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放下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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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我?”

面前的青年著一身家常的石青色袍子,長身玉立、蕭蕭肅肅,明明清雅如山中之竹,曉珠卻嚇得快要哭了。

“你怕我什麽?”他又問了一遍,一瞬不轉地盯著她。眼裏流露出來的,卻是來福客棧外那夜的感情,有痛苦,有悔恨,有無奈,有不忍。

曉珠與他咫尺相對,呼吸幾可聞。

你把我家大公子踹吐了血,折斷了其他人的手臂,將他們丟進了死牢。你破壞了我平安喜樂的日子。我不敢恨你、怨你,只能怕你。

可你從李昭手裏救下我。為我治腿、教我寫字,庇護於我。我實也不知該以如何面目應對,只能怕你。

那夜我夢見,你對我……對我那樣……我怎麽能不怕你?

可這些心事,曉珠怎麽說得出口?

她吞吞吐吐半天,囁嚅道:“我……我膽子小……怕大人兇我……”

裴屹舟一聽,嘆口氣,放了她的手,像哄小孩子一樣,對她道:“好,我錯了,不該兇你。”

曉珠甚至能想象,在裴靈萱很小很小、還不會調皮的時候,他一定也是這般溫柔地與她說話的。

曉珠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是好。

裴屹舟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似乎有些後悔的樣子,垂下眼眸,又和氣地對曉珠道:“你乖乖坐著,把今晚的《聲律啟蒙》默完,就讓你去休息。我提醒一下,下面是‘兩鬢風霜,途次早行之客’。”

說完,又將她按坐在書桌前,遞給她毛筆,自己俯身在她背後,真像個老夫子似的,欲要看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完。

曉珠提筆,勉強寫了個“兩”子,手上還是顫顫巍巍的,“鬢”字還是如何也寫不出來。

猛然間,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執筆的小手,穩如磐石的力量制止了她的顫抖,帶著她一筆一劃地寫了下去:

“兩鬢風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煙雨,溪邊晚釣之翁。……女子眉纖,額下現一彎新月;男兒氣壯,胸中吐萬丈長虹。”

他的掌心幹燥又溫暖,源源不斷的力量從中傳來,帶著曉珠一路往下,行雲流水地寫完了。

寒夜微涼,曉珠卻渾身發熱,根本不知自己在寫什麽。只覺得身後男人的氣息撲在自己脖頸處,酥酥麻麻的。

最後一筆寫完,曉珠手裏的筆忽的被抽走了,肩膀被身後之人扳過去,正對著他的臉。

曉珠以為他要像夢中一樣,撕她的衣服,雙手捂在胸前,驚恐不已,卻聽他一本正經地道:“你怕我作什麽?我是你的哥哥呀。”

曉珠心頭“咯噔”一聲,腦裏一團漿糊,交叉在胸前的雙手慢慢松了。

哥哥?什麽哥哥?她又不是裴靈萱。

又聽他道:“小時候你一點兒也不怕我,怎麽現在這樣了?怕我作什麽?我是來救你的,不是害你的,你要勇敢一些!”

“外面很多壞人,李昭、吳朗那些人,專害你這樣的小姑娘,你要離他們遠一些!知道嗎?記住了嗎?”

一向清冷嚴肅的縣令有些激動了,摟著曉珠的肩膀一口氣說了這麽多。

他的雙眼卻越發迷離,雙頰之上慢慢浮起了紅暈,周身的酒氣也越來越濃,似乎是酒意完全上來了。

曉珠蒙蒙的,順從地點了點頭。

面前的男人卻還不放過她:“你再說一遍,應該怎麽做?”

“應該……應該勇敢一些,離壞人遠一點。”曉珠怯生生地道。

曉珠的眼眸裏,全然是他嚴肅而擔憂的表情。她好像懂了,他好像是在擔心她。

說完這句話,面前盯著她不眨一眼的人,好像才放下了心,低下頭舒了一口氣。

曉珠也松了口氣,陡然間,卻身子一傾,被拉入了男人的懷抱裏,被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對不起,盈盈,哥哥來救你了,你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了。”

外面院子裏,冬青急得直打轉兒。

今天是當年俞先生的獨女盈盈小姐,被官兵強捉走的日子,大人心情本就不好,又遇上有人來縣衙哭訴,說是沈家案子受難的姑娘。

大人心情越發壞了,辦完案子就喝了些酒。後來又去考裴靈萱和曉珠兩人的功課,都到這會兒了,還不放曉珠出來。

他倒不擔心大人把曉珠怎麽釀釀醬醬了,這點兒上,他和秦嬤嬤一樣,巴不得如此。卻是擔心,大人又像幾月前那樣,把曉珠當作了細作,嚇著了她,事後又別別扭扭的,只有老躲著她。

石階前擺了兩盆玉簪花,影子被皎潔月色拉得長長的。冬青在那裏發神,數著玉簪的朵數,“吱溜”一聲,門開了。

他立馬迎上前去,正見著曉珠白著一張臉,頭發淩亂、衣冠不整地跑出來。

冬青心頭砰的一聲,繼而露出一種又驚又喜,外加幾分欣慰的神色:大人把曉珠收用了?!

