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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此去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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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死?誰尋死?”

鐘縈行色匆匆,完全沒有註意到嚴寄這邊,說這話就要沖出去。

梁沈道:“鐘縈!”

鐘縈才反應過來,停下腳步,發現自己的失態,在眾人的註視之下,又回去換了一身衣服。她的衣服多是男裝,此時穿著藏青長袍,襯得她更加端莊,身形更加修長,倒真的像個長身玉立的男子。鐘縈戴上面具,變換身形,這才離去。

鐘縈走出一段距離,面前忽然遞過來一只手:“師姐。”

鐘縈低頭一看,他手中拿著一支簪子。

他道:“你頭發散了。”

鐘縈一摸,果然她頭發落了下來,插在發間的簪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他的手上,應該是掉了被嚴寄撿到了。鐘縈說道:“多謝。”

她接過來,兩三下地將及腰的長發挽起。卻見嚴寄還緊緊跟隨,不由得道:“阿寄?”

嚴寄說:“我和你一起去。”

鐘縈也應下了:“好。”

兩人已經出了閻王殿。

嚴寄和她並肩而行,自然而然地換了稱呼,聲音也壓低許多:“鐘判,梁沈說他明日便會北巡,會有一段時間都不在地府。”嚴寄頓了頓,想了一下,不高興歸不高興,還是將梁沈的話都一句不落地給鐘縈覆述了一遍,“他讓我轉告你,事事不要出頭冒尖,切忌過分鉆研,凡事過猶不及。”

鐘縈腳步連著一頓,但很快又恢覆正常,繼續向前走:“我知道了。”

梁沈不是第一次北巡,這次北巡來得突然,但鐘縈並不意外。

他北巡也是有原因的。

北方的萬陰鬼山就是一個不穩定的因素,隨時都會爆發。梁沈總會不定時地北上視察,順帶巡視北方一些偏僻地區,若是看到了受厲鬼侵擾之苦的鬼魂,便帶回地府。

鐘縈忽然想起來,嚴寄也是從北方來的。不過他不是被梁沈帶回來的,不然也不會和他不和到這樣的地步。他是自己進到城中的,還卷入了一件案子。

鐘縈對那個案子的印象深刻異常。畢竟那是她上任判官府後,處理的第一個案子。

案子結束之後,鐘縈卻發現他卻一直游蕩在判官府外,不論刮風下雨都在。她一看過去就藏起來,殊不知自己的蹤跡早就暴露。

鐘縈見他無處可去,一直流浪,又差點出事,在忘川河裏丟了性命,便將他帶回了閻王殿中。

梁沈倒是對她帶回來一個小孩不介意,還打算親自為他取名,姓“嚴”,諧音“閻”。

姓氏定好了,名字怎麽取倒是讓梁沈很苦惱,他一連取了好幾個,鐘縈都不滿意。

梁沈便當了甩手掌櫃:“既然我取的你都不喜歡,那你自己取一個便是。”

鐘縈應下。她思索片刻,低頭看了看身旁一言不發的小孩,那小孩似乎有感應,擡起頭來與他對視。他眼神雖然兇狠,但眼睛黝黑透亮,宛如黑曜石,哪怕只有一點光芒,就亮晶晶的。

鐘縈“唔”一聲,又去仰頭望天。

地府的天是暗紅色的,人間的陽光並不會完全照進來,但是又隱隱約約透著光,正午時,地府的天便會跟著陽光,變得通透起來。

她透過閻王殿後院中的桂花樹仰望天空,光芒透過枝葉,影影綽綽地落到她的臉上。鐘縈忽然就有了想法,低頭看著身旁的少年說:“寄。”

梁沈道:“寄?”

