。想吃什麽呢。

我說上學校對街那家麥當勞吧。

我和小羽過馬路的時候,我走在前面,一副地主模樣給他帶路。快上人行道的時候,我回頭對小羽說,你看,前面到了。

這時,一輛摩托車從我面前擦身而過,小羽在身後伸手攬住我的肩膀,順勢把我往後拉,靠在他的懷裏時,我感覺到摩托車的觀後鏡擦過我的衣擺。

我長長地呼出口氣,擡手,試圖拿掉小羽還緊摟在我肩的雙手。我說,小羽,謝謝。現在沒事了。

小羽並沒有送開我,反而加緊了手的力道,把臉埋進我肩頭的長發裏,感覺到他的呼吸沈重而且急促。

我開始掙脫,說道,小羽,別這樣。放開我。

小羽在我耳邊說著,小可,小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會失去你。

我被這話驚住,原來一次小意外,可以讓愛人這樣深深為你顫栗。我忽然想起那個黑暗的樓道裏,和我緊緊相擁的嘉茗,他是否也曾為我這樣焦慮擔憂過。七年之前,我和蘇格分離,他是否知道,我是因為脖子上那道喪失貞操的傷疤而逃避。他從不曾問過我什麽,他明了我承受的心傷嗎。他不問,我不會說,要怎麽安慰。

嘉茗和小羽不同,一個內斂,一個表露。

我忽然有種錯覺,自己真成了小可,被小羽熱烈愛著的小可。

午後兩點的陽光烘烤著大地,樹木都靜止下來看著我和小羽,知了在樹幹上聲音嘹亮地唱著歌,我心裏有種異樣的感動湧出。我想我是太久沒有被擁抱,沒有體溫貼近的肌膚如此寂寞,很可恥,居然享受起這另外的男子給的撫慰。

我深吸一口氣,平靜地對小羽說道,很熱,松開我。

我和小羽並肩走向麥當勞透明的玻璃大門,小羽笑著問我想吃些什麽。一步走到我面前,幫我推開門。

邁進麥當勞冷氣十足的餐廳內,我一眼看到落地窗旁的座位上,正低頭用吸管攪著大杯可樂的嘉茗,他似乎專註於杯裏沈沈浮浮的冰塊,並沒有註意到走進來的人。

我跟著小羽,從嘉茗面前輕輕走過,心裏有什麽“嘩啦”碎了一地。這個角度,不可能沒看見之前發生在人行道邊的那一幕。他為什麽選擇沈默,為什麽不沖上來從小羽手裏拉走我……

小羽去點餐,我從側門走了。拿手機給可伶打了電話,讓她給小羽發個短信,說小可臨時接到緊急電話,不得不先離開。

可伶在電話裏歇斯底裏地教訓我道,林喜樂,你到底對小羽做了什麽!小可怎麽會忍心丟下小羽?!

掛電話前,我對可伶說,你們不要逼我,事情為什麽越來越覆雜。我可不可以誰都不要再見到。

下午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汗水一層一層地下來,額頭上不時有水珠滑進眼睛,酸得我鼻子都快掉了。

放慢腳步,發現自己走回了那曾經住了將近一年時間的小區裏。我爬到八樓,看到門逢裏夾著幾張大小不一的廣告宣傳單,心想,這也成了一間空房子了。難道過去就真的那麽不可原諒嗎,是什麽打敗了我所有的歡笑和憧憬。我一直叫自己忘記,可是我真的那麽做了嗎。

我走到樓道盡頭的那幾個花盆前,從左往右第二個花盆,搬走它,看見一枚鑰匙。那次醉酒民工的事故後,小艾就不再隨身帶鑰匙了,而是把它藏在這裏的。如今她走了,鑰匙卻還在這,無人問津,是否孤獨。

我拿掉那幾張廣告單,開門進來,在鐵門左邊的鞋櫃裏找到開第二道門的鑰匙。輕輕推開門,走進了屋。

所有窗戶都緊閉著,空氣壓抑,桌面,地板到處都落滿灰塵,甚至墻角已經掛上了蜘蛛網.我脫了鞋,光腳在客廳裏走動,回頭看自己孤單的灰白腳印,心裏被一種失落感充滿。

我想我還是沒有如自己想象得那樣長大,可以獨立,可以承擔。當壓力和挫折產生時,我依舊只會選擇沈默離開。象一只卑微的工蟻,對所有逆來順受,以為不抗爭就可以和平。

我走進和小艾一起住過的房間。棉絮和床單都已經被收進衣櫃裏,幾塊床板平躺在那,陌生地看著我。桌面上的書本,小擺飾也被人帶走。房間空空如洗,我找不到任何曾經的痕跡。

我搬來凳子,坐到書桌前,拉開窗簾,看著窗戶的玻璃,幻想著那裏可以顯現,那些被藏起,笑過哭過的生活片段和氣息。

漸漸,外面的天黑了下來,我最後看了一眼這房間,穿上鞋,關門下了樓。在小區的花圃前,我擡頭看,整棟樓有很多窗戶亮著燈,而我“飄在空中的安寧”,卻熄滅了,隱匿在夜空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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