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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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唐荼荼第一次知道“公孫總兵”四個字,在天津城百姓心中有多大的能量。

與兵互毆的、掙紮的、抱著孩子哭求的,全都停下了手,上千雙湛亮的眼睛望著騎在馬上的“公孫總兵”。

一個跪下了,兩個跪下了,一排一排的疍民跪下了……

人潮洶湧,屈膝貼在地面上,不如伏地的草高。

“開神門!”

刀光迸出金星,公孫家的府兵幾刀劈開了鐵閂,還能動的疍民配合官兵把中毒深的老弱先往山上背,卻有人揚手高呼:“姑娘,這有個人喘不過氣來了!”

唐荼荼幾步跑過去。

那個疍民眼球瞠得暴凸,拼命撕扯著領口,他胸前那點兒連蔽體尚且勉強的布料,好像成了掐在脖子上的索命手。

府兵緊忙幫他撕開衣裳,卻沒丁點用處,這人又開始摳撓自己的喉嚨。

“是吃的毒煙多了,喉頭水腫——給我盞燈。”

唐荼荼兩指探進他嘴裏,借著燈快速檢查了一下,拿起隨身裝著的硬紙卷了個細紙筒,慢慢塞進這人的咽喉深處。

她本以為能靠這根管通開氣管,暫時讓這人喘上氣,卻不知道喉頭水腫時,咽部反射敏感得出奇,這病人口中一下子湧起穢物來,掙紮著坐起,紙筒折曲在喉嚨,直叫他捂著喉嚨痛咳。

唐荼荼雙手發麻:“不行,我不會救,得去找杜仲,他還在蓬萊……”

她話沒盡,肩頭已經摁上來一只手,那是一片浸透藥香的衣袖。

這味兒唐荼荼可太熟了,忙回頭,十七歲的少年跟平素一樣,臨危不懼醫者風範,把她往身後牽了牽。

“我來了。姑娘讓開些。”

穿著白大褂的醫士們團團圍住了病人,幾個快速的口令之後,擡起擔架便往山上沖。

南邊嘹亮的通傳聲後發先至:“臬臺大人到!嚴欽差到!津海縣令唐大人到!”

唐荼荼不知是耳鳴糊塗了,還是當真心有靈犀,聽見那個“嚴”字的剎那,她雙手雙腳都軟下來,站在這片汙穢的土地上,終於敢往遠看。

硝煙,酷吏,難民……她就站在千百個難民裏頭,仿徨地環視四周,被亂糟糟的人群擠過來,撞過去。

於是晏少昰疼得差點碎了肝。

他頂著“長兄”之名,頂著這一張假臉,來時路上思量的那些什麽岳父賢婿的,通通拋諸腦後了。

晏少昰挾風走上前,箍著唐荼荼後腦往懷中緊緊一摁,急事當前顧不上多講,只擡起手,給她把松垮垮的掩口布條重新系了結。

“上山歇一歇。旁的交給我,我來辦。”

那一夜,是娘娘廟自高祖時建成以來,最亂最鬧的一夜。

船醫不夠用,醫士不夠用,杜仲把島民裏邊心細的女人全召了出來,一人一條白布纏上手臂,臨時培訓了作醫女用。

這些島女住在山的那一頭,非每月十五的廟集不出山,見的生人極少,說話聲小得似蚊鳴,可聽著疍民的土話,竟能輕聲地對答如流,句句都是鄉音。

杜仲在紮針施藥的空隙裏,慢慢反應過來:島上的住民最早都是疍民。

他聽見西頭哀求的聲音,是那個孫通判:“大人!大人!下官知罪了,下官知罪了!下官願在大牢裏關一輩子,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隔會兒他再回頭,看見那通判被一根麻繩絞死,高高吊在船頭了。

緩過精神的疍民圍過去咬牙切齒地罵,多是男人,他們恢覆得最快。老人蜷著身子,分不清什麽民兵、平叛兵、天津海衛所兵,看見穿著兵袍的就嚇得蜷著身子,淚流不完。

女人們坐成一個個的圈,摟著娃娃,無動於衷地看著船頭的屍首。

濃煙漸漸散了,露出頭頂皎白的月光,風也靜,人也靜。千萬人供出來的海神娘娘自有神體,通身是潤澤的漢白玉,海母低垂著眼,懷裏捧燈,一雙眼裏載得下眾生相。

山肩上僻靜的道場成了臨時救助點,公孫帶著他那幾十兵在人堆裏團團亂轉。一堆糙老爺們,施粥發藥樣樣做不好,唯獨做力氣活是把好手,山上道院多,精舍也多,他們把中毒重的、還有受不住夜風的老幼全搬進了屋。

忙得昏了頭,跟茶花兒的婢女、那個叫芙蘭的丫頭撞上時,公孫景逸視線飄了一圈,問她:“你家姑娘呢?”