曉珠見是冬青這副奇怪模樣,想起自己那夜做的夢,臉騰的一下紅了。

她明白,他誤會了。當初大公子收了丫鬟萍兒作通房,萍兒那個馬夫哥哥,便是這副表情。

曉珠忙道:“方才我正在默功課,大人似因醉酒伏在書桌上睡著了,冬青哥兒看,要不要將他扶到床上去?”

一邊說著,一邊迎著風,捋了捋亂糟糟的頭發。

冬青唇角勾起,分明不信。

曉珠一想到方才那人對她又是摸手,又是擁抱的,冬青又這樣一幅表情,登時就有幾分惱羞成怒。

她怕裴屹舟,難不成還怕冬青這個比她小、還在廚房裏給她打下手的小子?

“你……你那是什麽表情?!”

冬青嘿嘿一笑,不置可否,擡腳要進裴屹舟的屋子。

曉珠攔住他:“你說清楚!方才大人喝醉了,叫什麽盈盈,和我半分也沒有關系!”

冬青嘆口氣,原來是如此,大人定是把曉珠當作了盈盈小姐,當下便把他們從侯府前來西南,尋找流落的恩師之女之事,告訴了曉珠。只略去了身份、細節,說盈盈是對大人極為重要的人,如裴靈萱一樣。

曉珠怔住了,原來縣令能為尋一個人,放棄京城的榮華富貴,不遠千裏來此?

冬青想了一瞬,既然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與其幾個人都別別扭扭的,不如敞開來說個明白。

“零零總總,曉珠姐姐在裴家也住了三月了,人長得美,廚藝又好,咱們大家都喜歡你。而姐姐你呢,我看得出,一定也是不討厭我們的。”

“可為何,你怕大人為何怕成了那樣?大人是什麽樣的人,姐姐還看不出嗎?”

“我冬青,敢打包票,大人他做的,件件樁樁,都是好事兒。不然,為何鄉裏鄉親們,送咱們吃不完的蔬菜吃食?誰是好人,老百姓心裏都記著呢!”

“沈家覆滅的事兒,具體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敢指天發誓,絕對賴不到大人頭上去。”

曉珠心裏怦怦直跳,煩擾她數月的問題,終於要浮出水面了。

冬青說的是不假,除了沈家人,外面的人總都說縣令的好話。可沈家那些糟心事兒,也是她親眼所見呀。

“你胡說!”曉珠怒目圓瞪,“他把沈家三位公子的手臂都折了,還把大公子踹吐了血!”

“姐姐,我只告您,官場之事真真假假,我們外人看不清楚。大人如何做都有他的道理。”冬青以手覆唇,壓低聲音道,“若沈家罪有應得,大人的作為可是大快人心。”

曉珠激血湧心,正要反駁,又聽冬青道:“若沈家是冤枉的,大人這樣便是掩人耳目、以退為進!”

宛如一道驚雷在心頭炸開,曉珠立在廊下,呆住了。

她確實單純如白紙,根本不知道官場那些內幕。沈家會是冤枉的嗎?難道說,公子們在和裴縣令演了場苦肉計,要密謀別的大事?

冬青又道:“姐姐也別憂心,沈家的事兒牽連甚廣,您現在咱家做著,朝廷有了動靜再說。只我想告訴您,別把大人當作豺狼虎豹一般。”

夜涼如水,晚風吹動廊下最後的幾朵玉簪花,搖搖曳曳的,清香沁滿整個院子,也吹滿了曉珠的心頭。

一直以來,裴屹舟的兩張面孔在她眼前撕扯,一面是沈府那夜的心狠手辣,一面又是對她與其他人的謙恭有禮、愛護有加。到了後來,甚至誘導她做了那樣一個可怕的夢。

而此時,她的心上仿佛卸下了一塊沈甸甸的大石,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她沈默半晌,終於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裴某人:我醉了,我裝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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