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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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隊的知名度又上了一個臺階,無論喜歡什麽音樂的人,提到搖滾圈,總能想到日蝕。

被主流視野關註的興奮很短暫,很快,四個人都陷入不斷被打擾的煩躁中。雖不至於像偶像明星那樣被尾隨,好奇的窺探卻與日俱增。

衛衛對此感受頗深。

紋身店的訪客越來越多,不少人指名要她操作,都被萬象擋下。還有些人不想紋身,只想近距離接觸少見的女樂手。

不過很多人都失望而歸,因為她看上去既不酷,也不性感,除了頭發很短,身上連件奇裝異服都沒穿。她穿著基本款的T恤和牛仔褲坐在紋身店的角落,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覆雜的圖案,她摟著數位板一筆一筆地勾勒,像個畫作業的學生。

此刻她正在給一個乳腺癌手術過的顧客設計圖案,從乳房被切掉的刀口生出茂盛的花。這是顧客自己的構思,由衛衛把它落實。稿子通過後,她會親自在顧客身體上操作。

衛衛有很多這樣的顧客,手腕上有割痕的男孩,肚子上有剖腹產疤痕的母親,被燒傷的小吃攤主,還有為胎記苦惱的少女。比起給健康皮膚錦上添花,她更喜歡幫這些有瑕疵的身體尋找新的可能。

主流審美苛刻而保守,它要求每一個進入公眾視野的女性都有鮮明的女性特征,即使走中性路線也要描眉畫眼塗紅唇,保留性別魅力。

衛衛最反感拿樂手的性別做文章。

她從小就對穿衣打扮缺少興趣,盡管她有一張好看的臉和能駕馭大多數衣服的身材。為了演出效果,她不得不穿些短褲長靴和半截背心,但她穿這些時總是與性感無緣,更像個刻意耍帥的漫畫主角。

耿京川並不要求她性感或漂亮,他的原話是“只要不裸奔,你穿什麽我都不管”。所以到現在,她就只穿T恤和牛仔褲上臺,最多在手腕和脖子上掛點金屬飾物。

日蝕樂隊的形象向來簡樸,黑衣黑發,沒有誇張的裝飾,他們身上最引人註目的東西是樂器。被更多人關註後,一切就大不相同。許多人評論他們“太土”、“不夠搖滾”,至少不像他們想象中的搖滾明星——奇裝異服,發型另類,臉上畫著邪氣外溢的妝。就連要簽約他們的公司也要求,他們必須按觀眾的喜好包裝,再不能像之前那樣樸實,沒有“星”味。

耿京川曾經為樂隊無人問津而焦慮,如今無數公司投來橄欖枝,他反而猶豫了。

他面前有兩個選擇,一是堅持故我,與主流保持距離,二是向大眾審美妥協,換取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名利對他個人誘惑不大,但一路陪他走來的朋友依然過著不富裕的生活,他不能只為自己考慮。

思忖再三,他帶著樂隊來到一家最有誠意的公司,它不要求樂隊向流行靠攏。可這一次,當他們在會議室的圓桌旁坐下,開始討論後續合作時,擺在耿京川面前的問題卻被推向朋友面前。

經紀人要衛衛作出妥協。

“不行不行,你們樂隊的賣點就是有個女貝斯手,低調是肯定不行的。按我老板的意見,你不光得性感,還得高調,多制造點話題,最好和感情有關。想紅就不能太清高,當然,你可以表現得高傲一點,神秘一點,但是該刺激觀眾的時候,你必須得拉得下臉……”

冷熾頭一次見到衛衛被氣得眼圈發紅,如果不是給耿京川面子,她早就把桌面上那個厚重的玻璃煙灰缸砸到經紀人頭上了。

對方也看出苗頭不對,連忙換了語氣:“消消氣,別上火,我也不願意裝孫子。但是咱吃的是這碗飯,總不能吃飯砸鍋,你說是吧?”

衛衛盯著煙灰缸不說話。

耿京川能看出來,她不願意。那麽巴音和冷熾呢?

前者正在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切與他無關。鼓手坐在最後面從頭忙到尾,沒時間搞花活,誰也不會把多餘的精力放在他身上。不過巴音的態度也寫在臉上,他寧可搬回打工宿舍,也不願意靠衛衛露大腿賺錢。

至於冷熾,起先他表現得很正常,還對經紀人笑了笑。不久他就站起來,繞到經紀人身邊,解開腰帶,一邊蹬掉鞋,一邊脫了褲子。他裏面只穿了條四角內褲,光著兩條腿來回走幾圈,倚著墻擺了個妖嬈的姿勢。

“你看我這腿怎麽樣?”他在大腿上拍出一聲脆響,“脫個毛不比她差吧?你再看看我的胸,不是吹,沒有D也有C了。這麽好的身材不露,簡直暴殄天物……”

