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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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縈聽了,心道,這話說的也沒錯,事實上,他們兩個也算得上是初次見面。

嚴寄道:“姐姐什麽時候知道我是閻王的?”

他這一句換了稱呼,鐘縈初聽還覺得沒什麽,細細一思索,才感覺真是萬分的不妥。

這這這……雖說之前還是她提議讓他叫自己姐姐的,但是當時他身份未明,看起來也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少年,她年長他幾歲,叫她姐姐也正合適。但現在身份都挑明了,就算嚴寄不是閻王,那也比她大幾百歲,還叫她姐姐?!這輩分都亂了套了!!!更何況,他還是閻王,是鐘縈的頂頭上司。

鐘縈身子打了一個激靈道:“別,別這麽叫了。”

嚴寄聞言,只是輕聲“嗯”了一下,什麽都沒說。鐘縈覷著他的神情,看樣子只是當她剛才的話作耳旁風,並沒有聽進去:“……”

嚴寄見她看了過來,又問了一遍:“你還沒有說什麽時候發現的。”

鐘縈想說的話都被堵了回去,嘆道:“你的馬甲穿了和沒穿沒有任何區別,都不用特意留意,就能知道了。”

“比如呢?”

“比如啊……作為一個人類的修士,你太強了,能使用的法術也太厲害了,對地府也太了解了。”鐘縈拿來杯子想給兩人倒水,提起水壺,卻驚訝地發現壺中水是滿的,她看一眼嚴寄,不動聲色地把水倒好,遞到嚴寄面前,然後和他一起在臺前坐下來,“而且你去地府那天,如果是活人,會因為在地府停留的時間過長而感到不舒服,你不但沒有半點不適,反而悠然自得。想隱藏身份的話,怎麽也要裝一下不舒服的樣子嘛。你連裝都沒有裝。”

“你根本沒有在認真藏著自己啊。”她和陸之韻說,嚴寄向她瞞了一件事情,但其實算起來,根本談不上隱瞞。畢竟在當時來看,兩人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相互幫了一下忙,也並非是什麽朋友,嚴寄和她說得那些是正常交流,畢竟誰會和一個陌生人全盤托出自己的所有事情,一見面就坦白那才是有鬼。

只不過後面鐘縈知道他是殘魂,祝飛舟又說想要修補就需要待在她身邊,兩人相處時間雖不長,但也共同經歷了一些事情,鐘縈便覺得有事不說雖然無可厚非,但未來相處的時間會更長,總要慢慢全部講出來的。所以意識到嚴寄有事情隱瞞著自己的時候,並且這些事很可能事關自己,就覺得需要找個時間談談心。

後來他們遇上了那個黑袍鬼面人,鐘縈才真的確定了自己心中對他身份的懷疑。但是這個的性質卻又完全不一樣了。鐘縈一想到在身邊叫自己姐姐的人是自己的老板……她險些以為自己是哪裏工作沒做好,要被開除了。

思及此,鐘縈悄悄擡眼看了一眼嚴寄,忽心中然浮現出了一個想法,她望向嚴寄,緩慢地問道:“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藏著自己的身份,就想被我發現對吧?”

嚴寄端起她遞過來的水杯,低頭看著杯中的不斷升起的熱氣,輕輕吹了吹,挑了一下眉,然後喝了一口,並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反而問道:“還有嗎?”

鐘縈被這麽一問,又跟著他跑了,道:“還有……什麽?”

他眼中帶笑地問:“破綻,還有嗎?”

“有啊,祝飛舟那裏也是個破綻,他其實知道你是誰的。所以他才故意不讓我進屋的。還有……破綻太多了,一時可想不起來。最大的一個,應該是我昏迷之前,那個黑袍鬼面人叫你‘嚴大人’,他其實是想叫你‘閻王大人’的對吧?”

嚴寄點點頭,算是默認。

“他和你很熟的樣子。”

嚴寄點頭:“嗯,一年前交過一次手。”

鐘縈便明白了。一年前,她曾經被那個叫榮欽的黑袍鬼面人傷過。因為當時鐘縈在怨靈出現的現場,撞見了他。長時間以來,只有黑白無常和鐘縈會出現在怨靈現場,最多碰上來人間索魂的無常府的其他人。榮欽穿著黑袍帶著鬼面,鐘縈當即就一陣惡寒,直覺不妙,見他逃跑,想也不想地便跟著追了出去,一直到很遠,他卻忽然不跑了,面具上的黑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鐘縈,聲音忽高忽低,似笑非笑,對她說道:“鐘判。”

