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清炒苦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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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鹽蘑菇廣受歡迎, 曉珠便想將小吃鋪子支棱起來了。

她看好了東市一家要轉手的小鋪子;從霧靈山采的蘑菇也風幹了,水一發又成了新鮮的;椒鹽也炒了一大罐子。

如今,只等縣令大人回來, 得了他的允許,便能將鋪子開起來了。

曉珠盼星星盼月亮的,到三四日後,東市的第一簍螃蟹上市時,終於把縣令盼了回來。

在霧靈山的時候, 曉珠無拘無束又熟門熟路的, 是而膽子大,縣令第一次進山, 倒有些傻乎乎的。

但回了家裏, 縣令是縣令,她是小廚娘, 天然便有等級感,她自然把霧靈山那些事情全然拋了腦後。

只她瞧著,從錦官城回來的縣令, 好像頗有些心事。有好幾次,都看著她發楞呢, 那眼神裏, 還有關切和擔憂, 好像她遭了什麽天大的災禍一般。

這情形,弄得曉珠也嚇得不行, 一時之間, 開鋪子的事兒倒也說不出口了。

過了幾天, 觀音鄉的幾個農人送了些苦瓜來。夏天的苦瓜不值價,如今都快入冬了, 苦瓜就很金貴了。

只因觀音鄉地形特殊,比其他地方溫暖一些,還產這最後一批,不然農人們也不會巴巴兒地背了來。

然而,平日裏裴靈萱最不愛吃苦瓜,是以曉珠從未做過苦瓜,連蜀地的家常菜苦瓜釀肉,都是用青椒代替,做的青椒釀肉。

曉珠正欲把苦瓜送給鄰居,竟被縣令叫住了:

“近來天氣冷了,大夥兒牛羊肉吃得多,難免燥熱,用著苦瓜下下火是極好的。”

這話說得不錯,苦瓜大涼,是清熱下火的聖品,且裴靈萱的確上火了,嘴上長了兩個小泡兒,前幾天還鬧著疼呢。

曉珠便想,不若做個苦瓜紅燒肉。

五花肉炒出糖色,加入水與各種香料,再加苦瓜條兒進去慢燉。時候一到,苦瓜的苦味兒全部燉沒了,滿是五花肉肉汁的香味兒。如此,既能清熱下火,靈萱也愛吃。

她還在想呢,只聽縣令大人難得地開口了:“就做一個清炒苦瓜,什麽也不放,越苦越好。”

曉珠想問為什麽,他卻又用那種關切的語氣道:“天氣冷了,淘米呀洗菜什麽的,仔細涼水浸骨頭,每次做飯前,讓冬青提前燒點兒熱水給你用。”

曉珠:“……”

縣令真是在說瞎話呢,她們做廚娘的,哪裏有讓別人先燒一鍋熱水來洗菜淘米用的?

最多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的時候,在最後一眼竈的鼎罐裏燒些熱水,凍得受不了時才用用。

倒也有先燒熱水的,那都是主子起了心思,偶爾下廚做個菜。

可她又想,從錦官城回來,他怎麽對她的關心那麽明顯?難道她真的有什麽大禍快臨頭了?

雖然在胡思亂想,做飯一點兒沒耽擱。天還沒黑時,裴家便吃上晚飯了。

果然,裴靈萱一看竟然有盤清炒苦瓜,臉拉得老長。苦瓜綠得清新鮮爽,十分好看,她也不買賬,當下挑了個離那盤菜最遠的位置,使勁兒吃自己面前油爆爆、香噴噴的土豆紅燒肉。

飯桌上,眾人皆沈默不語,似乎都知道縣令大人最近心情不好。

當裴靈萱第二十五次朝著土豆紅燒肉伸出筷子時,裴屹舟忽的開口了:“萱萱,上個月你少寫了十篇大字。今晚上哥哥給你個機會,一口苦瓜抵一篇大字。”

裴靈萱“啊”了一聲,差點兒把那句“你怎麽知道的,我明明都蒙混過關了”喊了出來。

裴屹舟笑了一聲,看也沒看裴靈萱一眼,一切早已成竹在胸。

曉珠卻看了,想起了些舊事。

那大字兒是她與靈萱一起寫的。她老老實實地寫,半本《聲律啟蒙》就抄了五六十張紙,裴靈萱卻寫一個字兒跳兩個字兒,四十張不到就抄完了。

她們完成這項作業後不久,夏知府就來南屏縣巡視了。縣令大人忙得很,對她倆學業上的事兒就放松了些。

哪成想,他一直在這兒等著呢?