耿京川沒想到樂隊能以這種方式談崩——冷熾摟著經紀人的脖子耍流氓,嚇得對方差點報警。後來他就那樣拎著鞋和外褲走出辦公樓,什麽話也沒說,什麽話也不必說。

耿京川嘆了口氣,是自己小看了大家。

“走吧,去吃個飯。”每次他這樣說,就是要請客了。其餘三人還在琢磨今天是什麽日子,他已經選好了地方:“慶祝今天又談崩一家。”

衛衛品了品他的話,笑著拍他的背:“你這人啊。”

從草原音樂節回來,耿京川就感覺冷熾和之前有點不同。可惜除了他自己,沒人覺得生活中的冷熾有什麽異樣。

此人還是那麽不著調,一身藝術家做派,時而正經嚴肅,時而放浪形骸。尤其是在根據地樹海,他總是格外放得開,不僅臺風灑脫,衣著也更加大膽。如果讓別人說他有什麽變化,大概也就是這點。

音樂公司這一脫讓他上了癮,他索性在臺上也不穿長褲,下身只有一條貼身短褲和黑色皮靴。有時他也會在耿京川的逼迫下穿好褲子,裸露的部分就挪到上身,要麽是挽著袖子、紐扣開到腹肌的黑襯衫,要麽直接袒胸露懷,脖子上只系著個皮革項圈。最離譜的一次是他酒後上臺,腦後綁著馬尾,身上穿了件綴著金屬和皮帶、衩快開到腰的黑旗袍,腳上還踩著一雙不知哪裏弄來的高跟鞋。

這一身騷得巴音不敢正眼看他,衛衛的表情管理也差點破功,咬著嘴唇才免於笑場。

更痛苦的是耿京川。

冷熾的扮相並不扭捏,露在外面的手臂和雙腿硬朗有力。他的動作也不模仿女性,實際上,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穿的是男裝還是女裝。觀眾對此相當買賬,每當冷熾出場,男的起哄女的尖叫,他投入地演奏時,臺下也隨之蕩漾。

耿京川的痛苦不是嫉妒冷熾比他人氣更高——他完全沒動過這念頭,而是他自己心中居然也有和觀眾一樣的沖動。

當冷熾晃著兩條長腿,像往常一樣湊過來與他合奏時,他突然感到心慌氣短,手上差點失了準頭。腰間的吉他能遮擋身體的變化,卻壓不住他的躁動和焦灼。

論壇上有人評論,冷熾浪騷的時候,耿京川也很暴躁。

豈止是暴躁,那個時候他感到洶湧的欲望。回來之後,冷熾就很少和他有肉體接觸,連暧昧的玩笑都不再開,兩個人比剛認識時還清白。但他們的關系沒有因此疏遠,除了這一層,其他方面照舊親密無間。

這確實是只屬於他們之間的變化,耿京川很不適應,卻無處訴說。他原以為自己可以退回從前,繼續在浪蕩中釋放力比多。

耿京川試過,無一例外地失敗了。

翻開通訊錄,他依然沒有聯系誰的欲望,參加的酒局也多是素局。即使是葷局,他也當素局來喝,從頭到尾色即是空。酒肉朋友笑他“不行了”,耿京川也不辯解,喝完就回家,也帶回被酒精撩起的欲望。

他懷著自己也說不清的沖動推開冷熾的門,後者卻只和他聊今天的畫,他稍微把話題引向成人,就被對方帶回嚴肅端莊。如是反覆,耿京川就不得不和他保持純潔的友誼。

可他在臺上又是怎麽回事?在家裏正經,跑到這裏放浪?

演出結尾,耿京川終於唱錯了詞,本應是第二段的歌詞,他又唱起第一段。好在臺下的氣氛極其熱烈,許多人在大聲合唱,歌聲蓋過了耿京川聲音。他連忙拎起麥克指向臺下,用互動化解危機。

接上正確的歌詞時,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冷熾,後者正看著自己的手,貌似在專心演奏。但是他在笑,他的嘴角始終可疑地翹著,耿京川每次回頭,都能看到這個畫面。

他的心火燒得更旺了,但另一個聲音也在反問他:這一切難道不是因為你?冷熾變成這樣,難道不是你的拒絕傷了人?可那種事能答應嗎……

許多聲音在他腦中爭吵不休,混著無線電般的雜音,使最後一首歌變成了折磨。耿京川全靠肌肉記憶,強撐著完成演出。下臺後的瑣事一件接一件,他木著大腦應付前來搭話的人,對自己說了什麽又聽了什麽毫無印象。

他只想快點回家,把冷熾按在床上,繼續在草原上沒完成的事。他要把他幹得徹徹底底,讓他再沒有一絲精力去向別人釋放,他要把同樣的折磨還回去——是,要這麽做,如果這就是冷熾想要的,為什麽不滿足他?還要為了所謂“責任感”,讓他像莊仲一樣求而不得,把他推到失控的深淵嗎?

絲絲縷縷的雜音變成千萬人的高呼,讓他堅信自己這樣做是為了成全對方,只有一個微弱的聲音被掩蓋在山呼海嘯之下,怎麽也傳不進他的耳朵:

其實,你不是也很想要他嗎?

