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不懼

關燈
月光融融, 姜貞娘穿著清灰道袍,妝容素雅身形多了幾分清減,眼神澄澈通明,一眼看去竟有幾分出塵。

祁明軒的唇抿得更緊了, 他負著手邁步走進內堂。

春蘭見到陌生男子剛要開口, 就被祁明軒身邊的小太監帶了出去, 不大的堂屋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姜貞娘的目光輕輕落在祁明軒身上, 他身上穿著繡金龍暗紋的白色長袍,一看就是匆忙從宮中出來連常服都來不及換下。

姜貞娘就靜靜註視著祁明軒俊美的面容, 她略微有些鼻酸,她都說了那麽多絕情的話,他還來看她做什麽, 他也決定要與她劃清界限,為什麽還來徒增悲聊。

在祁明軒看來姜貞娘就是不悲不喜一言不發的看著他,他眉間隆起小丘,想著十六回來稟告姜貞娘決定出家的話,心裏氣急,再顧不上等姜貞娘先說話,他先開了口。

“榮王的求娶你為什麽不答應?”祁明軒清冷的聲音難得帶著幾分滯澀。

姜貞娘交疊著手, 輕輕問道:“你是覺得我該答應下來嗎?”

“從一開始你想要得不就是這個嗎?現在秦家已經倒了,你再入了榮王府,七弟必定給你一席之地, 樁樁件件不就都隨了你的意。”不論如何, 你都不至於要去出家。

姜貞娘耐心聽祁明軒說完後, 她才稍稍偏頭回道:“可能是因為我不想做了你嫂子後,又當你弟媳吧。”

祁明軒的薄唇抿得更緊了,他胸膛起伏, 深吸了一口氣,顯然是被姜貞娘的話給氣狠了。

姜貞娘知道今晚可能就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沒了那麽多顧忌,看著祁明軒的反應,她心裏竟然覺得有幾分好笑。

眼前的男子是喜歡在意她的,她從未這樣清晰的認可這件事情。而她對他也是有情的,不然也不會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竟覺得有幾分可愛。

祁明軒氣得心口發緊,見眼前的女子還樂陶陶的,恨不得就把人抓到面前來,在她唇上狠狠咬上幾口,看她還敢不敢逞口舌之快!

他長長得吐了一口氣,沒有了故作的威嚴冷漠,一雙眼剝去了所有的偽裝,人人都說他少年老成,此刻卻帶著少年人的倔強執拗:“十三娘,與你梨林相遇的人是我,你的桃木流珠書親手贈與的人是我,執手教你練字的人是我,你讀得傳奇話本寫得原型是我,你愛讀得那幾首詩詞歌賦策論華章也是我所做。和你耳鬢廝磨,與你枕邊談心的人都是我祁明軒,可你卻說你喜歡的人是榮王,這對我太不公平!”

“我看得懂自己的心,你不用拿我們之間的身份來提醒我,不管你是我嫂子,還是我弟媳,我祁明軒喜歡你,沒什麽不好承認,敢讓蒼天百姓見證!十三娘,你呢,你懂你的心嗎,你敢直面你的心意嗎?”

姜貞娘被祁明軒話裏坦誠與熱烈驚到,大雍男女婚配得年歲都早,以她和祁明軒年齡他們都不年輕了,曾經對愛意的憧憬早都被時間磨去,剩下得都該是權衡與算計。再誠摯的性子也都世事打磨的圓滑世故,話留三分軟,她是這樣,她哥哥其實這樣,撞得南墻多了,再愚鈍的性子都會長點記性。

她原以為祁明軒作為皇帝更該是這樣,註定沒結果的事情,何必要深究那麽多。

可眼前的人就走下皇權的高臺,把他的一顆心就這樣剖給她看,沒有一絲一毫掩飾,仿佛在告訴她,他也只是一個有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

姜貞娘的眼眶熱得發燙,視線變得有些模糊,她都不知道自己說得話帶著哭腔:“你不是還在生我的得氣嗎?”

姜貞娘態度軟了下來,祁明軒才松了一口氣:“原來你還知道,我還以為十三娘你真的超脫了。”

她就是在祁明軒把其他人手撤走時沒反應過來,十六一去不返,她就是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不對,十六就是要走也不該這麽急,況且祁明軒還畫蛇添足得讓常桉來傳話。

“我現在依然在生氣,只是對著你我氣性大不了,一面氣,一面就想著要如何原諒你。”姜貞娘那麽決絕的說她認錯人了,毫無留戀的就要離開,祁明軒怎麽可能不生氣,只是他心裏也認命的知道,他不可能一直氣下去,開始準備他們和好後的事情。

“生氣歸生氣,又不影響我心悅你。”祁明軒說完,看向姜貞娘,“只是我也想讓你哄哄我,給我一句話,只一句話就夠了。”

他胸中再有丘壑在智計無雙,唯獨在情愛之事上不敢全然信了自己的感覺,情動智損,唯有得姜貞娘親口一句肯定他才能真正心安。

姜貞娘啟唇正要說話,餘光忽然註意到窗外房梁上閃過一道銀色光點。她還沒反應過來那東西是什麽,身體比腦子還快了一步,把祁明軒從窗邊撲開。

銀光閃過一道利箭幾乎是擦過姜貞娘的手臂射在了地上。

“小心——”姜貞娘剛說出這句話,腰身就被祁明軒手掌攬著,旋身躲在梁柱之後,祁明軒把她護在身後,把她保護得嚴嚴實實。

方才的驚魂一刻讓她的心還在狂跳,就感覺耳邊鬢發被人輕吻了一下,祁明軒的聲音微啞歡悅:“十三娘,你的答案我看到了,我真開心。”

