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宮保雞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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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靈萱昨晚上抄完了大字兒,又睡了個懶覺,高高興興的。一起來便惦記著曉珠許諾的宮保雞丁[1],哪知道,人早不見了。

為此,她發了一天的脾氣,把手邊的東西亂丟一氣,能毀的都毀了。

只她在氣頭上,也是個看碟下菜的,毀的盡是些裴屹舟從來註意不到的東西:她玩舊了的撥浪鼓、泥人不倒翁,穿久了不想要的衣服。

秦嬤嬤跟在身後,小祖宗丟什麽,她就撿什麽,幾乎累斷了老腰:“二小姐,在屋裏發脾氣可以,萬不要到院子裏去,讓少爺看見了就糟了。”

時間還早,裴屹舟萬萬不會回來。

裴靈萱心中有氣,專要與人對著幹,立馬跑到院子裏去:踢倒井旁的水桶、拔走花盆裏的花……蹲在墻角旮旯曬太陽的野貓,若非跑得快,已被逮住了尾巴。

破壞大王壞事做盡,又瞅見芙蓉樹的對面,放了個小圓簸箕,裏面鋪著層新鮮的竹葉花椒。

這是曉珠做菜用的,秦嬤嬤做飯用得少,便想曬幹了好儲存,以後慢著用。

裴靈萱邁著小短腿兒跑過去:“曉珠走了,沒人給我做宮保雞丁了,還要這勞什子花椒籽作甚?”

小胖手搭上簸箕邊緣,欲要掀了這攤子。

秦嬤嬤唬了一跳,這東西掉了可不好撿,就算把她老腰累斷撿了起來,也沾了灰塵,不幹凈了。她失聲道:“二小姐!”

裴靈萱一使力,咦,沒動。回身去看人時,小胖手被一只大手穩穩抓住了。

這位闖禍精登時就老實了,咽了下口水,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樣:“哥哥,今日回來得好早。”

裴屹舟:“大字兒沒抄完就到處淘氣?”

裴靈萱立即撅嘴,想也沒想就反唇相譏:“抄完了的!哥哥,我和秦嬤嬤昨晚上一晚上沒睡,抄完了的!”話音未落,她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可也來不及了。

裴靈萱極怕裴屹舟,事情漏了餡兒,她縱然心中萬般不願,還是不敢耍潑撒嬌,垂頭喪氣的,主動去屋裏拿了戒尺出來。

裴屹舟冷著臉,一共打了裴靈萱十下手心,竹片子落在厚墩墩的肉手上,悶悶地響,一點兒力道也沒輕。秦嬤嬤在旁看了直心疼,也不敢求情。

裴靈萱開始嚎得聲勢震天動地,後來真的痛狠了,倒不嚎了,只抽抽噎噎地哭,眼淚糊了一臉,小嘴還撅得老高。

裴屹舟道:“怎麽?不服氣?”

裴靈萱鼻水快下來了,用左手去抹。卻忘了剛挨了打,輕輕一碰,痛得她直發出嘶嘶聲。

這下她徹底氣急敗壞了,道:“不服,就是不服!你們大人還不是騙人!曉珠昨天說給我做宮保雞丁,今天人都不見了,你們才是大騙子!”

說罷捂著臉拼命往屋裏跑,還不時回頭看一下,像在害怕裴屹舟逮她似的。

裴屹舟才懶得去攆她,他想起方才在縣衙裏查內奸,找出的蛛絲馬跡來。

擲了戒尺,抓了一把竹葉花椒,細細去聞了,還是記憶深處熟悉的味道。

他想起上午在縣衙裏查內奸,找出來的蛛絲馬跡,以為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道:“又是宮保雞丁?”

他想起昨晚鹵牛肉的滋味確實是好,從不多食的他,竟然三兩下就吃完了。那麽,他盯著手裏這把花椒出神,她做的宮保雞丁也一定很好吃吧?

來福客棧。

跑堂小虎子從曉珠手裏接過一碟子香氣濃郁的菜,一溜煙兒跑出廚房,高聲道:“四號桌,宮保雞丁一份兒!”

那日大夥兒一塊吃完椒麻魚,掌櫃的立馬發了話,高價聘請曉珠留在客棧。

曉珠本想著,這裏到底還是裴屹舟的轄區,有些不願。豈料,掌櫃的知道了她原是沈家的人,直呼有緣,說自家兒子與沈家大公子是舊友。

曉珠猶豫了。

大公子待人極為寬和,銀子上從不短缺他們,甚至特意吩咐采買,平日裏不準缺了她們的胭脂水粉。沈家丫鬟的日子,過得比小戶裏的小姐都還好。

大公子對她也好,出事之前還說了,要在她十五歲生辰時送上件大禮。只可惜,一切都讓這位裴縣令給毀了。

跑堂的小虎子和小徒弟三兒見掌櫃的說完,曉珠還在猶豫,也開始幫腔。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諄諄切切,絮絮叨叨,像極了她原先在沈府時大家說話的模樣。

