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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頂帷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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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小店兒, 不如說是一爿攤位,三面有墻,正面無門, 窄窄擠擠的。曉珠的攤位在東市較靠裏的地方,左邊是家賣飲子的鋪面,右邊便是圍墻了,刷得粉白-粉白的。

她今天第一天做生意,和儒平、靈萱群策群力, 很是想了些法子。

譬如說, 做了個朱紅色的大酒旗,往店門房檐上一插, 風一吹, 飄飄搖搖的,很是惹人註意。

再比如, 大家夥兒圖方便,都是在家裏把要賣的東西做好,再帶了來, 晚上收攤兒時,拎著空籃子、空碗就可以回去了。

曉珠卻費了好大力氣, 讓冬青幫忙, 從家裏搬了個小爐子去。添幾塊炭火, 把差不多已經做好了的香糯雞爪,放在爐子上溫著。別的不提, 光那陣子香味兒就飄了好遠, 惹得人垂涎欲滴。

最後一項是聽了儒平的, 明碼標價,雞爪兩文一只, 椒鹽蘑菇三文一碗,開業前三天,買五只雞爪就送一碗蘑菇。

曉珠安排了家裏的晚飯就過來了。她來得早,把一切收拾妥當,東市都還沒有幾個人呢,儒平也回家去找靈萱了,說帶她一起來玩兒。

曉珠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就連櫃臺上那兩個子瓷罐子也擦得一塵不染——那裏面裝著雞湯,是怕雞爪燜幹了,以便隨時添湯。

閑得無聊,她拿出一本《清平山堂話本》看了起來。這些日子,她操持著過年和鋪子的事兒,讀書識字兒卻也沒有耽誤下,到如今,一些淺顯的書都能看得懂了。

正看著一個《西湖三塔記》的故事,說宋朝年,一個叫奚宣讚的人在西湖邊兒上游玩,恰巧遇到了一個迷路的白衣女子。

豈料,好人沒好報,奚宣讚送她回家後,卻被其家人留住了不許走。

原來,白衣女子一家,都是妖怪變的,奚宣讚想回家,女子就要殺了他取心。[1]

這故事寫得一波三折的,曉珠看著正心驚動魄呢,忽聽得有女子呼喚之聲:“喲,什麽時候來了個鄰居呢?”

曉珠立馬合上書,站了起來,見來人三十五六歲,容長臉蛋兒,頭上紮個青布頭巾,身後跟著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小夥子。

那小夥子長得魁梧,臉上也是一臉的橫肉,他一手提一個籃子,裏面滿滿裝著些瓶瓶罐罐,也一點兒氣不喘。

曉珠一看便知道了,這是旁邊鋪子的曲娘子並她的兒子,“曲家飲子”四個大字兒明明白白地寫在那鋪子上邊呢。

她來時就聽賃鋪子的人說過,曲娘子本是鄉下人,嫁了個木匠為妻,生了一兒一女,一家人日子也過得去。

但曲娘子有一手釀酒作漿的好手藝,為人又精明,很快來了縣城裏,開了這家“曲家飲子”,倒比她的木匠夫君賺得多得多啦,平日裏就拉了她兒子來一起做。

說實話,曉珠打心眼兒裏佩服這種曲娘子。於是乎,生性靦腆的曉珠還是鼓起勇氣,想去搭訕幾句,畢竟以後一起做生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

哪裏知道,那曲娘子將她和她身後的雞爪、蘑菇一打量,尤其在櫃臺上那兩個瓷罐子來來回回逡巡了幾遍,張口就是:“嗐,小娘子,你膽子可真大,這會子一個人就敢來,不知道這裏鬧鬼麽?!”

曉珠聞言,心下“咯噔”一聲。她剛看了《西湖三塔記》呢,裏面的白衣女子一家盡是妖怪,一個是白蛇,一個是烏鴉,還有一個,卻是獺。

那曲娘子先將兒子吼去打理鋪子了,自己絮絮叨叨的,拉著曉珠說個沒完。什麽右邊的圍墻上原來吊死過人,現在太陽一落了山,就不清凈,她有時候還聽見過哭聲呢。

曉珠咽下一口吐沫,順著曲娘子的眼光往那堵白墻望去,果然坑坑窪窪的,刷的不甚均勻,若是細看,還真像有幾個人形。不知不覺的,她的臉就白了幾分。

一陣冷風吹過,曲娘子打個激靈,搖頭道:“哎喲喲,光顧著和曉珠姑娘說話啦,我回去溫酒了。”

因曲娘子賣的是飲子,大冬天的,又無人喝那冷沁沁的,她便也是這東市裏不多的、帶了爐子來的。

曉珠看曲娘子的兒子正在那兒捅爐子,把瓶瓶罐罐往溫水裏一放,又恰不經意的,瞥見了自己櫃臺上的瓷罐子,忽的想起來什麽。

她本就只求此世安穩,不信什麽鬼神之說,方才不過是剛看了《西湖三塔記》,又被曲娘子一語驚心、暫時嚇住了。現在細細一想,就什麽都明白了。

曉珠又主動去找曲娘子攀談,嫣然笑道:“曲姐姐,我初次來不知道,怎麽您既知道這兒不幹凈,還開了這麽的鋪子?”

