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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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禮明醉酒歸來, 站在門外仰望橫匾,醉醺醺確認好後方準備進門。

趙宸賀沈默的靠在門扉之內,半闔著眼睛。月下積水澄明, 兩人彼此打個照面, 身上酒氣互不相讓。

趙宸賀餘光望向他身後,宋禮明恍然道:“啊,廷尉, 十二爺去……回家去了。”

“回家?”

“嗯。之前在慶城的家。”宋禮明想了想,替他解釋道:“應該是舅父家,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趙宸賀舌尖撚著這兩句話,瞇起眼打量他。

他或許真的醉了,以至於眼中盛滿月色, 有些光亮, 不似往日暗沈。

宋禮明被他盯的汗毛直立, 正了正身形, 大聲道:“大人放心,只要你不把我飲酒作樂的事情說出去, 我也會為你保密。”

放完話, 擡手一拱, 飛快地繞過他, 昂首挺胸朝著自己房間去了。

趙宸賀站在原位嗤笑一聲, 整理了一下占滿酒氣和月色的衣衫,拖著半穩的身體跨出大門。

他站在微涼的清風中回憶雲成的舅家,然後放棄了。

過多的酒麻痹了他的神經, 另他整個人都模糊不清。

他在門前眺望遠方料角檐上高掛的紅燈籠, 想起第一次見到雲成。

然而往事如微風, 隨著若隱若現的打更聲逐漸消散了。

唯有耳邊的窸窣聲還在,不知是風擦地面砂礫,還是樹葉沙沙作響。

秋夜逐漸喧鬧,鬧區把涼意逼退,留出一個安全的圈地來。

趙宸賀哼著不知名的調,往澄陽樓的方向溜達。

他身後不遠處,宋禮明去而覆返,悄悄地跟上了他。

他怕趙宸賀回京後參他玩忽職守,於是想要跟去抓他的把柄。

到了澄陽樓,趙宸賀站在樓後辨認出來兩人初識的那間房,此刻靜的出奇,也暗的格格不入。

雲成不在。

或者睡了。

他望著那裏,耳邊仿佛能聽見平穩的呼吸聲——就像兩人共枕而眠的那些日日夜夜。

窸窣聲大了一些,趙宸賀餘光瞄到了黑影。

他不再猶豫,從陰影處縱身上樓。

與此同時,身後黑影頓現,拉長的影子衣角映在了明鏡的窗紙上。

房間內安靜如初,沒有雲成。

身後窗紙上人影加深,被紅燈照亮成虛幻的幾重。

趙宸賀定了定神,穿過內室和屏風,幾步到了門邊。

他猛地拉開門往外走,剎那間同要推門而進的雲成撞了個滿懷!

雲成沒防備裏頭有人,當即閃電出手取他咽喉。

趙宸賀偏頭一躲,因為酒精遲緩,被他淩厲的指骨擦出血色。

“是我。”他低聲說。

雲成猛地收手,看清裏頭的人,壓低的眉頭方才一松。

“……你來幹嘛?”

“來找你。”趙宸賀說。

酒意將他最後一絲清明和躊躇擊退,猶如揭開了最後一層遮羞的細紗。

“我好想你。”他盯著他說。

雲成眼神一動,猛地出手拉住他的前襟,手勁之大將他整個人一把拖到身後,然後反手按下他的頭,躲開了窗外射進來的一只短箭!

“鐺——”

箭尖沒入門扉,發出幹脆的聲響。

雲成壓低呼吸的同時,單薄的一層眼皮也跟著壓低了。

他伸出手攥住了刀柄,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令人非常熟悉且膽顫的攻擊狀態。

趙宸賀從他身後盯著他的側臉,然後去看向蹲在窗棱上的黑衣人,最後視線又回到原位——雲成側面撐起的眼睫上。

他曾經無數次被人擋在身後。

在發現危險的第一時刻,他的下屬們就會拔出刀劍,將他團團護住。

然而沒有一次令他這麽愉快。

他在這劍撥弩張的氛圍中慢慢笑起來。

“笑什麽?”雲成維持著動作,盯著前面一動不動。

趙宸賀往前一些,就能聞到他身上的清香。

他一點都不怕,整個人閑散的像是在月下橋邊。

而雲成此刻成了一道界限分明的墻,前面吉兇未測,身後愜意溫暖,他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他意識到,他不僅僅能從他身上得到快樂這一樣東西。

“我要以身相許。”他對雲成輕聲說。

雲成眉梢微微一動,黑衣人的袖箭再次到了跟前。

“嗖——”破風聲戛然而止,雲成抽出了長刀。

刀身與短箭相撞發出刺耳鳴響,但只是短短一瞬,就已經被樓裏鋪天蓋地的熱鬧聲響給壓了下去。

雲成罵了一句,腳下用力,縱身而上。

趙宸賀沒聽清,大概是“你媽活膩了才敢在我的地盤動手”,中間還摻雜著幾個別的臟字。

刀鋒閃過的冷光太淩厲了,黑衣人當機立斷縱身一躍,從窗棱上跳下去。

不等雲成追去窗邊,只聽見窗外一聲驚叫。

“誰他媽跳樓啊我草!”