曉珠既佩服靈萱太歲頭上動土的膽子,也對縣令這份兒沈得住氣嘆服。此時見靈萱,已全然繳了械,苦著一張比苦瓜還苦的臉,用筷子尖尖挑了小指甲蓋兒那麽一丁點兒苦瓜,放進口中。

下一秒,就見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哇啦”一聲,似乎要把苦瓜吐出來。

幸好她早有準備,左手裏握著手絹兒呢,一把捂住了嘴,塞得緊緊的,不讓自己功虧一簣。

左手忙著,右手也沒閑著,迅疾之間端起了一碗桂圓紅棗甜湯。左手剛撤了絹子,右手就遞了碗到嘴邊,一通咕嚕嚕就往下灌。

反觀縣令大人,他夾起一片清炒苦瓜,文雅地吃了,好似把清風明月送進了口中一般,見了妹妹那副表情,淡淡道:“不愛吃就不要勉強。”

裴靈萱火急火燎的,差點兒讓甜湯給嗆著了,待口中最後一點苦味兒也被壓制住了,才敢開口說話。

淚珠兒還在眼睛裏打著轉兒,她卻彎了眉眼,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來:“嘻嘻,好吃,清炒苦瓜真好吃。”

裴屹舟:“那就好。”

……

就了三碗甜湯、四個酥餅兒、五塊紅燒肉,靈萱終於把十口苦瓜的任務完成了。到這時,臉已經綠了。

曉珠雖也不愛吃苦瓜,卻也沒到裴靈萱那種程度。她為人心善,為不讓靈萱一人吃苦受累,也陪著吃了好些。

裴靈萱完成了任務,縣令也擱了碗筷,認真問她道:“你今兒個生平第一次吃這麽多苦瓜,可嘗出些什麽滋味?”

裴靈萱:“苦——”

裴屹舟:“還有呢?”

“哎呀,哪裏還有別的味兒,我嚼都沒嚼,都知道苦得不得了了。”裴靈萱任務完成了,忙著吃土豆紅燒肉壓苦味兒呢,不想再和哥哥多說。

裴屹舟雖對裴靈萱嚴厲,卻從來說一不二。既然答應了妹妹吃十口苦瓜便不再追究,當下也不怪她,轉頭問曉珠:“你說呢?”

曉珠平日裏也愛吃甜甜的東西,今日也是第一次吃這麽多苦瓜,倒真覺得有些不同。

“我覺得,苦瓜先吃著苦,可到最後,竟有一絲絲的回甜,真是奇怪。”

裴屹舟擡眼看她,眼睛裏灼灼閃光:“正是如此。”又意味深長地道,“苦與甜,樂與哀,有時真是分不清楚……”

在場的人裏,數他學問最高,以往他也偶爾說些深奧的話。只往日,有人追問時,他便會細細解釋了去,今日卻不說了,抓著曉珠不放:

“你說得很好。我瞧你近日也有些上火,多嘗嘗這苦瓜,體察一下滋味兒。”

曉珠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沒頭沒腦的,縣令大人怎的說起苦瓜來了。但她乖巧得很,當真體察了幾日,吃了好些苦瓜,還是領悟不了縣令大人的深意。

慢慢的,便把這件事跑諸腦後了,一門心思想著自己的鋪子。

某一天,曉珠終於抓住了機會,向縣令說了開鋪子的事兒。因往日無論她做何事,縣令總會答應,不料這次,他沈吟一陣,竟然拒絕了。

“如今天氣日寒,東市的鋪子都半敞著,你去了,仔細吹出風寒。況且,如此天氣,去東市的食客也少,不若等來年天氣回暖,再作打算。”

曉珠受了挫,起先有些沮喪。不過等那股子熱情過去了,細細一想,縣令大人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另有一條,她讀書識字兒還沒學全,只怕生意做起來了,賬也算不明白。

她恍然大悟,難道,縣令大人讓她吃苦瓜,是因鋪子的事兒?讓她體驗一下甜中有苦、苦中有甜?

