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莫名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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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縈走之前,擡手在她頭上摸了摸。羅文娜已經幾夜沒有睡好了,精神和體力都已經瀕臨崩潰。被鐘縈輕撫一下,暈暈沈沈地昏睡了過去。鐘縈把她抱上床,輕輕為她關上了門,轉身離開。

付思還是躺在玻璃瓶中。

鐘縈又輕聲叫道:“付思?”

她在瓶中翻了一個身,沒有回應。

她身上不斷冒出黑屋,在瓶中濃到化不開,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她在瓶中的身影。恐怕再拖下去,會出大事。

事不宜遲了。

嚴寄問道:“去哪裏?”

“……”鐘縈略一思索。從重要程度來看,如果執念在羅文娜那裏並不強,剩下的,就只會在另一人身上,也就是錢旭那裏了。鐘縈道:“信城中學。”

一切都是從信城中學開始。羅文娜說她不知道錢旭在哪裏。錢旭在她們學校很有名。他家裏有點錢,在校中肆意張狂,什麽都不怕,校裏校外結交了一幫兄弟朋友,經常會因為抽煙打架逃課被保安和他們班的班主任抓住。錢旭班的班主任出了名的嚴厲,學生賜名“地獄修羅”。班主任次次都能抓住他,而錢旭渾然不怕。從嚴厲訓斥,到苦口婆心規勸,最後連班主任無可奈何,也放棄他了。

羅文娜轉學而來,長得好看。後來被錢旭就纏住,羅文娜避之不及,根本不會去打聽知道錢旭的家住在哪裏。倒是付思經常為她出頭,擋住錢旭等人的騷擾,和他們接觸很多,對他們也比較了解。

付思目前在昏迷,鐘縈這邊線索斷了,只能先去信城中學找一找線索。

羅文娜家離學校並不遠,步行兩三分鐘就到。正值假期,學校門口冷冷清清,沒有幾個人,保安坐在亭子裏面打著哈欠,一面報紙看了幾個小時都沒翻過。

嚴寄對鐘縈說:“姐姐,來這邊。”

鐘縈收回走向學校的腳步。跟著嚴寄去了學校旁邊的一家飯店。學校放假,飯店也門可羅雀。兩人一進門就受到了老板的熱情招呼:“兩位吃些什麽啊?”

“兩份炒面。”

鐘縈明白了嚴寄是什麽意思,跟著他坐了下來,把身上的包放在椅子上。

老板應了一聲,鉆入廚房,不一會兒,廚房裏就傳來了做飯的乒乒乓乓的聲響。老板娘坐在櫃臺後面的高椅子上,一邊整理錢,面前放著手機,播放著當下最熱的電視劇。

鐘縈看到櫃臺邊上擺放著一箱水,起身道:“來一瓶水。”

老板娘頭也不擡,手往旁邊一摸,拿出一瓶放在臺子上,然後說:“一塊。”

鐘縈掃碼把錢付過去了,水拿在手裏,問道:“姐,我問個事情。”

老板娘終於數完了錢,往收銀櫃中整齊放好,擡頭示意她說。

鐘縈:“今天也不是假期,怎麽沒上學啊?”

“嗐,他們放月假,放三天呢。”

“月假?”鐘縈笑了一聲,“還是第一次聽說,我小時候都不放月假呢。”

“信城中學不一樣嘛。”老板娘感嘆起來,“這學校對外面說管得嚴,但是也就那樣,裏面什麽樣誰能知道。反正每個月就放那麽三天,有的學生家遠,就直接住學校不回去了。”

更難聽的話她沒說。

鐘縈也意會到了。

信城中學遠沒有它在外宣傳的那麽好。所有的聲音都被封住了,而一個月只放三天假,也為學校裏的惡意滋生,提供了環境。

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鐘縈和她一起露出若有所思,心領神會的表情,又問道:“那姐,你知道有個學生叫錢旭嗎?”

提起錢旭她立即道:“那知道呀。他每天晚上都來我這兒吃飯呢。帶著他一大幫兄弟。我跟你講,姐這兒的炒菜做得可好吃了。人家家裏做生意的,有錢,什麽沒吃過啊,也說我這兒的好吃。”

鐘縈看到她漸漸放開了,說道:“是嗎?改天肯定來姐這兒吃飯。”然後她嘆一口氣,說:“不過我現在沒什麽功夫。你看我這,我妹妹被錢旭他給打了。這倆孩子也不是一個學校的,老師管不著,就讓我來找信中,信中老師卻讓我們私下解決。但他已經被他家長領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家住哪兒……”