曉珠心裏熱熱的,到底答應了下來。

昨日,曉珠發現廚房剩了好些花生米,便做了新菜宮保雞丁。

如今有了三兒打下手,曉珠便不用動刀了。

將切好的雞脯肉用黃酒、醬油、鹽巴、蛋清抓勻調味兒。再加澱粉,鎖住水分,使得雞丁更加嫩滑。再加少許菜籽油。

三兒滿臉的不解,從未見過在肉裏放生菜油的。

曉珠見他脖子伸得老長,又不敢問,想是以前的師傅脾氣大,他小孩子被吼怕了,便笑著道:“放了澱粉,便得放點兒菜油,防止粘鍋。只也不能放太多,不然會有股子的生油味兒。”

三兒恍然大悟,撓了撓頭,曉珠見狀收了笑,肅容道:“怎能在廚房裏抓頭發?”

曉珠是王大娘手把手交出來的,極重細節,萬一頭發絲兒掉入鍋裏碗裏,可是要被狠狠責罰的。

曉珠令三兒出去洗手。繼續將腌好的雞丁放入鍋中滑油,再放入黃瓜丁、胡蘿蔔丁、花生米,一會兒後撈出控油。

起熱鍋,加蔥、姜、蒜末、幹辣椒與豆瓣醬在少許熱油中爆香,下入方才滑油過的雞丁等,最後放入由白糖、鹽、醬油、澱粉調制而成的醬汁。

這一份宮保雞丁便做好了。鮮辣酥香,肉質嫩滑,辣而不烈,油而不膩,還有絲絲回甜。黃瓜與花生米的加入,一爽脆、一提香,使得這道菜老少皆宜、廣受歡迎。

就這一上午已賣了十來份兒,直把小虎子累得腳不沾地。跑了無數趟,他終於憋不住了,對曉珠道:“不行了,我得去解下內急,好姐姐幫我一次,將這些菜送去樓上‘清蓮’包廂可好?”

曉珠竈上功夫嫻熟,菜都已做好了,只打下手的三兒在裝盤子。曉珠正想出去透透氣,便應了。

這一去才發現,原來當日她入住的是“幽竹”包廂,而隔壁便是“清蓮”。只她這半月來,都住在樓下,沒往樓上去過。

曉珠端著幾色小菜進了“清蓮”房。

屋子裝飾得頗為雅致,墻上掛著一幅《盛夏清蓮圖》,縱然和她當日住過的“幽竹”包廂是一樣的格局,但就是多了些風雅之氣。

一個墨袍青年和一個白衣公子,正在屋裏小酌。

白衣公子一身儒服打扮,手裏拿把扇子,想是個書生。那墨袍人卻面色冷肅,也辨不出來身份,只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連下酒的拌黃瓜也不吃。

曉珠躬身上前,將宮保雞丁並其他幾樣小菜,一一擺上桌。

卻被墨袍人狠狠看了兩眼:第一眼,看的是她伸手時不小心露出的一節白皙手腕;第二眼,看的是她黢黑,還有些麻子的臉。

曉珠叫這雙眼睛看得發慌。

如果說裴屹舟冷若冰霜,這個人便毒若蠍蟲。那種幽幽若若的陰郁,狠毒瘆人得很。

曉珠袖中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手裏的碟子也不受控制,斜了一斜,幾滴油濺到了白衣人擱在桌子的手上,那人趕忙拉了拉袖子,露出什麽東西的邊邊角角。

曉珠看見了,分明是……一沓銀票。

墨袍人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如跗骨之疽、斷魂之刀。

“對……對不起!”曉珠立馬垂首,害怕極了,急退幾步,連聲道歉。

白衣人整理衣冠,笑了笑,先對墨袍人淡聲道:“吳兄莫見怪,小姑娘沒見過世面,膽子小。我知吳兄愛這道宮保雞丁,特意邀您來此嘗嘗。”

墨袍人這才收回目光,執起筷子拈了粒花生米嘗了嘗,只“嗯”了一聲,也不說好還是不好。

白衣公子卻十分高興,似乎得他一個“嗯”的評價已十分了不得了。他“唰”的一聲搖開扇子,那上面也畫著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蓮:“吳兄日後多多光臨寒舍,常來,常來!”

曉珠見濺油的事兒過去了,想偷偷出門去。

白衣公子瞧見了,卻不是責備她,反而抓了一把棗子,塞在曉珠手裏,溫柔笑道:“小姑娘,多吃些手就不抖了,下次可要仔細些。”

還幫她打開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1]據傳,“宮保雞丁”由清末名臣丁寶楨改良魯菜而成,在四川總督任上被推廣開來。丁寶楨死後被追封“太子少保”,(榮譽官銜“宮保”的一種),故名“宮保雞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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