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身處何處

關燈
鐘縈感覺自己睡了很久。

醒來時躺在地府的醫院裏。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正是淩晨時分。鐘縈眼睛轉了一圈,動了動自己的手指。還好,她只是普通的住院,身上穿著病號服,沒有其他的儀器。

鐘縈翻身坐了起來,忍過沖上來的一陣陣眩暈,掀開被子下了床。

陽光從窗外落進來,正是清晨。

床頭櫃上擺放著果籃,上面還貼著一個便利貼。鐘縈拿起來細細看了。是陸之韻他們送過來了。

她睡了有多久了……

付思呢?

嚴寄呢?

還有那個……黑袍鬼面人呢?

鐘縈走出門。長廊不見盡頭,寂靜無人,鐘縈走的每一步,發出的聲音都清晰可聞,甚至隱隱還能聽見走廊那端傳來的回音。

她仿佛永遠都走不完這條走廊。兩邊都是一模一樣的房門,都是一模一樣的陽光投影,門牌在玻璃的反射下怎麽也看不清楚。她透過玻璃窺向室內,只是室內永遠拉著一道床簾,擋住了病床,每一間都一模一樣,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鐘縈終於道:“有人嗎?”

無人應答。

她放大聲音再喊道:“有人嗎?”

才喊完,“吱呀”一聲,鐘縈身後的一道門緩緩開了。

她轉身去看,從裏面走出來一個不過五六歲的女孩。鐘縈不懂布匹衣裳這些,但也看得出她身上穿得衣服材質很好,但衣服只有白色,宛如喪服,加上有意低調,一眼看過去,只是個普通小兒。她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幾乎要把整張臉都遮擋住,需要低著頭一步一步慢慢走,那臺階和她腿一樣長,她拒絕了他人的攙扶,甚至不用手,艱難地擺著小短腿,從臺階上走下來。

鐘縈這時才發現,自己竟然不是在醫院,而不知何時,眼前的景色完全變了個模樣,自己是站在一家草屋門前。屋內的人探出半個身子,屋裏和他的身上都散發著淡淡的藥草香,是個郎中的打扮。他叫道:“誒!”

女孩站住。

那郎中走上來,給她手裏遞上一個藥包:“你自己能夠回去嗎?”

女孩點點頭,聲音都軟軟的,回答卻幹脆利落,全然不像個小孩子:“可以。”

那郎中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只得看著女孩抱著藥包,一步一步向遠處走去。等到看不見她了,這才關了門。

鐘縈看了看緊閉的草屋大門,又看看離去的女孩,心中有個聲音告訴她必須要跟上去看一看。兩三步便跟了上去。女孩卻始終背對著她,看不清臉。

鐘縈想更上一步問話,眼前忽然出現一扇門,“砰”地一聲,將她關在了外面。

這扇門藏在胡同窄巷中,需要從一個小墻縫擠進去,向裏面走上很久,直到墻幾乎把天擠成一線,連光芒都消失在這裏。甚至比祝飛舟的小門更加隱蔽難尋。此地來的人少,只有墻角的幾株雜草雜花不甘寂寞地追著風搖擺。根本無人會在意。

鐘縈隨手撫了撫高到腰處的不知名小花,輕輕推門進去。

進入就見蜿蜒曲折的長廊,像一個迷宮,不知哪裏才是出口。

鐘縈試探著向前走了兩步,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問道:“前日課業如何?”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沈渾厚,又異常嚴肅,鐘縈聽到,都不由得瑟縮。

只聽方才軟軟的女孩聲音緊隨其後:“會……會一點。”

長久的沈默。

過後,男人再問:“如何算作會一點?”

鐘縈站在曲折的長廊之上,遠處的樓閣忽然升起一團金色的光芒,直沖雲霄,在上空炸裂開來。

金光像轉瞬即逝的星星,沒入雲霄。

鐘縈眼睛都被金色光芒照亮,也照出了她眼中的震驚。

高等法術,五六歲的小姑娘做到如此,已經是天賦異稟。

男人卻並不滿意:“這就是你所說的會一點?根本分毫不對!”

……瘋了吧?

做成這樣,還有哪裏是不滿意的?放在地府,怕是全三部九司,能做到如此的人一只手都數的過來!

男人卻不講法術了,忽然問道:“何為清明?”

女孩回道:“謹遵靈魂。”

“何為公平?”

“不偏不倚。”

“為之奈何?”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在所不惜。”

……

男人問話像是連珠炮,一個接著一個,卻越來越嚴肅,越來越不滿意,女孩越答道後面,聲音越來越低,聲線越來越抖,越來越沒有自信。

鐘縈心中升起不解,也愈發地焦急。這些問題明明都是答對了的,法術的使用也早已超過同齡人,為什麽得不到肯定?為什麽還要這樣嚴厲對待?她心中久久不能平覆,再也不能忍受半刻,沿著長廊向著盡頭的樓閣跑去。

樓中場景分毫不差地浮現在她眼前。

女孩身體還未長大,伏在地上只有小小的一個,頭上的紗布和她身上的衣服融為一體,像個白團子,她委屈地喊道,就像是其他小孩受傷之後,向父母撒嬌那樣:“父親……”

男人厲聲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是你父親!”