“陛下,這種關頭你竟然還有心思想這些兒女私情?”姜貞娘面頰一燙,沒好氣的說道。

“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住你的安危。”祁明軒寬慰姜貞娘,態度卻並未松懈,他看著窗外神情戒備。

外面全是兵器撞擊的聲響,姜貞娘神情也有些緊繃,除了秦家她沒什麽仇家,而且她做得事情很隱蔽,不應該被秦家發現,秦家也不太可能專門來取她姓名。這些人來得不是為了她,那就只能是為了她身前的男子了。

屋外的場景看著是祁明軒帶來得人馬占了上風,但姜貞娘心裏總有些不安,一是祁明軒出宮得匆忙,輕裝從簡身邊本來就沒帶多少人,二來就是這個人都敢刺殺皇帝了,還能查探到祁明軒的行蹤,一看就是有備而來,但現在庭中打鬥得的人馬似乎不太像精銳之師。

還沒等姜貞娘想明白其中的蹊蹺,為庸就進來稟告:“回稟主子,賊人已經都被拿下,看樣子像是信陽王殘黨。主子這地已經不安全了我們還盡快回宮吧。”

祁明軒的看向姜貞娘,他還沒開口,心中發慌的姜貞娘就接話道:“陛下,我們快走吧,我心裏有些不安。”

祁明軒握著姜貞娘的手,把姜貞娘微涼的手包裹其中,像是在無聲安撫她。

“想走?沒那麽容易,你們一個人都走不了!”徐峰忽然帶著一大批黑衣人手持兵刃把道觀團團圍住,他目光陰狠的看向祁明軒,“鄙人是該叫你榮王,還是該喚你一聲陛下呢?”

這批人顯然與之前出現的那批人神情眼神全然不同,姜貞娘就是再天真也知道,這些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

勢單力薄的情況下祁明軒依然從容冷靜,神情安然不亂:“我從未說過自己是榮王。”

“哈哈哈哈,是啊,你確實沒說過,誰又能料到九五之尊的陛下竟然有膽量親自去太原一趟呢?這輩子鄙人佩服的人不多,陛下你能算上一個。只是誰讓陛下完全不顧念手足之情暗害信陽王,所以今日陛下你註定要折在這裏了。”徐峰說話間,黑衣人身形矯健穿梭在道姑與侍衛間,冰冷的刀劍無情的收割生命。

宮裏的侍衛內官節節敗退,只剩下五個人把祁明軒和姜貞娘護在最中間,且戰且退,因著情況緊急祁明軒也動了兵刃,他提著長劍,纖塵不染的白色衣袍也染上了血跡。姜貞娘眼睛錯也不錯的落在他身上,即使知道不是祁明軒的血,還是有些心驚肉跳。

道觀地處京郊位置太偏,平時少有巡城會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姜貞娘手上全是冷汗,她的目光落在散落在地的火把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拼命回憶起平觀裏道姑們閑聊的話語。

“春蘭,丹藥房是在三清殿後面嗎?”姜貞娘見春蘭嚇得眼神呆滯的模樣,她掐著春蘭的手心,“春蘭,忠勤伯府你都陪我熬過來了,我們不能折在這個地方,你必須立起來!”

春蘭嚇呆的眼珠終於會轉了,她倒抽了一口氣,一邊喘一邊說道:“對,好像是在三清殿後面。”

姜貞娘把手放在春蘭肩膀上,嚴肅說道:“春蘭,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不能弄錯了,你再想想是在三清殿後面嗎?”

春蘭咬著手指,想了一會兒,用力點頭:“奴婢確定,是在哪兒。”

姜貞娘點頭,忙給祁明軒傳話讓他往三清殿的方向回護後撤。

祁明軒沒有任何遲疑就按照姜貞娘說得話執行,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姜貞娘都想問祁明軒為什麽這麽信任自己,要知道刺客出現在道觀,她的嫌疑也不小。

時間緊急,姜貞娘沒多少什麽話,她把道袍寬大的裙底紮進腰間,撿起地方遺落的火把,就與春蘭一道往三清殿的方向跑去。

徐峰見祁明軒一行被逼到後殿的位置已退無可退,他反倒不著急了像貓抓老鼠一樣慢慢收緊包圍圈。

“陛下終究還是你棋差一招呀,”徐峰的目光落在姜貞娘的身上,“難怪在太原城時無人懷疑陛下你的身份,誰能想到從來冷血無情的陛下會對一個女子如此深情厚誼,果然是情關難過。”

姜貞娘站在祁明軒身邊,火光映著她的神情冷靜孤絕,她出聲問祁明軒:“阿容,你願意陪我賭一次命嗎?”

“我陪你賭,”祁明軒聲音溫柔沒有一點遲疑,他從懷中摸出一塊血紅的石頭,輕輕放在姜貞娘手心,“早都想送給你,只是沒找到機會,你收好。現在你就按照你想做的做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姜貞娘抓住祁明軒想要抽走得手,她手指擠進祁明軒指縫,隔著棱角分明的石頭,緊扣著祁明軒的手掌。

她是惜命的人,但今天她也願意押上性命陪祁明軒堵上這一次。

生死相隨,為他,她不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