說著,她還低著頭掉了幾滴淚下來,聲淚俱下,顯得分外可憐。鐘縈入戲頗深,情到深處,還低下頭假裝擦了擦淚。結果透過手臂下的空隙,鐘縈看到嚴寄坐在位子上,微微側過頭,從她這個角度看正好看不到他的表。但鐘縈卻是一眼就看出了他在做什麽。

“……”鐘縈又是重重地嘆一口氣,擡起臉來,眼睛通紅,淚水懸在眼眶上,將落不落,我見猶憐,她轉身看向嚴寄,說道:“你看,她哥哥聽了這事,非要來。這事要是解決不了,我真不知道怎麽辦好了,怎麽向小姨交代……”

嚴寄聽到鐘縈的話題提起了自己,轉過頭來,卻整個撞上兩人的目光,聞言,眼眸微垂,十分配合地沈重點頭:“嗯。”

她這一番話其實說得漏洞百出,但經她這麽一講,加上情緒非常到位,足以讓人信以為真,老板娘聽著可心疼了:“呀,怎麽能這樣呢?打得嚴不嚴重啊?這怎麽能隨便打人呢?嚴重不?”

“怎麽不嚴重啊。我妹妹現在還躺在床上,小姨也被氣住院了。我妹妹她今年才從外地轉學回來,沒想到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就是想,想找他們討個公道。可是老師不管,他們躲著我,不見我,我也找不到啊……”鐘縈眼淚線似的往下流,“報警也報了,他們說會幫我,可這都好幾天了……”

老板娘大概是共情了,義憤填膺,聲音都變尖了:“這……這也太過分!不管怎麽樣,也不能打人啊!”

鐘縈道:“誰說不是呢。”

“妹子別傷心。我聽說他家住在咱們城南邊的一個小區裏。人家大戶人家,住的地方咱都進不去,聽說保安都做得特別好!不過他每晚來吃飯的時候,我都聽說,他們平時會和他同學去那什麽金啊秀啊的地方……”

老板端著兩盤炒面出來:“來,炒面來了!”

老板兩只手都被占了,走得分外小心,走到桌前,猛然一擡頭,忽然對上嚴寄的目光,驚得身體一哆嗦,手上的盤子就脫了手,嚴寄眼疾手快,伸手一接,兩盤炒面穩穩當當地被他接住,放在了桌子上。

嚴寄道:“多謝。”

話落,卻沒有坐下吃飯,轉身就向外走。

老板娘被他的動靜驚到:“這是怎麽了?”

鐘縈神色也是一變,眼中清清明明,只是有一點紅,哪裏還有淚,她一掃碼,算了錢付過去,對著老板娘道:“謝謝姐,我們有急事,就先走了。”

說罷,拿過她放在椅子上的包,也跟著嚴寄快步走出去。

留下老板和老板娘,一臉懵。

信城中學外面就是濱江公園。鐘縈一路順著路追過去,遠遠就看見,嚴寄驅著黃符綁著誰,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去。

鐘縈跑過去,定睛一看,果然,是付思。

付思身上纏著黃符,她面目猙獰地看著自己身上的黃色符紙,深惡痛絕:“這到底是……什麽玩意?!”

這和那詭異的紅線截然不同。紅色絲線她對上過,她能掙脫紅色的絲線,但是對於這黃色的符紙,不管她怎麽掙紮,不論是扭,在地上蹭,這黃符都紋絲不動,簡直像是長在她身上的皮膚!

鐘縈趕來。付思本來正專心致志地對付身上的黃符,看到鐘縈,掙紮得更大力了,咬牙切齒地瞪著她,怒吼道:“鐘縈——”

鐘縈被她吼了反而更加平靜,回道:“付思。你竟然醒過來了。你是怎麽跑出來的?”她低頭去檢查包中的小玻璃瓶,空空如也,上面的木塞也被她頂開了。

嚴寄道:“應該是二次怨靈化不穩定,所以漸漸恢覆了一些神智。”

事實也卻是如此。她眼睛還泛著紅,顯然是執念未消,事情還沒有完全解決。

付思被關在瓶中這段時間,既處於危險邊緣,但也在休眠,她才清醒不久,醒來卻發現自己身邊全是黑色的霧氣,本人也被關在一個狹小密閉的空間裏。她不是第一次成為怨靈,對法力使用略有經驗,就用法力一點一點頂開頭上的木塞。誰知道她剛冒頭,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鋪天蓋地的黃符,瞬間就把她綁了起來,直接控制她飛了出去,一直到好遠才停下來,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她有很多的話想要罵,她在心裏組織了無數惡毒的語言,但是話到嘴邊,又轉了回去,最終她只能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騙子!”

鐘縈皺眉道:“我怎麽騙了你了?”

