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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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流動著一片寂靜, 安靜到能夠聽見交錯起伏的呼吸聲。

謝嶠有些不自在地別過了頭。

他很難去形容現在的情況。

尷尬?心虛?不適應?

好像都不是。

經過這一夜的發酵,他與沈孤雪的關系變得覆雜了起來。只是具體有多覆雜,涉及到了什麽變化,他又說不上來, 只好保持沈默——這就像是剛才那個親吻, 沒有人去主動提起的時候,就可以假裝什麽事沒發生過。

謝嶠唇角抿起, 想要做出一副正經的模樣, 可偏偏兩人此時的動作太過於暧-昧, 實在是讓人正經不起來。

為了方便汲取靈氣, 他正依偎在了沈孤雪的懷中, 兩縷黑發交纏在了一起, 分辨不出你我。

這個姿勢實在是別扭, 時間一久, 謝嶠就覺得胳膊有些酸, 他想要換一個舒服一點的姿勢, 可剛一側頭,就對上了一雙沈沈的眼瞳。

沈孤雪在看他。

那雙眼睛漆黑如點星, 足以將所有的情緒都溺死在其中, 看不出分毫的破綻。

謝嶠嘴唇翕動一下:“你……”

沈孤雪的眼神太古怪了,看得他心頭一陣慌亂, 讓他想要逃避。

可他還沒做出行動,就反應了過來,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先一步避開,豈不是擺明了他在害怕?

謝嶠這人,好面子又好強。

對於他在誰面前丟人都可以, 但就是在沈孤雪面前不行。

不蒸饅頭也要爭一口氣。

於是謝嶠生生改了口,僵硬地說:“你別用這種惡心的眼神看我。”

聽到這話,沈孤雪的目光在謝嶠的臉頰上輕輕一觸,就如同蜻蜓點水一般,很快又挪開了視線。

安靜了片刻。

謝嶠眼波一轉,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人。

沈孤雪看似鎮定,但以謝嶠所在的角度,恰好能看見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吞咽著。

他在緊張。

在意識到這點後,謝嶠眉心一動,假裝無意間將手搭在了沈孤雪的肩膀上。

隔著一層衣物,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掌心下方肌肉繃緊了起來。

不對勁。

謝嶠故意問道:“你怎麽這麽緊張?”

沈孤雪的呼吸停滯了片刻,靜靜地垂下了眼皮,並沒有做出正面的回答。

謝嶠心念一動,用力捏了一下沈孤雪的肩膀,像是抓到什麽把柄似的,狡黠地笑了起來:“你在害怕我?”

沈孤雪:“……沒有。”

謝嶠湊近了過去,想要在沈孤雪的臉上看出些許端倪:“你在說謊。”

沈孤雪沈聲道:“我從不說謊。”

沈孤雪確實沒有說謊。

他並不害怕謝嶠,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相處。

這不是謝嶠第一次來汲取靈氣,可前幾次,都是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進行的。沈孤雪面對著的,是一個安靜乖順的謝嶠。

可現在,這個“謝嶠”醒過來了,變得鮮明生動,肆意張揚了起來。

這讓沈孤雪感到陌生,同樣也變得無所適從。

謝嶠盯著沈孤雪看了一會兒,唇角微微一翹:“沈孤雪。”他的眼中並無多少溫度,“我覺得,你應該和我想得一樣——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

“等離開這個房間,走出這扇門,我們之間便什麽都沒發生過。”

謝嶠十分理智,嗓音中帶著涼意:“不要節外生枝。”

沈孤雪知道,對於他們而言這是最好的選擇,他應該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可不知為何,他生出了一些動搖之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謝嶠的小腹。

在衣服的遮掩下,可以隱約看見一個起伏的輪廓。

沈孤雪轉開了話題:“若是……孩子出生,如何遮掩?”

孩子沒有出生之前,一切都好說,他們小心行事,遮掩好行蹤,就沒有人會發現這段關系。

可一旦孩子出生,很多事情就瞞不住了。

孩子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不可能藏在一個地方不出來,只要有心人探查一二,那麽一切都將不是秘密。

謝嶠明白了沈孤雪話中所言,沈默了片刻,直言道:“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等萬宗盛會結束,我就會回西魔州,到時……這個孩子就與你再無無關了。”

對於謝嶠的反應,沈孤雪早就有了預料,可就算如此,等到親耳聽見這番言論之時,還是不免情緒波動起伏。

“與我無關?”沈孤雪盡力克制,還是不免加重了語氣,“這也是我的孩子。”

這還是謝嶠第一次見沈孤雪有如此大的反應,他怔了一下,隨後也惱怒了起來:“孩子在我的肚子裏,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沈孤雪意識到自己不應該這般激烈,平覆了一下心緒後,平靜地說:“謝嶠,你不能一個人做決定。”