“嗯。”鐘縈看著他的眼睛。他的這雙眼睛,總被人說不懷好意,將他告上判官府的那個人,還一直都說,這小孩眼裏全是兇意,一看就沒有懷什麽好心思,怕是不詳。

鐘縈卻不覺得。他眼裏沒有半點的害人之心,反而是另外一中的澄澈,仿佛一眼就能夠看穿。她絲毫不躲避少年的眼神,直直地看了回去,甚至牽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一筆一畫地寫下這個字。她看著他,笑著說道:“會了嗎?寄。是贈寄的意思。”

……

鐘縈和嚴寄來到刑獄的時候,裏面的那個男人嚎得正在興頭上,要死要活,一會說自己得不到公正還不如去死了算了,一會兒又說自己這麽死了豈不是太便宜那個狗官,他要活著,活著看到公平來的那一日。

鐘縈只是踏入刑獄片刻,就覺得腦袋嗡鳴,很想轉身就走。屋內已經沒有幾個陰差,都受不了他的哀嚎站到屋外。

雖然身處在刑獄之中,但是這裏的條件並不苛刻。

鐘縈環視周圍一圈,沒有看到趙英誠,正想問旁邊的陰差,男人眼尖看到了他,大喊道:“大人!大人!你總算來了大人!”

鐘縈瞬間明白了為什麽他們兩人不能安排在一處。

一旁的陰差人精似的,看到鐘縈的動作,立即說道:“鐘判,趙英誠在隔壁的房間。”

鐘縈說:“我知道了。”

不遠處的男人還在大聲吼叫,他身上有一些青青紫紫的傷痕,都是他自己撞墻自殘所致。

那名陰差又說:“鐘判,我們在他身上發現了這樣一個東西。”

鐘縈將那人的喊叫完全無視,接過來陰差手上的東西。

這是一個小瓶子,瓶身修長,瓶口最細,線條流暢,狀似筆尖。

瓶中似乎裝著什麽,有暗紅色的液體在流動。

嚴寄道:“這是什麽?”

鐘縈緩緩搖頭:“不知道,看起來像是……墨。”

但是又不像。

她細細觀察了許久,也沒有弄清這裏面是什麽東西,暫時擱置,鐘縈道:“阿寄,你去看一下趙英誠,我和這人單獨談談。”

嚴寄看一眼不遠處又喊又叫狀似癲狂的男人,良久,說道:“好。”

他臨走前,又道:“鐘判,當心。”

鐘縈沒有回頭,卻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屋裏很快陷於寂靜。

男人也喊累了,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大大聲叫喊,鐘縈都只是站在那裏,動也不動,幹脆不喊了,但是死死把著欄桿,幾乎要把一張臉擠出來,雙眼如銅鈴一樣瞪著她。

鐘縈走上前去,問道:“你叫什麽。”

他道:“大人,小人姓張,生前是個秀才,大家都叫我張秀才。”

鐘縈道:“好。”又說,“你說趙英誠生前害你全家性命,是怎麽一回事?”

張秀才聞言,掩面哭了起來,說道:“我性命被他所害,若不是他,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大人!我家裏還有一老母!你說我現在死了,我娘她怎麽辦?她一個人年紀大了,怎能照顧好自己。”

“……”鐘縈暗暗嘆一口氣。

她說一句,他便扯十句,句句都在指控趙英誠的罪行,卻根本不說他到底做了什麽罪。

鐘縈又問:“你細細說來,他是怎樣害你的,你又是怎樣死的?”

張秀才說:“他害了就是害了!證據都擺在這裏!您去看啊!再說,大人你也看到了,他的魂都不幹凈!您看到了怎麽還來問我?而且我現在人在這裏,不就是最大的證據!”

鐘縈“謔”地靠近他!

