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環已經走到門口，孫老板的臉上仍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激動之情。她心中又有些甜甜的發酸，“姑姑，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好”

徐徐的揮手，她放下轎簾，眼中蓄積了的淚水終是沒有留下來，自己最近也不只是怎麽了，好像很容易被感動。

無論是孫老板聽到找到藍海碧玉時候瞬間不能控制的情緒，還是她十幾年苦苦的找尋和從不放棄的等待，更有玉羅對生命的坦然，都能讓人的心中湧起一陣陣的感動。

她閉上眼，握住胸前的銀環，爹娘慘死的畫面有一次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死亡的陰影從那一天一直籠罩在自己的頭頂，像巨大的光圈，牢牢地鎖著她，不得解脫。

馬車的速度漸漸慢下來，小環睜開眼，“二小姐，前面有人。”她跟了將軍這些年，雖說緊急時候會扮作樂樂的丫鬟，但將軍府上上下下從沒有人把她當丫鬟看過，將軍待她更是如同親身女兒一樣，況且她又熟悉醫書，隨軍征戰治過許多急癥，下面的人對她很是敬重，無論誰見了，都喊一聲二小姐，她也早已見怪不怪了。

“來者何人？”

“轎中可是小環姑娘？”

聽語氣誠懇，沒有惡意，她掀開轎簾，面前四個穿一身青衣，手拿長劍的護衛，為首的中年男子腰間系一條金鑲帶，氣勢不凡，“姑娘，我家公子想請您前去一敘。”說罷遞上名帖。

翻開一看，和駕車的大海對視一眼，示意他沒事，小環略略思索，下了車，“請帶路吧”

賈大寶請她見面的地方有些偏僻，馬車拐到一處小巷子，竟然顯得有些擁擠，小環探出身子，“大海哥，停車吧，我走過去就好”

大海應聲而停，他不像紫玉，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成熟穩重的很讓人放心。小環下了車，寧靜帶些磁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二小姐，我在門口等你”聲音傳的很遠，應該左右的人都聽到了。

心裏暖暖的，小環點點頭。

拐過偏角，眼前只有幾間樸素的民間小店，門廊上有些翻舊的對聯，裊裊炊煙升起，屋內飄來米粥的清香，十分有小橋人家的意境。

擡腳走進，賈大寶正靠在椅背上有些微怔的看著大門的方向，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小環的裙擺踏進的一瞬，他已經恢覆了那副紈絝公子的嬉皮笑臉模樣，面前擺著幾碟精致小巧的點心。

“老劉”，小環坐罷，他隨便喊了一聲，很快便有一個穿著幹凈布衣，額角已經爬滿了深深的皺紋，但滿臉堆滿慈祥笑容，分外親切的老人家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黑米粥送來。

小環瞇瞇眼點頭致謝，挖起一小勺，滿口的馨香，黑米的厚重混著紅豆的香甜，一直有些嚴肅的臉色緩和了下來。

賈大寶夾一筷子青筍放在她的碗邊沿，支起下巴看著她，“味道怎麽樣？”。

小環點點頭，小半碗已經下了肚，一路在顛簸，到現在真是餓了，只顧著吃，她有些不好意思。擡起頭，“你找我，有事嗎？”

“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口氣有些頑劣，小環倒不介意，她伸出右手，搭上他的手腕，細細探尋，臉上現出醫者才能明白的欣慰的表情，“恢覆的不錯，你倒是很配合”

他也不隱瞞，“那藥方我請人看過，不過那樣的配法倒是讓那些老骨頭稱讚了好幾天呢，看來，我是看走眼了”

小環淡淡一笑，她不太習慣別人誇她，即便到了今天還是不知道該答什麽才好。

賈大寶靜靜地瞧她的眉眼，他流年花叢許多年，見過的女人數不勝數，或艷麗或明媚，乖巧嫵媚，有個性的更是不在少數。他一向不把這樣淡漠如水，像一陣青煙的女子放在眼裏，這次，說實話，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淡淡的眉眼，眼睛很清澈又幽深的很，卻不似谷凡樂的眼睛那麽的明亮到幾乎讓人過目不忘，皮膚很白，白的有些脆弱，有些，讓人想憐惜。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手中的勺子一抖，險些落下來。如果說他原本是想這女人是懷著什麽目的給他配藥，可一見到她，他就明白，她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甚至不超過三秒鐘，唯一讓她有些興趣的也不過是他的身體恢覆的程度，和那的確很美味的米粥。

該死的米粥。

小環吃的很歡，不經意的擡起眼，正看見他低著頭的長睫毛，長的甚至超過許多女孩子，原本就瘦削的臉龐似乎更瘦了一些，腦中閃過什麽，真是可惜了，偏偏他站在太後那邊，否則的話。。。

否則會怎樣，她也不知道。但是，就覺得可惜。

兩個人各懷心事，一向紈絝瀟灑的賈大寶都有了心思，飯桌上一下子就安靜下來，這樣的氣氛，慢慢的讓兩個人都忘了來的目的了。

看著車水馬龍的夜市，小環撫了撫眉，吃完飯應該回宮的不是嗎？為什麽自己會站在這裏？看看身邊的賈大寶，不得不承認，好吧，世事難料。

賈大寶看著不遠處，眼前閃現過上次在這裏看見她，靜靜站在人堆裏，看著身邊那個面容絕世的女子鎮定自若的回答著一道道的考題，似乎她只有和那幾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有那種會笑會鬧，會自豪，會親切的表情，而不是以往一副雲淡風輕，與世無爭的樣子。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站在了京城最熱鬧的醉客居下，說白了，就是青樓。不過，艷而不俗，風雅而不淫靡，實屬難得，況且裏面的姑娘即便沒有傾城之姿，但都有狐媚之態，勾得無數達官顯貴流連忘返。