冷熾沒給他這個機會,回家之後他就把自己關起來。

如果不這樣,他會忍不住打破這些天來的堅持。耿京川的心太軟了,為了自己,多沒原則的事他都能接受。他越包容,自己的放肆就越卑鄙,越沒有尊嚴。

這不是冷熾想要的。

他曾以為愛就是深厚的情感加肉體關系,只不過現實一次次撕裂他的認知。得到和想要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就像不合適的兩個齒輪強行組合,只會相互磨損。很簡單的道理,是自己一直想不通。

可想通了又如何?如果靠想通就能放下執念,這世界早就太平了。冷熾在床上翻來覆去,肉體的騷動和靈魂的喧嘩都沒法用“通透”平息,其實他明白,真正的解決之道是“得到”。

演出時,耿京川的眼裏充滿戾氣,就像在床上。他總是很抗拒,很憤怒,好像在極力忍耐什麽。

為了樂隊,忍耐吉他手的騷擾?那他可真是忍辱負重……

不,他不是那樣的人。

但他為什麽不開除自己,為什麽不把自己從這房子裏趕出去?

冷熾的腦子越來越混亂,他的手已經開始動了。粗暴的快感很快沖走雜念,他緊閉的雙眼裏開始放映耿京川的臉……就是那個眼神,充滿攻擊性,讓人心甘情願地被他壓倒,又想全力地反攻,把它變成屈服。

他回憶著耿京川射精時短暫的脆弱,高潮便像閃電般劈了下來。

冷熾一直在努力,不讓耿京川成為自己的性幻想,今晚的自慰讓一切回到原點。無論多刺激的視頻都比不上幻想的力量,何況這幻想裏還有記憶的真實。

他扔掉廢紙,望著天花板悲哀地想,也許自己得離開樂隊了。

耿京川推不開冷熾的門。

他極少遇到這種情況,平時冷熾經常開著門,或者留一條縫隙。房門很隔音,幾乎聽不到敲門聲,所以他們都允許對方推門直入。他又推了一次,感到堅實的阻力,這才確信冷熾真的鎖了門。

那一瞬間他胸口發悶,憤怒像堅硬的固體填滿了胸腔,又沈沈地下墜,仿佛他失落的、低垂的頭。

“冷熾……”

他知道裏面聽不見,還是試探著叫了一聲。

果然沒有回應。

耿京川摸了摸冷硬的門板,揣著滿懷心火,到浴室洗了個涼水澡。可惜冷水只能沖涼發燙的皮膚,稍不留神,死灰就在身體裏覆燃。

他擡頭看見仍滴著水的花灑,它也同樣淋濕過冷熾的身體。他們在不同的時間,相同的空間裏赤身裸體,做過相同的事。燥熱難耐的時候,耿京川在這裏撫慰過自己。他想象冷熾也在這裏,一絲不掛,頭發滴著水,身上散發著沐浴露的皂香。

然後,他又往手心倒了一點,在小腹上抹開,下滑,做起最簡單的動作。

冷熾總是很享受,身體放松,毫不吝惜地展示自己的愉悅。和他一起做這件事總是很有氛圍,比獨自撫摸更有快感,而且,他的手……總是那麽靈活,充滿技巧,他把彈琴的手法用在自己身上時,那快感能讓人忘記整個世界。

耿京川粗重地喘息著,額頭貼著冰涼的瓷磚,一只手模仿著冷熾的動作,另一只手在身上撫摸。那也是冷熾喜歡做的事。他喜歡兩個人緊緊地貼著,又是親又是摸,雙腿也纏在一起,全身沒有閑著的地方。

而他也完整地撫摸過冷熾的身體,在草原上,還差點進入過他身體內部。他不是沒做過這種夢,在夢裏,冷熾的眼睛緊閉著,身體微微發抖,在自己身上努力地擺動……他裏面很熱,又出奇地柔軟,完全不像他的外表。那裏一陣陣地收縮,好像在吮吸著自己——這是冷熾為自己口交的感覺。

耿京川沒有過和其他男人的性體驗,此刻他不由後悔為什麽那天沒有繼續。他真的很想知道這是什麽感覺,他想知道冷熾會不會也像被自己手淫時那樣迷離地呻吟,用濕熱的氣聲,一聲一聲地叫著“哥”射出來……

結束之後,他蹲在墻邊,摸著那片緩慢流淌的精液。冷熾是不是也曾射在這裏?他嘗過自己的東西,他的又是什麽味道?

耿京川驀然站起來,被自己的想象驚得徹底清醒。

剛才他不只幻想了自己對冷熾做那種事,還想象了冷熾在自己身上獲得快感,被自己吻遍全身,口含著高潮,甚至……進入自己。他還記得幻想中冷熾的表情,痛苦和快樂同時出現在他臉上,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如果是那樣,如果是那樣……

耿京川沈默地擦幹自己。

如果那是他想要的。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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