然後他便向她打了過來,也不多那些花招,招招致命,鐘縈倉皇之中抵擋了兩下,很快就被壓制著打,不多時就被那把詭異的鐮刀攔腰斬斷!身體受損後是不會立刻死的,於是鐘縈就看著他走向自己,伸手要拿出自己的靈魂的,但正是那時,黑白無常也追了過來,那兩人的武力值在鐘縈之上,榮欽當時只能作罷,先行逃跑。

然後便是遇上了嚴寄。也就是那一次的交手。

地府不知對方的來歷,但榮欽兩次現身,都是向著直接殺死怨靈和鐘縈來的,顯然和地府立場對立,肯定是會對地府的方方面面都了解過了的。自然也會對閻王了解非常多。

嚴寄忽然道:“抱歉。”

“???”鐘縈道,“你和我道什麽歉?你是說這個?”鐘縈擡起手臂,撩起袖子,雪白的小臂就袒露在兩人面前,她道:“要是因為我受傷而道歉就不必啦。工作之中難免會有磕磕絆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怪你。而且,你不是早就幫我醫治好了!”

嚴寄的目光在她手臂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受傷是受傷,治療是治療,這不能夠混為一談。當時我在場,他還是傷到了你。是我的錯。”

鐘縈感覺自己呼吸似乎凝滯了片刻。然後看到嚴寄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很慢很慢的語速,慢到好像在一邊組織語言一邊講話。他道:“沒能保護好我的下屬。”

“……”鐘縈正整理袖口,兩指捏著衣料摩擦了一下,衣服摩擦發出輕微的一聲。她像是被這聲音驚醒,怔了一下,然後低著頭把袖子拉回去,“這不能算是你的錯。我沒料到榮欽會控制付思來攻擊我,是我自己沒有註意。您當時已經做到最好了。而且,您還給了我這個。”

鐘縈按了按胸口,感覺好像有一團像棉花一樣的東西堵在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隨後她把戴在胸口的血石拿出來,攤在掌心,血石在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流光溢彩,分外好看。

“如果不是它,一年前我受的傷其實沒有那麽快好的。閻王大人,多謝你了。”

“……”嚴寄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手指微微彎曲,似乎是想在桌子上敲打,生生又給忍住了,握成了拳頭,“這是我應該做的,不用道謝。你收好。”

“嗯。”鐘縈也不推辭,依言把血石放回胸口保存好,“你既然不用我道謝的話,那也就不必和我道歉了。好吧?”

“……既然如此。”

鐘縈:“既然如此什麽?”

“你也不對我用敬稱,我仍然叫你姐姐,你叫我名字就好,如何?”

“啊。啊?可以啊。”鐘縈楞了楞,原來他剛才一直在想這個嗎?不知為何,聽了他這麽說,鐘縈心底反而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棉花變成了棉花糖。她道:“這算什麽?稱呼而已,你想怎麽叫,想聽什麽都可以。不過——”

她“不過”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看見嚴寄欲開口,立即說:“你現在先別叫我姐姐。我還有點不適應,總感覺和自己老板有什麽不可言說的事情似的。”

嚴寄楞了一下,閉眼輕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氣。笑意一閃而過,他道:“好。”

鐘縈也緊跟著放松下來,手不自覺地又撫上了胸口,道:“對了,閻……嚴寄,你知道這血石裏面的是什麽嗎?”

“什麽?”

“這顆血石好像和我看到的其他的不太一樣。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但是她總不能把血石砸開來看,但這石頭是他送的,他應該會知道些什麽。

嚴寄:“不清楚。”

“不清楚?”

“萬陰鬼山采來的東西,我也不清楚被什麽浸染過,也許是酆都大帝的法力殘留,不會造成傷害就是了。”

“是這樣的啊。”

“嗯。”

鐘縈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了什麽。歪了歪了,本來是在談論榮欽的,怎麽忽然話題就歪到這塊血石上來了。鐘縈連忙把話頭拉回來,道:“話說,榮欽叫你鬼道呢。”

嚴寄話:“他叫我鬼道,只是因為我用的不是地府的咒和法術,使用的是人間修道之士所用的符和劍術。”

鐘縈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還覺得頗為新奇:“鬼還可以修人間的法術嗎?那不是道士們用來鎮壓妖魔鬼怪的?”

“符咒”其實是兩樣東西,符更多是由修道之人使用,用於鎮壓,多以符紙為載體;咒則是另一種,地府使用的更多,且種類多樣,繪畫結印都能落成。而且多為詛咒,有些咒陰邪至極,甚至被列為禁咒,壓在藏書閣最深處,任何人不得查閱學習使用。符雖然限制多,但能壓制咒,也是平衡。

嚴寄道:“沒人規定只有道士能用。我就是用了,他們又能把我怎麽樣?”