謝嶠怒極反笑:“我不喜歡別人對我指手畫腳,我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不管相處了多久,沈孤雪還是不能接受謝嶠的行事所為,他眉心擰了起來:“謝嶠——”

謝嶠翻了個白眼:“你喊我一萬遍都沒用。”

沈孤雪盡量平靜地將事情的利弊清楚說給謝嶠聽:“西魔州地處偏遠,並不適合孩子生長……”

話還沒說完,就被謝嶠打斷了:“我倒沒看出來哪裏不適合了,我不長得好好的嗎?”他“嘖”了一聲,“我可不想孩子長成一個老古板。”

沈孤雪眉心的褶皺越發的明顯。

兩人目目相對,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

於此同時,一股煙霧悄無聲息地從客棧的角落裏升騰起來。

霧氣如潮水一般翻湧,蠶食著客棧的所有角落。在煙霧繚繞下,一個個人失去了意識,癱倒在了地上。

待到大部分人都暈倒了以後,一行黑衣人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

他們只謀財並不害命,所以只是踢開了昏迷的人,取走了東西。

很快,一圈都沒搜完了。

頭領“呸”了一聲:“都是些沒油水的窮酸貨,什麽好東西都沒有。”

手下說:“都搜完了,只剩下最後一層天字號房間。”

頭領:“上去,天字號住著的才是肥羊。”

一行人上了樓,一個個房間搜了過去,最終,匯聚在了天字一號房的門口。

手下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過去。

隔著一扇門,可以聽見裏面的人在說話,像是在因事爭吵。

手下的臉色古怪,回過頭比劃了一下:“還沒暈。”

煙霧是從樓下升起來的,到四樓需要一段時間,所以這些黑衣人也沒多想。

手下又問:“要再等等嗎?”

頭領算了一下時間:“等不了,直接進去,我們一群人,難道還制服不了兩個嗎?”

有個屬下小心翼翼地開口:“中州臥虎藏龍,我覺得還是小心為好。”

一路上都順風順水,頭領沒什麽危機感,都沒將屬下的話放在心上,還笑道:“怎麽,你覺得裏面的那兩個人是孤雪仙君和魔尊不成?”

屬下:“……”

頭領一聲令下,屬下直接將門撞了開來。

一行人破門而入。

這動靜鬧得挺大,還在爭吵著的謝嶠與沈孤雪都停下了動作,轉頭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

屬下咽了咽口水:“老大,我怎麽覺得這兩個人有點眼熟……”

頭領盯著看了一會兒:“像誰?”

屬下:“有點像……孤雪仙君。”

頭領給了屬下一巴掌:“你長沒長眼睛,不知道孤雪仙君只穿白衣嗎?”

因為隱藏身份,特意沒有著白衣的沈孤雪:“……”

頭領低聲說:“只是長得像罷了。”他上前一步,“這座客棧已經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我建議你們識相一些,就把身上的靈石都交出來,也好少點罪受!”

謝嶠見狀,玩味地笑了笑:“這是搶劫?”

頭領:“對,搶的就是你!”

話音落下,身後的屬下猶豫著開口:“老大,這個人……”

頭領不耐煩地說:“怎麽?你該不會覺得這人是魔尊吧?”

屬下:“……確實長得很像。”

魔尊與仙君的樣貌並不是一個秘密。

自從萬宗盛會重新召開,地下盤口早就在猜測這兩人誰能奪得這次盛會的魁首了。

既然上了賭局,關於修為、性格、衣著打扮的信息都被人分析得一清二楚,就連近身畫像也明碼標價,一百靈石一幅,價格都炒上天了,還在市場上供不應求。

屬下有幸觀摩過,

頭領看都沒認真看,就理所應當地說:“你有沒有腦子,魔尊怎麽可能和仙君攪和在一起,還……”他上下一看,擠眉弄眼道,“還一起做這種不正經的事情。”

謝嶠:“?”

哪裏不正經了?

他剛想說明一下自己是正經人,結果回頭一看,他還靠在沈孤雪的懷中。於是他連忙從上面跳了下來,掩飾似的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

頭領意味深長地說:“年輕人,大家都懂的,也不為難你們了,把東西都交出來就行了。”

謝嶠覺得挺有意思的,搶劫搶到他的頭上還一無所知,於是也配合的開始演戲,低著頭,裝出了害怕的模樣:“……我們沒有錢。”

頭領兇悍十足,罵罵咧咧:“你們他媽偷-情都開天字號房,還說沒錢?騙鬼呢?”

偷-情這話說得難聽,還用的不是很恰當。

謝嶠想要解釋一下,可轉念一想,他們這樣子,還真得像是在做一些鬼鬼祟祟的事情。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頭領威脅道:“別逼我們動手!”

謝嶠一想到洩露身份的後果,殺心漸起,指尖刀光閃過。

只是還沒動手,沈孤雪伸手按住了謝嶠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謝嶠用目光示意:怎麽,仙君準備轉行去當聖母了?搶到我面前來了,還要放過他們一馬?