女孩一頓,抽噎兩聲,只能將後面的話全都咽了回去,又道:“師父……”

“閉嘴!”男人呵斥,女孩頓時停止發出一切聲音,連哭聲都只能強行忍下,默默咽回去。男人將一本書扔到她面前:“今日你就在這屋中,學不會《封魂決》前十招,休想再踏出這間房一步!”

說罷,他甩袖出門,一聲巨響,大門緊閉,擋住了所有的光芒,只剩燭火。

女孩伏身許久,伸出手慢慢將書拿來,翻開其中一頁,無聲地落著眼淚,練習著法術。

鐘縈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長廊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存在,忽然變了方向,更加曲折,岔路無數,樓閣也更遠了些,鐘縈數次都走入死胡同,怎麽也找不到正確的道路。

正當她著急得不知所措之時,那女孩對著書結了一個印,不知道是什麽法術,鐘縈忽然感覺腳下在震動,而那女孩也面露震驚,強行撐著,兩秒之後,支撐不住,直直地向旁邊倒去,暈過去了。

大門立即打開!

男人匆匆走進來,把女孩抱入懷中,沖了出去,一邊走一邊安慰,聲音溫柔的和方才截然不同:“別怕,師父來了。”

鐘縈眼見兩人就離開了樓閣,情急之下,喚出朱映,視野不斷升高。

升到一定高度,她命令道:“停!”

然而她的口令沒有起到作用,高度還在繼續上升。鐘縈猛然反應過來,朱映還好好地握在她的手裏,帶著她上升的,不是朱映筆,是腳下的長廊!

長廊突然垂直變形,鐘縈沒有站穩,跌倒在地,預想的墜落沒有發生,反而是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上次墜樓的陰影仍然未散,鐘縈驚魂未定,向下一看,她坐在了一棵樹上。

陽光透過樹冠,在地上投出一個巨大的陰影,斑駁搖曳。

花香從四面八方飄來,鐘縈沒來得及看清自己是什麽,看到一只手向自己伸過來,將她摘下。

鐘縈對這種花香再熟悉不過。她變成了一朵長在枝頭的桂花。

她被少女緊緊握住,只能看到少女近在咫尺的掌紋,想要盡力擡頭去看看她長什麽樣,但一朵花能有多大的動作,只能隨著風搖擺兩下,她拼盡全力,最多也只是看到了少女穿的什麽衣服,除此以外什麽都看不清。

女孩忽然停下手中的動作。鐘縈眼前一黑,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她纂入掌心了,眼睛和耳朵都被遮住了,聽不見也看不清,只能靜靜地等著四周會發生什麽。

然後是一陣失重!

一個少年驚呼道:“當心!”

少女從樹上跳下,被穩穩接住,分毫未傷。鐘縈感覺自己被放在了哪裏,終於得以見到光芒,等她睜開雙眼,才發現眼前什麽人都沒有,她也終於明白了剛剛少女坐在樹上在編什麽。她把桂花編成了一頂花冠,放在了接住她的少年的頭上。鐘縈背對著二人,聽到少女悄聲說話,像是訴說著只有兩人才知道的小秘密:“今日師父不在,我也休假,我帶你出去玩啊?”

半晌,聽到少年郁悶地說:“我不小了。”

“可是你比我小啊。”鐘縈聽到她歡快的聲音,感覺真是萬分難得。她還以為女孩從那麽小,被師父日覆一日地嚴厲要求、對待,無法再真正地輕松快樂起來,“走吧,就當是陪我?我給你買糖葫蘆吃?”

鐘縈:“……”

少年沈默一會兒,笑道:“好吧,好吧。”

說完,鐘縈的視線就移動了起來。

她看到那扇熟悉的隱蔽小門。那門她記得通過只有五六歲的稚童都只能說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今看上去比之前擴大了一點,但兩人通過仍然有些勉強。

鐘縈感覺自己身體一空,正疑惑間,才發現自己是被門框掛到,落到地上。也得幸於此,她總算能轉過身來,看一看這兩人長什麽樣,不過時機不巧,只見少女在前少年在後,兩人攜手離開,鐘縈正好看到了兩人的背影,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看到。

鐘縈向前一撲,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已經變回了人形。

不容鐘縈多想,立即起身去追,那兩人卻像風箏一樣,轉眼間,就從天這邊,落到了天那邊,出了窄巷,再也尋不見了。

鐘縈一路問一路跑,奇怪的是,這地方和如今的地府截然不同,她一路只問有沒有看到一名少年一名少女,卻鮮少走錯路。一直走出了街道,四周的人開始少下來,最後竟是連一個人,一棟房屋東看不到了。再走兩步,路邊的樹木開始變得茂盛,變得高大,路也愈發難走,儼然是已經進了密林了。

鐘縈一路心懷疑惑向裏走,知道不對勁,但是卻停不下來,心底仿佛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應該向前。直到最後,樹木已經茂盛到遮住了整片天空,只投下寥寥光芒。

鐘縈一手翻轉,手心空空,什麽都沒有。

她喚不出來朱映筆了!