很顯然的，賈大寶是其中常客，他還沒走進的時候，門口的姑娘已經湧上來，蛇一樣的纏上他的手臂，一股子的脂粉味充入鼻腔，小環連連退開了好幾步，看著他在人群中游刃有餘的調笑。

賈大寶撇過眼去，看到小環正站在人群之外對著地面神情清冷的發著呆，兩個食指輕輕地打著圈圈，像在思考著要不要先撤退。

湊到她們耳邊不知道低低的說了幾句什麽，幾個姑娘吃吃的笑起來，手中的絲巾輕拂過他的臉，更有一個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媚眼一拋，轉身扭著蜂腰離開了。

“走吧，帶你見個人”

還沒等小環答話，賈大寶提腳就往屋裏邁進，察覺到身後沒有動靜，任命的開口，“江湖人稱他獨子黑手”

小環擡起頭，眼中瞬間黝黑，小跑幾步毫不猶豫的追上他的步伐。

獨子黑手，當年她爹在世的時候兩人就是天下齊名的醫仙和毒王，也許爹的毒。。。手中又不知不覺的攥上頸上的銀環。

滿臉堆笑的老鴇羽扇一指最裏面的一扇門，裏面鶯聲笑語不斷，女子的嬌喘混著欲拒還迎的嬉笑，有些沙啞的辨不出年齡的男聲。賈大寶轉頭正想看看小環此刻的表情，卻只看見身邊一道身影一閃，小環已經一把推開了房門。

“啊”的一聲尖叫，已經脫的只剩肚兜，頭發淩亂的披在肩上，遮住光潔的後背的女子，慌亂的隨手抓起桌上的衣服，想要遮住高聳豐滿的胸脯。賈大寶的好心的提醒道，“姑娘，你拿的是這位公子的衣服”

看似羞愧倒像勾引的撇他一眼，索性放下手中的衣服，閑閑的走近他。“滾出去”小環的聲音微微顫抖，冰冷的沒有溫度。

幾個人互相對視幾眼，那女子終究是看出了不對勁，懶慢的像幾只波斯貓踱了出去。剩下屋子裏一個蒼白的不像話的年輕人敞著衣襟，露出身上六塊堅實的腹肌，光滑的如大理石地面的臉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打量的看著她。

若不是親眼所見，小環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眼前這個粉面太郎會是和自己的父親齊名的人，看著他調笑般的表情，她的眼眶止不住的泛起層層的水霧，不爭氣的攥起拳。

林蔭周身環繞著邪惡的光圈，一步步的走近她，眼中的刺就像一根根的撥開她的衣服，猥瑣的看下去。

原本是看那日玉羅昏倒，賈大寶派人暗中打聽，才知那個姑娘是宿疾纏身，心想小環既然酷愛醫術，必定也會對這樣的醫學鼻祖有興趣。

林蔭很少來中原，如今天時地利，他自然想到投其所好。不過，看林蔭掃視著小環的目光，他只覺得如芒刺背，像有千萬只蝗蟲在身體裏橫沖直撞，上前幾步，擋在小環的身前。

朦朧的視線對視著林蔭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霾，小環心中一緊，拉住他的手臂向後退了幾步，賈大寶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面前的可是毒王，無論武功多好的人在這世上都不是他的對手，後背有些涼，他自認不是膽小的人，但為了一個女人，太不值得了，自己真是糊塗。

林蔭挑起她的下巴，冰涼的手指順著她的脖子滑到她的鎖骨，看著她始終倔強的不吱聲的表情，嗤笑一聲“看來你長得還不錯，是個很成功的實驗品嘛”

小環慢慢伸出手，攥上了頸上的銀環，林蔭還在笑著欣賞她的時候，小環的手指只輕輕一動，眼淚已經滑落下來，絕望而悲傷的，綻放出從未有過的決絕的笑意。

林蔭的臉還停固在那一瞬的詭異微笑，便已經不能動彈，蒼白的臉上密密麻麻的爬滿了黑色紅色的血線，猶如密布的蜘蛛網。

他的眼珠不可置信的瞄準她，卻在剎那間停止了轉動，猶如沙漠中的幹涸的泉眼，被抽去所有的力量，敞著的胸膛幹癟老化，現出一個五十歲的男人應該有的面貌，睜著他至死都沒弄明白的空洞眼睛，斜斜的歪倒在桌下，荒涼的終結了。

看著世上無人不懼的毒王就這樣死在自己的面前，饒是賈大寶，也鎮定不起來，再看小環，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銀環，狠狠地，堅定地。脖子上被勒出一條血印，她也毫無所覺，源源不斷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臉上卻掛著解脫般的笑容，“呵呵呵，呵呵呵”空洞的聲音在屋子裏回響。

慢慢的虛脫，心裏有什麽越來越沈，越來越重，“啊”的一聲大喊，小環瘋了一般跑出去，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就像身後有無數的妖魔鬼怪在追著她不放，也像背上背負著沈重的喘不過氣的枷鎖，她拼了命的想把它甩掉，就這樣，一直跑下去。

可是，要跑到哪裏去呢，無力的跌坐在地上，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她終於了結了十年的夢魘，即便明天就死去，她終於可以照著自己的心意做真正的曼和環了，可是，要到哪裏去呢？

她蜷在地上，一直哭的喘不過氣，像一個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像在黑暗的夜裏摸索了好久好久，終於看到光明，可是又快要天黑，終於崩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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