沈孤雪:不要節外生枝。

謝嶠的動作一頓。

也是,他們出來幽會是一件見不得的人事情,若是與這些劫匪動了手,說不定就會留下刀光劍影的痕跡,以至於暴露出身份。

風過留聲,雁過留痕。

除非把這些劫匪和整個客棧的客人都清除了,才能徹底掩飾行蹤。

若是謝嶠一個人,說不定會選擇這麽做,可偏偏現在沈孤雪在這裏,必定見不得他大開殺戒。

行吧,那就不大動幹戈了。

謝嶠只好遺憾地收起了殺心。

劫匪們還不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還在一旁叫叫嚷嚷的。

謝嶠的眼光一閃,笑得越發的溫和。他十分識相地交出了身上帶著的靈石。

頭領滿意地說:“這還差不多。”他收起了靈石,還說了一句,“遇到我,算你們倒黴,下次別在這個客棧裏幽會了。”

說罷,一行劫匪浩浩蕩蕩地離去了。

謝嶠看著一地的狼藉,神識一掃,就發現整個客棧的人都還在昏睡。

他抿唇一笑:“出去解決?”

沈孤雪言簡意賅:“城外。”

……

乘夜前行。

劫匪們身著黑衣,幾乎融於夜色之中。

這一行收獲頗豐,賺得盆滿缽滿,現在他們只要離開中州,往深山野林裏躲個幾年就沒事了。

頭領想得很好,可屬下眉頭緊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屬下:“我總覺得不安。”

頭領:“有什麽不安的?是你太警惕了,一路上也沒遇到什麽危險。”

屬下:“可是……”

頭領:“沒什麽可是的,我看中州這些人都是一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你看天字號房裏的那兩個人,還不是被我嚇得腿都軟了。”

一道聲音從旁傳來:“你說誰腿軟了?”

頭領:“自然是客棧裏的那兩個人……”

話音戛然而止。

頭領扭過頭,見陰影分開,從中走出了一道人影:“是你!”

謝嶠擡手打了個招呼:“是我,怎麽了?”

頭領心中警鈴大作,二話不說,直接就動手了。

他的反應很快,但謝嶠的刀更快一籌。

白光分開夜幕,如同天光拂曉,倒懸出黑白陰陽來。

頭領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就感覺到脖間發涼,接著他聽見了“咚”得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砸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地看了過去,可視角顛倒,只能看見黑漆漆的樹林。

謝嶠輕慢地說:“遇見我,算你們倒黴。”他親昵地拍了拍另一個人的肩膀,語氣和氣,“下輩子註意點。”

他收手,身影僵硬地應聲倒下。

不過瞬息,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劫匪,此時就化作了一地的屍骨。

這裏是城郊,妖獸出沒。

一聞到血腥味,夜色中就亮起了一雙雙豎瞳,滿是貪婪與嗜血的欲-望。

謝嶠輕輕一瞥。

看來要不了多久,這些屍首就會消失無蹤,任誰也發現不了他們的存在。

謝嶠:“走了。”他走出去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低聲自語道,“不過他們說得對。”

剛才謝嶠的刀太快了,沈孤雪都來不及出手,只能袖手旁觀,此時聽到謝嶠自言自語,擡眸望了過去。

謝嶠扭了一下手腕:“客棧魚龍混雜,確實不是一個好地方。”

沈孤雪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謝嶠提議:“要不還是租個院子。”他開玩笑道,“這算不算是金屋藏嬌?”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要糟。

以沈孤雪的性子,他這麽調侃,不是要惱怒地拂袖而去,就是開始皺眉說一些古板的言辭。

可沒想到,沈孤雪只忖度了片刻,就應了下來:“我去辦。”

謝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行,隨便你。”

兩人行於夜色之中,不消片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

與此同時。

姜運的死訊,終於傳來了天機閣的人耳中。

天機閣的每一個弟子都設有魂燈,一旦身死,燈就會熄滅。所以天機閣的人見燈滅,就知道姜運已死,只是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現在許秋來從秘境中出來,立刻前去天機閣告知了始末。

天機閣的閣主是一個生有重瞳的青年,他聽聞這個消息,沒有一點情緒波動。

因為,他早就預知到了姜運的死亡。

天機閣主林重羽溫聲問道:“兇手是誰?”

許秋來:“是……魔尊謝嶠。”

林重羽有些驚愕:“竟然是他。”

許秋來不明所以:“怎麽了?”

林重羽很快就恢覆了平靜:“只是有些意外。”

許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們會為姜道友報仇嗎?我是說……魔尊並不好對付。”

林重羽笑了起來,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生死有命,不可勉強。”

他早就預測到,姜運會死,而殺死他的那個人,也將在不久之後死於不測。

殺人者,總要有死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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