——是宋禮明。

這倒黴孩子明明回去睡覺了,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又跑了出來。

剛走到澄陽樓邊上,就被跳下來的刺客嚇了一跳。

“你他媽敢跟我晃刀?”宋禮明明顯醉的口齒不清了,還要繼續猖狂,“你知道我爹是誰嗎?說出來嚇死……啊——”

刀鋒近在眼前,他瘋狂叫著。

刺客才不管,多殺一個少殺一個沒區別。刀鋒已經抵到宋禮明頸邊,他後脖領子猛地一緊,整個人被提拽起來,躲開了那刀鋒。

刺客擊空後並不戀戰,轉而疾跑。

“待在這裏別動,”雲成匆匆交代:“不許亂跑。”

隨即朝著刺客的方向追去。

眨眼間,樓下清風習習,樓上幔帳輕搖,只剩下二樓晃動的窗扇輕輕擺動。

內室靜的出奇。

趙宸賀在黑暗中酒醒。

他環視四周,一桌一凳,床榻鋪設,甚至床邊踏腳,都和當初一模一樣。

澄陽樓二層南面第三間房。

他絕不對記錯。

他站在窗邊望向雲成離開的方向,然而那處燈火朦朧,已經被無邊的夜色吞噬幹凈。

他兀自嘆了口氣,下樓去把動不了的宋禮明提上樓,挑了個空房間丟了進去。

然後回去等雲成。

半刻鐘都不到,雲成回來得很快,走的窗戶。

他如貓般跳進來,站在窗邊停頓了一下,看向坐在床邊踏腳上的人:“怎麽不開燈。”

“受傷了嗎?”趙宸賀聞到了血腥味,在黑暗中凝視他的雙眼。

雲成也看著他。

趙宸賀的聲音同之前一樣,但是語氣已經變了:“過來,雲成,我看看。”

他叫他名字的時候很少,大多都是戲謔調侃。這麽正式的時候很少,雲成有些不自在。

趙宸賀起身走向窗邊,帶著消散大半的酒氣。

但是雲成依舊掩住了鼻尖。

“你喝醉了嗎?”他問。

趙宸賀不答,拉過他的手細看,又將他身上摸了一個遍,沒發現傷口。

於是這血腥味更令他厭煩起來。

他用自己的衣擺給他擦手,溫柔的不同以往。

“宋禮明呢?”雲成問。

“我知道你為什麽敢在京中殺人。”他自問自答,“因為在慶城殺習慣了。”

雲成張了張嘴,他想抽回手,但是最終沒動。

趙宸賀拉著他的手,高大的身影將他籠罩。

雲成只能擡起下頜打量他。

趙宸賀突然道:“你不能再殺人了,雲成。”

對面背對著月光的人不做聲,似乎在疑惑。

緊接著,趙宸賀說:“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我想要什麽?”

“什麽都行。”他看著他,眼神像看著月光,但是占有欲兇得可怕。

雲成升起被他看透的錯覺。

外頭的燈籠晃動,連帶著窗紙沙沙,整個大樓喧鬧無比,只有這裏靜的能聽到心跳聲,帶著酒味和血腥味。

雲成不動聲色的註視著他。

這視線比野貓更加機警。

趙宸賀無所謂自己剛剛說過了多麽大逆不道的話。他煩躁地扯開衣服,握著他的手按在胸前:“真心話。”

雲成盯著他:“你好突然,你喝醉了。”

“沒有。”

他沒問他究竟是哪句話突然,他逼近一步,雲成卻沒有後退。

他們貼得很近,呼出來的氣仿佛能掃到對方身上。

雲成在熱烈的視線中張了張嘴,終於說:“我會失去什麽?”

“什麽都不會。”趙宸賀一時間不知作何感想,但還是解釋,“這不是交易。”

“這是什麽?”

這是什麽?

是告白,還是誓言?

趙宸賀想找到更合適的詞。

“是求愛。”他低低說。

“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只想上床的那種。”他又說。

雲成呼吸頻率快了些。

他連日趕路又操勞整日,原本打算今夜睡個好覺,即便撞到趙宸賀,也最多只打算跟他來一回。

現在這狀況超出了他的預期,也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圍。

這實在棘手。或許他可以處理好一段各取所需的暧昧關系,但是他處理不了這麽光明正大的求愛。

沒人愛過他。

他也不愛任何人。

“我覺得,”他猶豫著,說的很慢,“不太合適。”

“跟我不合適?”趙宸賀逼問他,“哪裏不合適?”

雲成說不上來,他抵觸這種危險的伴隨關系。

察覺到戒備,趙宸賀剛剛強上去的氣勢松了松,但是仍舊牽著他的手。

“你不用現在答應。”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有這一天,也想不到會說出這樣的話,“你不答應也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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