芙蘭搖搖頭,說她也不知道。

沿著石階再往上就到山頂了,頂上風大,景致也荒涼,上頭除了一座廢棄不用的燈塔,就只剩一座望鄉臺。

這臺子修得與“美”毫不相幹,灰撲撲的土磚掉著屑,木頭也不是什麽好木頭。三米高的土臺,頂上豎起一個寒酸的四角小亭,就是全部了。

唐荼荼躺在亭子裏,仰著頭看月亮。

這小小一個亭子,木頭蠹蛀腐朽,頂梁開了裂,又一道木一道木地續上去,托起那根承重梁。

望鄉望鄉,疍民跨海來這島上紮了根,望的也不知是哪一方。她從這兒望下去四面八方都是海,就好像海中央孤零零地長出來一座島,哪還能望到什麽鄉。

這座島上的民不需要籍冊就能活,沒有地主,自然也不圈地。山後頭約莫三十來公頃,五百畝的地,不如京城一個大富豪的囤田多。

百年前的疍民祖先們橫跨渤海,拖家帶口,背井離鄉,就為了找這麽一塊地,靠著神堂,每年蹭一點點的香火聊以溫飽。

這座島是被海母點化過的洞天福地呀,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呀,草菅人命的差爺呀,還有那些看不起賤民的大富商、大地主們,腳一踩上這片島,就全會變成樂善好施的好人——不是神跡是什麽呢?

亭外有腳步聲,上臺階時略重地落了兩步。唐荼荼便知道是二哥來了。

晏少昰擡頭瞧瞧這隨時倒塌的破亭,理智上想拉她出來,腳下卻邁步趟了進去,在她旁邊坐下了。食盒裏裝著兩碗熱米粥,還有從供桌上撤下來的糕點。

唐荼荼:“問出是什麽毒了?杜仲能不能治?”

硫磺與雄黃都是她清楚的,唯獨“晃蕩草”從未聽聞,想是民間什麽土方。

每一種神經毒素的癥狀大有不同,治療的重點也不一樣:灼傷了氣道的喉頭水腫、氣管水腫,首要做的是消炎消腫,而肺水腫重在強心強肺,腎毒要補水利尿,緊急排毒。

晏少昰:“那是幾種草木配成的藥。海邊蛇蟲多,石穴、沼澤、水塘都會有蟲子,鄉間土法,會用一些有毒的草木驅蟲驅蛇,碾成藥餅,裝進神霧筒裏,尾部放炭硝點上火,毒餅就會隨著散放出去,落地生煙。”

“用驅蟲藥毒人啊……”唐荼荼望著天上的月亮,喃喃了這麽一句。

晏少昰忽而沈默下來,翻過她的掌心看。

那是煙槍燙出來的一片燎泡,水泡已經被擠平了,細細密密滲著血。她不覺疼似的,左手一直摳弄這一小片傷。

晏少昰見過她咬手指關節,齒關銜著那一小塊皮一點點地磨,吮出血味來安心。在每一個恐懼的時候,焦慮的時候,身邊沒條件供她暴食的時候,她身上總是要添點小傷口。

她從來不會什麽排解情緒的法子,沒人教過她怎麽情緒外放,想不通的事也不知道繞過去,總是硬想,拼命想,直到把這惡跡一層層剝到芯兒。

“二哥你猜,那個通判為什麽放雄黃?”

“因為砷化物的急性中毒,會有三天到三周的反應時間,起初中毒的人會頭暈目眩、喉腫咳嗽、肌體無力、四肢麻木,再幾日,便血、腎衰、痙攣、昏迷,體質好的能熬過去,熬不過去的也是幾天後才死。”

“當臬臺上島時,恰恰只會看到孫通判的‘平叛有功’。”

晏少昰垂著眼給她包手,聞言回道:“他該死。”

這山不高,唐荼荼坐在亭中,碼頭上明晃晃的燈火照得一切通明。

她能看見孫通判的屍首,那具屍首被疍民砸得不成樣,這才多久工夫,罪狀已經寫出來了,縣吏捧著孫通判的罪狀大聲朗讀。幾個參與施放毒煙的都頭全跪在地上,脖子上套了刑枷,疍民沖上去踢一腳、打一拳,官兵也不攔。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防不住的時候,只需洩個口,百姓的怒火都能往那個口走。

唐荼荼捂著發漲的腦袋喃喃了聲。

“其實,今天要是我不在這兒,要是二哥不在這兒,要是臬臺大人沒動怒,孫通判按律法是罪不至死的是不是?”

“他是來平叛的,卻能把毒藥筒帶在船上,作為平叛兵的常規配備,說明有前例可依……按朝廷律法,大約是個什麽‘治事無方’‘施政欠妥’‘舉措失當’,或者別的什麽小罪,高高擡起,輕輕落下,是不是?

“因為一直以來,朝廷處理危機、處理聚眾鬧事的辦法就是這樣殘暴的,是不是?能捂住口的就捂住口,捂不住的就關起來,還不聽話鬧事的,一刀砍了腦袋?”

