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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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為了小黑子失去了一個朋友。

球在籃板上彈了一下之後在框上滾了五六圈,我滿腦子是不厚道的抉擇,三分沒有投進究竟是

離心力大還是向心力大我根本無從考慮。這會兒的天色還不算晚,我從三分線往門口走,往胳膊

上蹭了蹭汗涔涔的額頭和臉頰,門外天邊的雲整個燒起來一塊,紅彤彤地染了一大片晴空。

今天練習散得早,只留下我一個人打掃球館,以前心裏沒惦記的時候總覺得這世界太吵,現在

剩我一個人,無論如何又覺得有點冷清。起碼有個人擡擡杠、掐掐架也好,或者說點不著邊際的

話題,聊一些校內校外的八卦,總之能把我從思念的漩渦裏拖出去的一切,都是好事。

上回私自翹掉訓練已經讓我徹底領略了小赤司的手段,加之那次之後又故意不接小赤司的電

話,我基本明白了什麽叫做“罪加一等”。拜他所賜,我現在私生活時間少得可憐,多數情況下

只能和球框、球場、地板、墩布為伴。

事務所最近能不去就不去了,若是以碰到和神崎有關的同事,問起來總是尷尬。間或收到她托

人送我的點心,禮收了,打開來看裏面也沒放紙條或卡片,她終歸是一個溫情體貼的女人,我心

想。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對愛情有半分動搖。另外我推掉了大部分的活動,只在必要的時候揀幾個

重要的參加,春天裏賽事本來就比較頻繁,學業方面……好吧學業方面根本不需要我怎麽上心。

我也沒敢再去神崎的店裏。只是每天路過店門外馬路對面時安靜地等一小會兒,靜靜守望,等

不到就回家。等到的時候也寥寥。時隔幾日,在我手裏的那一半玫瑰已經隱隱約約呈現出衰老的

趨勢,花瓣尖漸漸顯黑,根莖也軟了,快要托不住那沈重的花朵一樣,合在掌心裏挺有分量的一

簇,帶著些馥郁的芬芳和軟軟的濕氣,那是雕零的征兆,我仿佛托著的是一具冰涼的少女屍體。

我昨天等了十幾分鐘,小黑子才從神崎的店門口匆匆而過,他目視前方,偶爾低頭輕輕踢路面

上的小石子。櫻花盛放,美麗的仿佛快要死去那般。他行走在這一片溫暖的極色之中安靜淡然。

上次在店裏那件事猶如發生在昨天,每一分每一秒的畫面都在我眼前不停回放。他感應到了我

的視線一樣,停在半道上註視我,我也註視著他——我對他的註視一直都沒停過。

像是,跌進他瞳孔裏,迷失在那一片藍色汪洋中無法自拔,他面無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只是

遇到我的目光之後微微頷首,櫻花肆意地在我們之間穿梭,這中間仿佛失去了空氣,重力也消

失,一切相對漂浮又相對靜止。它是一座島,我也是一座島,我們隔岸相觀,中間一片淹沒了喧

囂的藍。

我想打招呼,想沖他笑,想穿過馬路擁住他的肩膀明明白白地問他:“你喜歡我嗎?”你到底

喜歡我嗎?——那天的事情之後,誰心裏不跟明鏡兒似的。

我心底裏有個聲音大聲說,不能再等了。黃瀨你等不下去了。時機錯過之後不再回來。

兩個人之間固然有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可無論那紙再怎麽透明,也必須有一個人站出來把它捅

破。我不能沖動,可我需要勇敢。

我之間上網Down了很多關於甜點制作的資料和知識,仔細巡覽了好幾遍,不出所料,玫瑰球屬

於甜點類的獨家原創,除了神崎店裏有制作專利,想必別的地方一概找不到做得出它的方法。我

不禁有些懊惱。

想來之前我也是正宗的吃貨一枚,只是懶到極致,從網上看見許多美味食物的推薦,想來都只

是挑地方去吃,而從未自己看過那實物圖片下面放的配料和做法。現在因為藍色寧靜的緣故而萌

生了為他嘗試制作糕點的念頭,不由地有些感慨,這想必就是遇見了一個人,隨之生命的軌跡完

全改變。

我思來想去,覺得找遠在國外的那位佐藤先生顯然不怎麽現實,如今,會做這份甜點的,據我

所知,只有神崎了。

也就是說,能拜托的,只有神崎了。但我始終拿不出理由去再次面對她。想一想自己之前的所

做作為——如果這當中沒有小黑子闖入我的生活,那想必我現在已經和她順理成章的在一起

了……等等,腦子裏一出現“小黑子沒有闖入我的生活”這個念頭,心裏就一陣絞痛。想到這裏

我自然就想不下去了。

學習做玫瑰斷續膏的計劃也就這樣一直拖著。

所以按照懲罰制度今天照例是我留下打掃衛生。把最後一個籃球擦幹凈之後,我獨自坐在球館

的地板上喝飲料。大門客氣地敞著,快要立夏,傍晚暖風陣陣,把身上黏糊糊的汗水吹幹,令人

暢快無比,四周安靜,那塊燒得火紅的雲已經化成了一片霞光中的泡沫,透著夜色將臨的群青,

天的盡頭距我萬般遙遠。

我閉上眼睛用力呼吸,空氣中隱約能嗅到一絲潮濕的氣味。隨後屏息凝神,側耳聆聽,天快要

黑了,從門外傳來路過的人們匆匆行走的腳步。偶爾傳來幾句女孩子的低語,在將盡的天色中顯

得那樣晦澀。

我猛然睜開眼一躍而起——心中漸漸定下主意。

失去一個朋友和失去小黑子之間,註定不必考慮太久,想我黃瀨涼太打小拒絕男生女生無數,

這會兒遇見真愛,怎麽可以臨陣脫逃?想通了這一點,或許神崎送來那些紛繁覆雜的小點心,不

附一辭,等的也是這一刻。

我約了她在周末下午四點半,地點是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屋,天氣我提前關註了,是毫無創意的

