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重回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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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珠是被疼醒的,只覺左腿疼得鉆心,好像有人在用鋸子狠狠地鋸。她猛然睜開眼,還來不及呻-吟,一根小木棍被塞進她的嘴裏。

“牙齒咬住。”英挺的青年一邊看顧著她,冷冷吐出幾個字,手上卻動作飛快,一點兒沒耽擱。敷藥、上夾板、纏白布,最後用力一扯。手速極快,一氣呵成,一看便是做熟了的。

饒是如此,曉珠仍然疼得直抽氣,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掉個不停。也是到這時,她才知道,若非咬住了小木棍,她指不定會在劇痛之中咬傷了自己的舌頭。

“你左邊小腿摔傷了,一定要好生將養。”裴屹舟示意她放松,抽去她口中的木棍兒,柔聲說道。

曉珠胸脯起伏不定,小臉慘白。歇了一氣,等腿上劇痛慢慢退卻,打量四周,才知又回到了裴家,而說話的這個人,又是她不想見到的那個。

裴屹舟默默等她,一邊收拾著藥箱。“吳朗和李昭都關進大牢了,你別害怕。”

曉珠也不知此刻是何心情,只不想回答,藏在薄被子裏的手,緊緊地攥住床單,費力別過臉去。

裴屹舟以為,她屢逢大難,心中難受,他倆又男女有別,不好多言,只道:“你先住在這裏養傷,別擔心,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說完便拎著藥箱出去了。

等男人一走,曉珠大大松了一口氣,心中那些酸楚情緒又上了來。

怎麽她兜兜轉轉,又回到這裏來了呢?

怎麽她又要和這個一切苦難的始作俑者,同在一個屋檐下呢?

看外面天光,似是辰時初了,外面吵吵嚷嚷的,打斷了曉珠的思緒。聽聲音,是冬青,正指揮著人把外面的東西往院子裏搬。

“那兩麻袋米,放在東墻根兒吧。”

“送了這麽多胭脂蘿蔔呢,可堆在哪裏好呢?”

“什麽?攢了一個月的雞蛋?三大籃子?這一時半會兒我們也吃不完呀!”

雜七雜八的吵嚷聲中,夾雜著幾聲小心翼翼:“二小姐,慢點兒跑。”

“曉珠姐姐!”裴靈萱一陣旋風似的沖進來,撞得木門“咚”的一聲。“冬青說,你讓哥哥救了回來。那可太好啦,我又有好吃的啦。”

見到這個滿腦子是吃的、不谙世事的胖姑娘,曉珠勉力扯起嘴角,點了點頭。

裴靈萱指著她包成粽子似的左腿,咋舌道:“怎的傷成了這樣?疼嗎?”

曉珠笑道:“不疼,大人已經為我處理好了。”

裴靈萱撅嘴:“胡說,我沒寫大字兒,哥哥打了我手板,我都疼哭了呢。你都傷成這樣,怎會不疼?”

她盯著那傷處,憂心忡忡的樣子,不等曉珠回答,又自顧自道,“來,萱萱給你吹吹,就不疼了。”

說著趴在床邊,輕輕地吹著曉珠的小腿。

曉珠看她手肘撐在床沿上,屁-股翹得高高的,看起來有些辛苦,神情卻極為認真。

曉珠頗為感動,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她喚道:“二小姐,我真的不疼了,大人上了藥的。”

裴靈萱不信,大人們總愛說謊,怎麽可能不疼呢?冬青說,曉珠姐姐的命挺苦的。

裴靈萱靈機一動,想起了什麽似的,撲過去,將半倚靠在床頭的曉珠摟在懷裏,像個大人似的,用小胖手輕輕拍著曉珠的背:

“曉珠姐姐,你別怕。我都聽秦嬤嬤說了,你沒了娘,我也沒了,哥哥也沒了,咱們都是一樣的。哥哥,長得那樣高,他會保護我們的,壞人再也不敢欺負我們。”

因裴靈萱玉雪可愛,曉珠本好了些。這時候聽到這些話,只覺蒙蒙的,覆雜的滋味在心頭洇漫開來。

保護?是他的保護嗎?

這一次,確實是。沒了他送的匕首,她已被李昭侮辱;沒了他那淩空的一箭,吳朗已經捏碎了她的喉嚨。

那上一次呢?秦嬤嬤從地痞手上救下了她,用來引誘他。到底,她也算是因他得了生機。

事實如此,曉珠心裏卻難受得緊。真的是因為他的“保護”嗎?

可若沒有他,沈家怎會被抄?大公子怎會吐血?她也不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短短時間裏經歷了太多的事,曉珠有些記憶混亂。

畫面一閃,忽又憶起李昭一臉淫-笑說的那句話:“正因為我是你家公子的好朋友呀。”

這是什麽意思?

來福客棧後院兒裏堆了一堆食材,三兒滿臉笑意地說:“自從裴縣令來了,咱們南屏縣路不拾遺,根本用不著關房門啦……”

方才,鄰裏鄉親送了一堆雞蛋、蘿蔔,東西太多了沒地兒放,一向笑嘻嘻的冬青愁成了苦瓜臉。

那夜她的衣衫不整,他親自去拿了披風;那天送匕首,欲借秦嬤嬤之口囑咐她註意安全;還有她暈倒之前,跌在他懷裏,見到的眼神。

那是怎樣一種覆雜的眼神呢?……他宛若都見了世上所有的美好之物被毀滅,因而又是愛憐,又是悔恨,又是痛苦。

那只是她——一個小廚娘而已,他明明是在心疼啊!

這個念頭一出,曉珠立即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她近日所見,與沈府往日流傳的,相差實在太大。好似有兩股力量在腦中糾纏,要將她生生劈成兩半。

冬青吆喝著雜役們,把鄉親送來的食材一趟趟往院子裏搬。場面熱鬧、腳步雜沓,把一股子煙火氣傳進了清冷沈默的屋子裏。

曉珠的頭越發痛了起來,渾身力氣被抽幹了似的,軟軟地靠在了裴靈萱的身上。

然而,感慨萬千的,並非她一人。

外間的裴屹舟也聽見了那句話:“別怕,哥哥會保護我們的。”

他腳步一頓,萬千情緒盡皆湧上心頭。

那天,英姿颯爽、白衣勝雪的母親,一生困於深深庭院,到底死在了雪下得最緊的那一刻。——他保護不了。

那天,牢獄之中,清風雅正的恩師飲下毒酒,含冤而去。——他保護不了。

那天,恩師之女被官府的人帶走,哭鬧著叫他的名字。——他保護不了。

縱然他後來羽翼日豐,逼著父親處置了姨娘,查清真相為恩師翻了案,那些傷害終究已經形成。

那些時候的無能為力之感,深深鐫刻進了他的骨子裏。

擡眼看去,院子裏擺了一地的胭脂蘿蔔,在陽光的照耀下,紅得越發鮮艷。這是劉家溝的劉大爺特意送來的,謝他幾個月前懲治了山匪。

碧油油的青菜是張嬸子送的,那堆雞蛋是周大哥家的,還有那些紅薯、土豆、大米……

晨曦灑滿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到處都亮堂堂、榮欣欣的。雨後的芙蓉樹,綴滿紅紅白白的花朵。

連廊上的冷肅青年眼中緩緩凝起了光。

不錯的,他要保護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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