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雙唇已經幹涸的猶如炎日下缺水的大地，刀疤般的裂痕縱深，整個人像一只絕命的火棲鳥，往那唯一的希望，不管不顧的奔去。

深滅健壯的身軀早已幹瘦下去，可烈馬通人性，身上淩厲急促的鞭子，谷凡樂逐漸減輕的重量，她呼之欲出的心跳，都像再明確不過的信號，提醒著它前方的危險。

青銅澆鑄的城門鷹翼般聳入雲霄，如同每個時代和國家都會有的標志物一般，滄桑而又輝煌，任由時光從身上碾過，註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長大，奔波，衰老。

谷凡樂從喧鬧的人群中一路疾馳，看見近在咫尺的城門，心頭突然莫名的劇烈顫動，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呼之欲出。

卻在這時候，深滅突然的揚起前蹄，仰天長嘯一聲，來回劇烈悲憤的跳躍，再不肯往前走。谷凡樂順勢身子上傾，卻在這一剎那被眼中的倒影驚嚇到，手中的鞭子頹然的松開，身軀瞬間石化，從瘋了一般的深滅身上重重的摔了下去。

城門上，谷天被高高的懸起，安睡的面龐溫和慈祥，若有若無的帶著一絲笑意，是因為什麽，遇到娘親了嗎？他身上穿的衣服是誰做的，大紅色的，那麽鮮艷，那麽濃烈，不知道我爹最愛藏青和月白色嗎？鞋上那麽多泥，那麽臟，我爹很愛幹凈，你們怎麽不好好服侍他？

谷凡樂半摔在地上，仰視著那個尊崇了二十年的人，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卻從來沒有這麽無力過，站不起來，哭不出來，喊不出來。

她只是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一點點的流失出去，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她撐著地面一點點的以一種僵硬扭曲的姿勢，慢慢的爬起來，手面蹭壞的皮肉，慢慢的滲出血跡，她早已沒了感覺，只是默默地在想，我得把爹喊醒，怎麽能睡在哪裏呢，得多涼啊，會感冒的。

一只穿雲箭從遠處破空射來。聽到穿插而過的風聲的那一剎那，谷凡樂瞳孔倏地睜大，離弦的箭般拔地而起。

所有的一切，都只發生在一剎那，谷凡樂已經可以碰到他冰涼卻熟悉的指尖，已經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數的清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疤，卻沒有辦法接住他直線下降的身軀。

轉瞬間的擦肩，她拼了命的往下墜，那麽絕望的想抓住他的手，那麽努力的想靠近他一點點，再靠在他的懷裏一次，可是都已經來不及。

骨骼血肉分崩離析的聲音，在這片蒼茫的大地上，清晰的響起，連著谷凡樂的筋脈，摔得支離破碎。看著眼前血肉模糊的人，所有的記憶和意識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暴風般沖擊著她的整個大腦。

淚水模糊了視線，終於，她伸出手，撫摸上他的臉，絕望而撕心裂肺的怒吼出聲，“爹”。

她心中一團烈火混雜著海水的徹骨冰涼，如同烈焰山下的巖漿炙熱洶湧的噴薄而出，這種感覺，早已不是憤怒所能夠形容，這是地震前飛禽走獸逃竄的哀嚎，是風雲變色前激烈的雷電和碩大的雨點交織的悲曲。

她已經答應，會和爹從此隱居山林，再不管政事，為什麽這麽狠，為什麽這麽絕情，為什麽，連最後一線生機都不肯留給他們？

層層疊疊的黑雲如沸騰的江水在天邊翻卷，最後一絲光亮也被黑色遮掩，就像原本最純情活潑的花季少女，卻終日籠罩在憂愁和戾氣中，清澈的眼眸中滿布與她的年紀不相仿的狠厲和怨毒，再不見光明為何物。

街道上的人群早已四散而去，只剩下瀕臨絕望，在天地間像個五歲的孩子般嚎啕大哭的谷凡樂。她應該不甘，她應該恨，她應該不明白，可是現在，全部都沒有。她只是害怕，只是惶恐，她只是緊緊的抱著面目全非的人，哭喊著求老天爺還她一個爹。

侍衛提著劍，默默地全部退到兩側。谷天是這個國家的英雄，可他們只是在普通不過的人，他們也要養家糊口，他們要做的，就是執行命令。別的，仰慕或嫉妒，都不重要。

雲空和雲木清慢慢的走下軟轎，皇家的人，最擅長的就是不動聲色的偽裝。但此刻他們平靜沒有波瀾的臉上，卻依稀可辨心底全然不同的暗湧。

雲木清看著地面上匍匐著的女子，只覺得那些眼淚滴滴紮在自己的心上，分分寸寸都是痛。她的護短和小心思，她的狡黠，她的活潑，她明媚的勝似五月朝陽的眼眸，她認定你時會緊攥住你的手，她的固執和執拗，都那麽讓人恨，又那麽讓人愛。

每一個人手中的長劍已經對準了她，谷凡樂只是抱著谷天，將頭深深的埋進他的懷裏，像一只膽小的鴕鳥，再也不願擡起來。

生命中有一些感覺，非經歷，當真不能體會。就像谷凡樂，她一直明白他們是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女，可是知道現在她明白，原來這一種失去，是會切腹斷骨，隔斷你所有的勇氣和掙紮，傷的你體無完膚的。

她再也沒有力氣去囂張，去狂妄，因為那個保護她的人，真正正正的離開了。而只剩一個人活在世上，所有的努力和笑容，又該有誰去珍惜和讚賞。

這一切，再也沒有意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