付思一件一件地數過來:“你說地府可以停留,能先不去輪回轉世。在那裏等來娜娜。根本不會!鐘縈!你騙人!你就是一個大騙子!!”

“這些話我確實都講過。地府有鬼城供你居住,通過審核就可以成為地府居民。人死後靈魂都會經過地府,你在那裏等候就一定會……”

“撒謊——!!!”付思一聲怒吼打斷鐘縈,“你到現在還不承認!你想把我騙到地府,然後呢?為你做事?成為你在地府爭權奪利的眼線?永生永世都困在那裏?”

鐘縈看到嚴寄在她身後,臉色已經陰沈得能殺人了。她神情也越發嚴肅,一字一頓道:“你到底在說什麽?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都知道了!我什麽都知道了!你會綁架我的家人,強迫我成為你的手下,還會餵毒藥,控制我們,讓我們做不想做的事情。你有一點不高興,就折磨我們的親人為樂!我告訴你!不可能!你永遠都沒辦法如願!你根本就沒有人性!!!”付思怒火中燒,完全聽不進去話了:“你就是為了你的績效!就是為了奪取判官的全部權力。我根本就不會在地府遇上娜娜!連她也會成為你們的傀儡!被你們利用!”她痛恨不已,控訴著鐘縈,“鐘縈!你們不把我們的命當命,為了眼前的權,什麽都能成為你們使用的工具!你們地府的——都不是好東西!!!”

鐘縈強忍著怒氣,道:“說完了嗎?”

“沒有——”她還要繼續控訴,一個音都沒有發出來,她的身體忽然不受控制,飛出好幾米!付思暈頭轉向中睜大眼睛一看,她竟然懸浮在了江心!與此同時,身上黃符簌簌作響,竟然松開了她的手腳。沒了黃符,她的手腳全垂了下來,猛然向江水墜落!

慘叫聲尚未出口,離江水只有一指之隔,那道力量又把她拉扯回來,像是坐過山車一樣,帶著她在空中上下左右來回飛旋,幾圈之後,陡然失重!

付思只感覺身上的黃符重如鉛石,壓著她沒有重量的靈魂身體,重重地砸入了地面!

連一句呻丨吟哀嚎都叫不出。

付思艱難地爬起來,嚴寄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右手指尖還有著未散去的光。付思顫栗著擡頭,就見他淡漠的看著自己。隱隱之間,眼神陰鷙,似乎下一秒就會出手殺了她……

“不要!”付思顧不得失重的不適,驚恐至極,身體一彈,向後退去。

嚴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收回手指,語氣聽上去無波無瀾,卻讓人不寒而栗:“亂加猜測的事情都能當作事實真相,你還怕死?”

付思只向後退:“……不,不!”

光芒再次在他指尖浮現,映在他冷漠的眼底:“看來還是不夠。”

“夠了!”鐘縈抓住他的手臂,“等等,嚴寄,先讓她聽我說話!”

嚴寄看鐘縈一眼,良久,光芒退去,他放棄地點點頭:“好。”說著,他手指一揮,貼在她後背的僅剩的一張符紙帶著她轉了個方向,面向鐘縈,她手臂不受控制地搭在腿上,身體板直,坐得規規矩矩,像個聽老師訓話的小學生。嚴寄道:“聽她講。”然後轉開了頭。

沒了那恐怖的眼神,窒息感也消失不見。付思大口大口喘息著,像是劫後餘生。

鐘縈道:“付思,你是不是認定了,我所說的都是假的,而你聽見的那些,才是真的?”

付思咬著牙,不語。但她的眼神已經表明了她就是這樣想的。

鐘縈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人都是這樣的。”鐘縈的聲音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讓她漸漸從恐懼中脫離出來,“只想聽刺激的,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把胡亂猜測的當做事實,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相,認為權力和金錢可以操縱一切,不相信其他人的單純的情感。”

付思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不是……猜測……”

“嗯。你覺得不是猜測。那如果對方說的是假的呢?你既然可以聽了對方的話,相信他,為什麽,不能相信我呢?聽起來美好的謊言,和聽起來糟糕的謊言,為什麽會去相信後一個?而且我說得都是真的,不是撒謊。眼見都不一定為實。更何況你都沒有進入鬼城,沒有親眼看到鬼城究竟是什麽樣子。付思,你指責我的那些話,我一句都不認。”

鐘縈每句話都是在陳述事實,語氣也並不重,但是就是莫名,讓她害怕了起來。鐘縈伸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讓她站著,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盯著她的眼睛道:“你說你死前目睹了羅文娜的死亡,如果我告訴你她沒死呢?她還好好的活著,現在就在家裏,你敢不敢,跟著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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