張秀才被她的突然靠近狠狠嚇了一跳,控制不住地向後退開一步,卻見鐘縈沒有做更多冒犯的動作,她隔著欄桿,一只手伸向他,隔著一指的距離覆在他的額頭上。

張秀才突然大叫起來,喊著自己渾身都疼。

鐘縈神色冷漠,絲毫不為所動,抽出他的命魂。

命魂上散發著淡淡的金色。

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異常。

從他口中得不到回答,就直接抽魂來看。

命魂變成一道卷軸落在她的手上。

……

而在另外一邊,嚴寄和趙英誠面面相對,看著對方,誰也不說話。

半晌,趙英誠無奈笑道:“這位小兄弟。”

“我姓嚴。”

“好的,嚴小兄弟。”趙英誠說道,“你已經這樣看我許久了,有什麽話要說嗎?”

嚴寄說:“沒有。”

“那你這樣看著我……”趙英誠保持微笑,很想說不要看他了。這小兄弟年紀看起來不大,眼神怪兇狠的,看著讓人瘆得慌。

趙英誠沒有辦法,只能自己轉過身去靜心,但是他的目光太過強烈,實在是讓他忽視不了。而且背對著他,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種被兇獸盯上的感覺,更恐怖了!

趙英誠忍耐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轉過身來道:“嚴小兄弟——”

他話沒有說完,一道聲音打斷他的話,從門口傳來:“看好他,我有事情要問趙英誠。”

說完,一個人推門走進來。

趙英誠投去目光,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如蒙大赦道:“鐘判!”

他現在忽然覺得鐘縈這具鬼面都看起來親切許多。

鐘縈來到趙英誠面前站定,說道:“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說。”

趙英誠道:“鐘判想知道什麽,問便是了。”

鐘縈道:“張秀才指控你,說你因他偷竊,而將他打入牢獄,害得他重傷去世。他說,偷竊罪不至此,是你執意要這般罰他,才害得他失去性命。”

趙英誠聞言,沈默良久,說道:“他是這樣說的?”

鐘縈道:“我在他的命魂中,看到他生前,的確是因為入獄而亡,家中還有一老母,身患重病,至今臥床。”她怕趙英誠理解不了,還將命魂的意思解釋了一下。

按理來說,他的命魂上既然有記錄,那便是事實。但是這樣一來,又和趙英誠這邊的靈魂對不上了。尤其是,趙英誠的命魂,在她的註視下發生了改變。

趙英誠聽完,說道:“多謝鐘判,只是,我不曾做過的事情,我不會認。我不認識這位張秀才,也不曾處理過什麽偷竊案。”

鐘縈道:“我看他命魂中記載,他入獄是今年年初。”

趙英誠道:“年初?”時間縮小,範圍也縮小許多,他細細思索,肯定道:“那我更不記得我曾遇見這樣一個人了。”

鐘縈道:“當真?”

趙英誠說:“當真。”

鐘縈默然不語。

趙英誠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沒有信。他自做官起,有很多人都在他面前喊冤,說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那些事,他坐在上方,有的時候會為他們的話而動容,有時候會覺得他們是在狡辯。那時候他面冷心硬,一切都只看證據。如今位置調換,他成為了喊冤的人,性命都握在他人手上。這種感覺,他第一次體會到,並不美好。

趙英誠思考良久,無論怎麽克制,心中的不安和焦躁都難以平覆,他開口道:“鐘判……”

他還沒有說完,鐘縈說道:“趙大人,您不必擔心,此事還有許多疑點,我不會這樣妄下定論,偏信一方。如果他說的是事實,我會依照地府律例,判你受刑;但如果是假的,我也一定會還你一個清白!”

趙英誠道:“謝過鐘判。”

許久,嚴寄低低出聲說道:“鐘判。”

鐘縈回身看他。

嚴寄說:“我有一想法。”

鐘縈道:“你說。”

“去人間調查。”他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此事既然發生在人間,那麽去到現場,親自勘察,最為直觀。”他和鐘縈隱晦地交換一個眼神,鐘縈瞬間了然。

趙英誠的命魂發生改變是事實,不能簡單地當成斷案的證據。

她需要更明確的證據。

鐘縈思索片刻,決定道:“好,就去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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