陽光燦爛,我猜想那種情況下可能會直接或間接地減少人們傷心失望的情緒。不出意外的話,配

上我的措辭,應當是萬無一失。

周末很快就來了。

出於一半紳士的禮儀和一半內心的愧疚,我提前了四十分鐘。動作重覆在看手機、望門口、收

拾表情和整理儀容上,心裏同時把想要講清楚的話重新過了幾遍,大概就是那個意思,小黑子是

我的真愛,是人生出現的光,神崎是不想失去的重要朋友雲雲。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麽鄭重其事地

拒絕別人。

我耐心地獨自喝了三四杯咖啡,正煩躁地想著今天大概要徹夜不眠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聲

音:“黃瀨君,黃瀨涼太先生,哪一位?”清脆洪亮,是個年輕人。我精神一震,下意識地沖那

邊招手:“這裏,謝謝。”

很快那個黃帽子紅衣服藍背包、脖子裏掛著耳機和鉚釘項鏈的男青年就站在了我面前,“您

好,”他邊說邊低頭把手裏的袋子小心置在桌上,忽略掉我詫異甚至震驚的眼神,從口袋裏翻出

一只普普通通的黑色針管筆,“請簽收。”渾身上下的搭配像是一條五顏六色的熱帶魚,有點可

笑。

這家夥腳上蹬了一雙條紋軟底跑鞋,走起來一點聲音也聽不見,褲子也是柔軟質地的運動褲,

眼角微微上揚,透著一股不自覺的媚色,嘴角上有一顆痣,小到了幾乎可以讓人忽略的程度……

無論如何,我十萬個確信自己不認得他——但他身上的LOGO在這座城市裏還是家喻戶曉的。

再看看桌上那個商標熟識的紙袋子——神崎竟然喊了宅急送!這不科學!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

表,四點零三分,算準時了。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簽收,袋子裏飄出玫瑰斷續膏的香氣。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神崎不想見

我,或者說,這一傷心悲情的一面太殘酷,她舍不得見我。而玫瑰斷續膏的制作工序自然不能輕

易給了外人,送來這最後一份,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原來在感情上,她竟然也是如此理智的人。我不禁對她的介懷之外多了一分欣賞。只是可惜了

我那一大堆準備好的說辭,就這樣被她悄無聲息地扼殺了用武之地。

那宅急送的男生辦完手續要走,沒離開兩步又小心翼翼地挪回來:“……是那個模特黃瀨涼

太……君?”試探的表情有些滑稽,眼神也脫離控制一般地上下打量我。我給了他一個大大方方

的肯定表情,“叫黃瀨君就可以。”順便附贈標志性的陽光微笑。

他面色放松下來,也笑笑,“一開始看到名字還以為不是你,名字重覆什麽的。”說完自己羞

赧地開口說,“原來真的是啊。”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順著他的意思點點頭,考慮了一下,半開玩笑地回應:“其實重

覆這個名字的也不多……”這麽說完誰也沒覺得尷尬,反而他眼神明亮起來,繼續道:“我女朋

友很喜歡你!”

“是嗎?……呃,謝謝。”意義不明的一句話,我簡直除了謝謝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有不少你的海報和寫真集,雜志封面、明信片之類的,非常多。”他幹脆停下來,和我面

對面地說。他個子不高,可能只比小黑子突出四五公分的樣子,被刻意擡高的帽檐下面是一雙烏

黑的眼睛,嘴唇薄薄的,一張一合,露出不怎麽整齊的牙齒,多數日本人的牙齒都有這樣的問

題。他說:“包括報紙、書刊中的彩頁,DVD,還有、還有……”他在努力地想的模樣認真非

常。

我忍不住笑出一點聲音打斷他,“其實也是業餘的愛好,課業之外賺點零花錢,能得到這麽多

人的喜歡真是意料之外呢,以後也會努力。”完全官方的說辭,“那要簽名嗎?”本能地說出來

之後才想到粉絲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女朋友。“呃,我是說……”

沒想到他狡黠地笑了,揚了揚手中簽收的業務單,“這不就有了?”那上面赫然是我潦草的字

跡,早知道會被用作簽名,我就寫得漂亮一點!

我豁然開朗,沖他招手再見,神崎爽約帶來的那一點不快瞬間成了被陽光吞噬幹凈的可憐陰

霾。他轉身對我說“拜拜”的那一刻,我簡直忍不住想喊祝願他和他女朋友一生幸福!

目測宅急送走之後我摸了摸手中的袋子,猶是熱的。癟著嘴角嘆了口氣,坐回原位,我算了算

新鮮度——算上冰箱的話大概最遲是到明天中午?或者午夜?還是明天中午吧。它的保質期就是

我的行刑期限,我現在是個準無期囚犯了。

又坐了一會兒打發時間,我站起身拿了寶貴的“信物”起身離開,外面是一輪夕陽,暖橙色的

陽光又柔又亮,沒有火燒雲也沒有萬裏無際的霞暈,有鳥飛過也只是一片背光的灰金色,套了一

層薄薄的水邊,路燈還沒來得及睡醒。

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但世界熄滅的很快。

我敢說這一刻世上沒有誰比我更期待也更害怕明天的到來了。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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