不但如此,她甚至感受不到體內朱映筆的存在了。

鐘縈驚疑不定。原本以為只不過是進了誰的夢境,她只是個旁觀者,但現在,她卻被牽連其中。

她是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回到現實了?!

鐘縈當機立斷,轉身便走!誰知離開時,後腦不知被誰猛烈敲打了一下,腳下也踩到一塊青苔,兩重傷害之下,她直接摔在了地上,不等她反應過來,一個麻袋套上了她的頭!

鐘縈只有短暫的楞怔了一下,立即就要掙脫,誰知一陣異香傳來,後腦的挨打並不足以讓她失去意識,可是這道異香,卻漸漸地讓她眼前越來越模糊,腦袋也變得昏沈起來,連身子都動彈不得。

這麻袋粗制濫造,用料極為敷衍,都能透過縫制的縫隙看到外面。鐘縈看到有幾個人從樹後面轉了過來,其中一個直接走了過來,鐘縈思索著他要做什麽,結果他一腳提上了她的頭!鐘縈身體受異香影響,不受控制,頭被這一腳直接踢得偏向了另一邊,如果倒在這裏的是個活人,恐怕早就被踢斷了頸椎!

這一腳反而讓她鎮靜下來。

這傷雖然誇張,但是不疼。她還是在夢境裏的。只是不知為何,也許是附到了誰的身上,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這個身體經歷過的事情。

那人道:“就是這娘們?”

“快點動手!”

“等等等等,出了人命怎麽辦啊?我可不想犯事啊。”

“你個慫逼,你他媽錢都收了,還敢不動手?!”

“當時你逼我收錢的。我可不敢……”

其中一人拿棍子打了心生退意的人一下:“哪兒那麽多廢話!趕緊的!待會兒醒了,你他媽和她說,不是你綁架的?這娘們會信你?!”

鐘縈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道:“你們要幹什麽?”

沒人回答她,這幾人一邊相互埋怨,一邊抓著她的雙手,伸了出來。

哪怕是隔著麻袋,鐘縈也看到了鋥亮的刀光。

鐘縈的內心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個想法!

——跑!

——快跑!

鐘縈心中瘋狂吶喊,然而身體如鐵石般沈重,連手指也動彈不得。

眼睜睜地看著刀光高舉,然後落下!

轟——

一道驚天巨雷。

大雨傾盆而下。

只聽見身旁幾人大喊:“救命!”

“快跑啊!!!”

不過一兩句,其他人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鐘縈艱難地翻過身,終於有了一點力氣,摘下麻袋。她背靠一棵樹,癱坐在血泊之中,柴刀就在自己的手邊。她看著眼前場景,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血。

全都是血。

地上滿是鮮血,不知是她的,還是那幾個壯漢的,被雨水沖刷,漸漸淡去,滲進泥土消失不見。

鐘縈看到他們對著自己高高舉起柴刀,正要落下,後面的事情,她仿佛缺失了一段記憶,等到她的意識掌控這具身體,眼前就已經是這副慘狀了。

腦海中忽然想起男人和稚童的對話,問題似乎離她很遠,聽不清了,女孩的回答卻清清楚楚地留在耳邊。

“……”

“謹遵靈魂。”

“……”

“不偏不倚。”

“……”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在所不惜。”

鐘縈:“……”

雷聲連綿乍起!

最終,所有聲音又湮滅。

鐘縈感覺自己大腦在嗡嗡作響。

——“你看吧,這就是現實。”

——“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勞的。”

——“你根本就不想……”

鐘縈:“不是的!”

隨著她一聲喝出,鐘縈眼前驟然一白。

朦朧中她看到一雙手伸向自己。她全力向後退,可是無論如何也逃不脫那雙手的控制。她看到一只手伸入胸口,托著一團金色光球緩緩撤出她的身體,像是在生剖她的心臟!鐘縈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感覺不到疼痛。劇烈的痛楚從胸膛蔓延開來,傳遍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鐘縈幾乎要在地上打滾起來,那雙手卻緊緊把著她的身體,不讓她逃跑。

巨大的痛苦中,鐘縈徹底反應了過來。

不是心臟,是靈魂……

這是生剖靈魂的痛楚。

鐘縈再也無法忍受,身體重重一彈,即將出口的尖叫炸響在腦海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鐘縈猝然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希望寄托於此能讓自己放松一些。

她額上都是冷汗,滴入眼睛裏模糊了視線。

鐘縈翻到床邊,死死把著床沿,擡頭將房間環視一圈。長明燈的光芒照進屋內,明亮而溫柔。

陸之韻破門而入,她楞了好一會兒,喜極而泣,撲到床邊驚喜道:“鐘縈你醒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