晏少昰頷骨緊得像兩張弓,可他清楚她問的是什麽。

“是。一直如此。”

“……這是不對的。”唐荼荼喃喃自語地說了好半天,從這句話開始實實在在地沈下來:“這是不對的。”

她推開二哥,把手上還沒打結的紗布隨意纏了纏,站起身來,落下一句清淩淩的話。

“這些人,我明早就要帶走,送他們回天津,島上的藥草不夠,這毒拖拖磨磨越傷身。殿下起詔蓋個印吧,再冒出什麽官兒來攔我,我可真想提刀殺人了。”

她推開他。

喊他,殿下……

晏少昰閉了閉眼,吸進的那點毒煙勁頭極大,鋪天蓋地的情緒壓著他,直直往深潭裏墜。

他當了十七年的天家人,人上人,踩在雲端幾乎算是半個神。

三歲開始念書,五歲讀史,七歲明理,十歲作著。

從皇爺爺抱他在膝頭識字起,他學的就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舟之上,唯智者宜在高位;學的是治民當有策謀,省刑罰、薄稅賦都是手段。

學的是人主無威,必生大亂;若有危象起,作速殺之以絕後患,因為再固若金湯的城池,也經不起從內往外亂……

這裏頭,什麽是“不對的”呢?

頭一回對這王朝生疑,是很小的時候,皇兄帶著他去京郊挑馬。剛出城門,十幾個叫花子沖到馬車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喊著“草民有冤”,驚得馬車沖下了官道。

隨行的官員嚇白了臉,受皇兄吩咐,好聲好氣地把這些叫花子們帶下去。至回程,叫花子們已經穿上了幹凈的衣裳,跪在路邊叩謝太子隆恩,擡起臉時,各個笑得像在哭。

那之後多年,他見過許多回這樣的笑,加在一起都不如這座小縣城裏見得多。

……

手臂上,被推開的地方像火在灼。

自上月入天津以來,這一路好多艱難,他們總是有爭執。她缺理少據,對時局也沒個把握,總是辯不過他,啞口無言地梗在那兒。

疍民多賊,沿海匪該死,白身妓自賤……唐荼荼沒一樣說得過他,便閉上口不再講了。晏少昰看得到她黑亮的眸子漸漸發灰,他張皇也無措,思來想去,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字哪一句叫她難過。

直到今日,海母在上,惡鬼在下。他從千百疍民群中穿過去,所過之處不必借道,隔著半裏地,百姓便會早早地讓出路來。昏昏沈沈的、吐得沒樣的、站得起來站不起來的疍民們統統操著沿海的土話、行著不合宜的禮節,跪在道旁,喏喏喊著“大人萬歲,大人萬歲”。

這一剎那,晏少昰忽然意識到,“自己”是什麽。

他與貪官惡吏從來都是一類,都抄著手冷眼站在舟上,看底下舉著舟的千萬人、億億萬萬人水裏來火裏去,供養著這一條龍船。

若自小所學、所思,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沒一樣對……

小亭沒點燈,唐荼荼摸著黑找樓梯口,卻沒能從二哥身旁走過去。他伸臂攔住她,分明是一臂能拉得開六石弓的人,區區攔她的這麽一個動作,手臂卻是抖的。

唐荼荼推了推沒推開,眼睛有點燙,喃喃問他:“又做什麽?”

她左邊肩頭、連著那一半身子,全落入一個熾熱滾燙的懷抱裏。

她聽到二哥開口講話,吐息落在她耳朵上,每個字都像一簇火,滾燙地流進耳朵裏。

“我向你賭誓,將來不會如此,皇兄不會如此。三年,五年,至多八年,天子一變,朝堂換血,所有的沈屙都會剜起來,你想要的都會如願。”

三年,五年,八年。

天子一變,朝堂換血。

他話裏每一個字都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是從小到大一十六個太傅從沒敢提過一字的歪理邪說,是今時的儒墨道法兵百家學士站在這兒,都會給他當頭一棍敲死的大逆不道混賬之言。

遠處的影衛驚得踩折了樹枝,亭外頭的廿一甚至擊掌提醒殿下別妄言,別因為這一時的火氣胡亂許諾。

可晏少昰心頭的血流強勁,一簇簇地往胸腔湧,一半心血充沛,滾湯熾熱,一半凝固成生鐵,變成一把刀的形狀。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說什麽。

他用柔軟的那半邊存下她,下巴抵著這顆堅實的頭頂蹭了蹭。

“朝廷、律法、官場,都會改,都會變……我不會再叫你失望。”

唐荼荼目光灼灼:“殿下說真的?”

她眼底縮著一小簇心灰意冷的火,他沒摁滅,反倒拿手小心攏住,吹了一口氣。

於是她的底氣與勇敢,通通隨著這一口氣燒起來。

“那我不走了,我就站在這兒——請殿下下令,從登州周轉草藥與大夫,坐船上島來治人;再請臬臺大人盡快查案,不是說疍民偷了銀嗎?案宗裏圈住的上百個嫌疑犯全在這島上了,問話還是搜查全由大人。

“但我要案情全程公示。我要每個疍民都清楚知道,他們受這一遭是罪有應得,還是替什麽人背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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