也不知真的假的,總之最後便依了縣令的,暫把鋪子放了一邊,認真讀書寫字兒。

深秋月冷,一燈如豆。

今夜學《千家詩》,因靈萱先曉珠一步,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了,縣令便放了她回屋,自己抄唐詩去,他在書房裏單與曉珠講。

這一首隨了時令,是一首詠螃蟹的詩:“勇恃甲戈身莫衛,富藏金玉味還清。持螯細咀仍三詠,把酒高吟快一生。”[1]

曉珠雖不懂細致之意,大約能明白,這講的是螃蟹好吃,吃著開心。

她又念了一遍,歪著頭不解地問身旁的“夫子”:“‘持螯細咀’,螯不是大鉗子嗎?那也能吃?還‘細咀’?”

裴屹舟奇道:“你是廚娘,竟不知如何吃蟹?”

曉珠有點兒不好意思:“以前大公子不讓我們吃蟹,說……”她臉上飛起一片霞紅,“說對女子身體……身體不好。”

裴屹舟心下了然,民間有女子食蟹不易懷孕的說法。不過,他粗通一些醫術,知道這些都是無稽之談。

“哪裏對身體不好了,男人吃得,女人就吃不得?人都是一樣的,斷沒有男能吃女不能吃的。”

“不過是,他們自以為高貴,要人為與你們劃出界線來,不讓你們吃罷了。”

曉珠眼睛都瞪圓了。

從裹腳之事,到螃蟹之論,曉珠屢屢為縣令的話心驚。這些話,她以前從未聽別人說過,偏他說出來,她怎麽覺得那麽對呢?

裴屹舟又道:“古人都說:‘持螯細咀仍三詠,把酒高吟快一生。’可見蟹有多好吃。”

曉珠從沒吃過螃蟹,卻見過很多次沈家公子賞菊溫酒品蟹,不免去想,一口淡酒一口蟹,再看金燦燦的菊花,該是何等滋味。

裴屹舟看她模樣,笑道:“近日正是吃蟹的好時候,明天就派冬青去看看,有賣的沒有。”

曉珠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不好意思,低下頭又去翻書。這下子,又翻到一首詠苦瓜:“榮華未必是榮華,園裏甜瓜生苦瓜。記得水邊枯楠樹,也曾發葉吐鮮花。”[2]

這首詩大白話一般,聰慧的曉珠一看便懂了:“啊,這不是大人前幾天吃苦瓜時說的那話嗎?甜瓜生苦瓜,枯樹吐鮮花,真的可能是假的,醜的也可能是美的。”

曉珠說完,期待地看向自己的“夫子”,希望他能給自己的理解一個評價。

只裴屹舟不說話。

他微微低著頭,燭火明滅撲閃,令人看不太清他面上的表情。

實則,他在猶豫,該不該告訴她。

好在他歷來行事果決,此事已一反常態、猶豫了幾日,今天曉珠都領悟到這份兒上,便想,擇日不如撞日、長痛不如短痛,一並說了罷。

他道:“說得對。”又展開一張紙,遞與曉珠:“到現在,《千家詩》也讀得差不多了,咱們來試下,看這上面的字,你能否認得全、懂其意。”

曉珠得了誇獎,自信滿滿接了去。

她若仔細一點兒,定能發覺縣令大人眼中的覆雜神色。可她心思全在認字兒上,半分也沒有註意,接過紙張便十分認真地念道:

“告諭:查,錦官城南屏縣沈氏,卷鎮西軍軍餉貪墨案,搜贓銀凡五千餘兩……”

好像意識到什麽,曉珠越念聲音越低。

“又查,沈氏誘良為娼、供人淫樂,凡六年,受害者眾,罪大惡極、孽行滔天,判沈氏循、疏、玉三人斬立決,從犯流三千裏……”

那張輕飄飄的紙從她手上落了,曉珠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天地都開始旋轉起來了。

裴屹舟一個健步,飛快扶住了軟綿綿的她。

“曉珠!”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楊公遠《次蘭臯擘蟹》。

[2]出自劉基《竹枝詞(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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