鐘縈被他逗笑:“也確實。而且現在好像都沒有多少道士了。”

“有是有。不過都成不了氣候。”

鐘縈感覺自己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問道:“成不了氣候?怎麽說?”

“就是法力少,傳人也少,傳下來的符和法術也殘缺頗多,一群歪瓜裂棗。幾年前遇上過一個小道士,連符紙都喚不起來,師門就剩他和一個老師父了。”

嚴寄繼續道:“修道的人不成氣候的最直接影響就是天庭。天庭你應該知道,近萬年無人飛升,估計就剩一群老頭子,廢的差不多了。”他那一副說話的樣子,就好像在說自己的後花園死了一株野草一樣,漫不經心。徐瑾提起天庭都要找個委婉的說法,說他們是退休了。

鐘縈道:“天庭是這樣的?”

嚴寄道:“我去過一次。”

“然後呢?”

“是一個撐著拐杖的老頭子迎的我。他說他已經一萬多歲了,天庭最年輕的一個。其他的,都老的動都動不了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太過逗趣,鐘縈忍不住笑了,道:“太誇張了吧。”

“不誇張。”嚴寄也跟著她一起笑了兩聲,然後正色道,“他們覺的飛升就能成仙,長生不死,但其本質是人,身體還是那個身體,並不會出現傳說中所謂的脫胎換骨。之所以老得慢只是他們使用法術,讓自身時間流速變緩了,但是壽命還是固定的,最後還是會死的。這也就是所謂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鐘縈若有所思道:“所以法力高低和壽命並沒有關系?”

“沒有。每個人都有法力,看你能激發多少出來使用而已。法力多的確會讓你變厲害,但是壽命有定數,想活得再久些,除了讓自己身上時間流速變緩,沒其他的辦法。不過還有一個法子,搶別人的壽命嫁接在自己身上,民間也俗稱續命或者換命。不過續命的法術很覆雜,從古至今沒幾個人會。所以那些聲稱自己會續命的道士,基本上就是胡亂舞幾下,驅散將死之人身上的陰氣,讓他回光返照,最多再活個一年而已。”

人類壽命短,能夠續活一年也是非常厲害的了。不過陰氣被驅散了,也還是會籠罩回來,而大多數道士的法力,最多只能堅持一兩個月陰氣不會再次纏身。因此,對那些求生之人來說,續命的法術就會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不過這麽些年,沒聽說過有誰把別人的命按到了自己的身上。

鐘縈道:“用過續命法術的人,都被地府帶走打入惡刑臺了吧?”

嚴寄:“當然。擾亂秩序的事情,不論是誰,都是不被允許的。”

“不論是誰?難道使用過這法術的,不止有人間的修士嗎?”

“對。”嚴寄道,“剛才說過,天庭就剩下幾個老頭子了。曾在很多年前,天庭有一人將死,就動了妄念,想要移植人間眾生的生命,放到自己的身上,給自己續命。”

鐘縈一顆心都懸起來。盡管嚴寄說,所謂飛升的神仙本質上是人,但既然能開天辟地,活在天上,那力量必然事非常強大的,對於人間來說,說是真的神仙也不為過。如果他們真的想對人間做些什麽,恐怕很難攔住。

“那後來呢?”

“想要續命的那個……所謂的神仙,被扔去萬陰鬼山了。”

“……”鐘縈恍然大悟,“萬陰鬼山裏關著的那個天庭的囚犯!”

“就是他。後來就沒誰敢動這方面的心思了。”

怎麽會有人敢動?!動了的,都被關押到萬陰鬼山了!

“難怪,壽命有限,所以在地府居住到一定時間,就要去轉世。”

嚴寄聞言,卻擡眸靜靜地看著鐘縈,眼裏似有光在閃動,他低聲道:“地府不一樣……”

這一聲實在是小,鐘縈只聽見一個尾音:“什麽?”

嚴寄聽到她這一聲詢問,本來可以不說的,卻忽然欣然道:“地府和天庭可不一樣,轉世輪回,和壽命沒有關系。”

“那是因為什麽?”

“準確來說,壽命只是指在人世停留的時間。而能在地府居住的,自然都是成為鬼了的,那麽停留時間,是無關於壽命長短的,也無關於身上法力高低。”嚴寄聲音忽然壓低,像是在訴說著一個神秘的傳說,鐘縈不知不覺地陷了進去。

他道:“地府,才是一個真正能‘長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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