曲娘子心下一噎,電光火石又道:“哎喲,我這不是也沒法子嘛,這裏租金便宜,我家那二楞子死鬼又不掙錢,一雙兒女都要上學交束脩費呢,能省一個是一個。”

她左右看了一眼,又神神秘秘地道:“算命先生說了,我兒子命硬,專克那個,所以我每每叫他一起來的。再有,你若是不怕,千萬別把這事兒說出去了,咱們一塊兒做生意,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曉珠笑稱是。

等儒平和靈萱來了,她讓他兩個守著攤子,自己去右邊圍墻外面逛了一圈兒。果然不出她所料,後面就是普通的田地,種了些青菜、紅薯之類的,什麽異樣也沒有。

這是曲娘子看了櫃臺上的瓷罐子,以為她也要賣飲子,要編瞎話嚇她走呢。曉珠想著直搖頭,曲娘子是不是這樣嚇走了好些人了?她這精明也是過了頭了,成了市儈之人了。

回了攤位,她立刻送了自己的雞爪和蘑菇去曲娘子那邊,把她的飲子裏裏外外一通誇,又明裏暗裏地道,自己不會賣飲子,與她爭生意。

曲娘子心機被揭穿了,起先訕訕的,後來曉珠又與她講,她們倆一賣吃一賣喝的,兩下相宜,指不定都會發財呢。

到了後來,東市的人多了,夜集慢慢熱鬧起來的時候,果然為曉珠鋪子裏的香氣所引,來這邊兒一探究竟。

糯香雞爪麻辣爽口、椒鹽蘑菇鹹香酥脆,食客吃了,果然還要去曲娘子那邊買一壺烏梅飲子喝。

曉珠今日開張,連賣帶送的,她自己賺得不多,倒把“曲家飲子”的生意帶好了不少,直把曲娘子笑得合不攏嘴,非要送曉珠一壺桂花甜釀。

曉珠心裏也甜呢。今天半買半賣的,三籃子椒鹽蘑菇、一盆糯香雞爪全都賣完了,雖然滿打滿算收的錢也比本錢剛剛多出一點兒,可能賣光,就說明大家喜歡她的手藝啊。

時候不早了,曉珠早早讓儒平先領了靈萱回去。現下裏,她左邊手臂挎著交疊的三個竹籃子,裏面又放著一個盆兒,懷裏抱著個小匣子,走在大街上,往家裏趕。

從東市到裴家,一路皆是通衢大道,雖是晚上了,還有好些店鋪開著的,路上也還稀稀拉拉的有些行人。加之,這兩年裴縣令上任以來,南屏縣的治安已經好多了。曉珠便把心放在了肚子裏。

她滿腦子是今天的賬呢,饒是在大街上,也忍不住。一面走著,一面把右手伸進小匣子裏,把零零散散的銅錢摸來摸去。

這樣瞎摸,自然數不清楚有多少錢,但是她就是想摸。第一次賺到的錢,哪怕是幾文幾厘,握在手裏,摩挲銅板上的雲紋、小字,也比後來發跡時的金銀萬貫更令人美滋滋。

曉珠一面走著,一面埋頭摸著,心裏越來越美,不知不覺,臉上的笑就掩飾不住了。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清輝普照人,也把曉珠笑吟吟的面容襯得白皙可人。

正在那兒憧憬日後生意做大了、發財了,要買哪處院子呢,“咚”的一聲,撞上了什麽人。曉珠手裏的匣子被撞得叮鈴哐啷的,一陣亂響。

“大街上數錢,也不怕賊惦記?”一道溫和的男聲傳來。

曉珠一怔,擡眼看,清皎月色下,那人比他高了一個頭,正是一身墨袍的縣令大人。

曉珠初時以為有人搶錢,這時一看是熟人,繼續沈浸在賺錢的喜悅裏,也來不及細想其他的,只把眼睛瞪大了一圈兒,壓低聲音,悄悄摸摸道:“怎麽?我就只是把手伸進去,也看得出來是在數錢?”

曉珠不比靈萱,年紀不小了,渾身散發著妙齡女子的嬌媚,現在卻帶了五分天真,實在可愛極了。裴屹舟真是想笑,又忍住了,極力做出一副正經的模樣,道:

“便看不出來是在數錢,你一個小姑娘,天都黑了,獨自走在街上,也不安全啊。”

說著,取出一頂帷帽,輕輕扣在了曉珠的頭上,那清麗容顏,與嬌媚天真,便全數被隱藏了。

曉珠聽罷,深覺有理,重重點了一下頭,又把帽子拉得更下去了些。

她自己開心過了頭,又以為如今治安好,便沒多做準備。哪裏知道,小心才能使得萬年船。

正這樣想著,又聽縣令大人道:“我方才出來巡視,現在巡完了,不若一塊兒回吧。若是出了事兒,我一為父母官,二為你的東家,還要費力找你呢。”

曉珠抱緊小匣子,喏喏稱是。

裴屹舟頓了一頓,又道:“那幾個籃子重不重,要不要我幫你拿?”

曉珠這時候已經清醒多了,帷帽下的臉紅白交替,也不知在想些什麽,連連擺手道:“不重不重,一點兒也不重,我自己拿好了。”

二人邊說邊走著,後面都是一路無話,只有月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到了裴家,曉珠朝裴屹舟福了一禮,便擡腳要走,卻被他叫住了。

“日後你要去東市開張,給冬青說一聲,晚上讓他去接你。”

曉珠應了便走,回了屋裏,把帷帽取下來掛上,才發現了不妥。她原以為,縣令大人是遠遠瞧見了她,隨手買了頂帷帽。這時才知,這上面的薄娟是儒平家的錦繡坊的料子,不可能隨便買得到的。

大晚上的,縣令大人去哪裏巡視,會帶一頂事先做好的、女子用的帷帽?

作者有話要說:

[1]《西湖三塔記》的確出自《清平山堂詞話》,據說是《白蛇傳》故事的早期形態。

祝大家聖誕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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