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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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在清醒狀態下,耿京川不會拒絕,自己還是做了那種事。邪火瀉去後,冷熾又開始懊惱。

長此以往,樂隊肯定會受影響,不如早點把事情說開。然而說什麽?咱倆發展發展肉體關系?這就不是人話。

那這種關系應該如何描述?

冷熾思索很久,直到出現一個從未考慮過的可能:這他媽的,不會是傳說中的……絕對不可能。冷熾打了個寒顫,別說耿京川,連自己都受不了這個。一想到自己和耿京川摟抱著,說那些膩膩歪歪的愛來愛去的話,他渾身的毛都立起來了。

可是這算怎麽回事啊?自己像個猥褻犯,整天惦記這破事。還是上網看看吧,這種情況應該掛什麽科,該吃藥還是該電擊。冷熾睡意全無,掀開電腦開始百度。

幾乎所有網頁都告訴他,這不是病,也沒得治,性取向是天生的。他又打開常看的黃網,很快就確認自己仍然只對女優感興趣。無論男優長相身材如何,什麽人種,他都沒有反應。

冷熾對著屏幕陷入迷思。這種時候,他很需要一個無話不談的朋友,但他的朋友大多是圈裏人,他信不過。巴音和衛衛倒是可以深談,和他們聊這個,怕是沒臉和他們一起排練了……

他下意識地打開聊天工具,各種群聊熱鬧地閃,他逐一點開又關上,感到無比寂寞。

右下角還有一個頭像在閃動,是個陌生的頭像。他不記得自己加過這個人,但是沒關系,他加過太多陌生人,有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誰。

他隨手點開聊天,界面刷過一串淡紫色字體的留言。

“冷熾,好久不見。你們的新歌依然讓人驚喜,我聽了之後一夜沒睡,想起很多事,不知道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對不起,那麽久沒有回覆你的消息。我沒法面對你不喜歡我的事實,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心都被仇恨占據,沒法原諒你的逃避。後來經過一些事,我才意識到,如果那天你留下,事情會走向我更不願意面對的結局。我在叛逆的年紀做了叛逆的事,謝謝你沒有讓我留下遺憾的回憶。”

“此刻我在一座遙遠的城市,工作,生活,情感,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不過我依舊喜歡你們的音樂,欣賞你的才華。雖然我們做不成愛人,有些東西卻是不會變的。”

“這些留言不必回覆,我很好,也希望你一切都好。”

冷熾瞬間想到一個人,這世上再不會有別人用這麽溫柔的語調和自己說話。

“小樂,收到你的回覆我真高興!我做了那麽缺德的事,你還能原諒我,實在慚愧。得知你一切都好,我終於能松一口氣,雖然我也沒什麽資格“放心”你。”

“你還是那麽清澈,溫柔,那麽通情達理,好像從來沒變過,我卻變成了一個骯臟的混蛋。離開你不久,我就開始鬼混,把曾經的堅守玷汙得一塌糊塗。現在想來,真的很後悔,但我也知道,我是個低級的動物,沒法拒絕誘惑。就在剛才,我還做了一件連自己都瞧不起的齷齪事,幸好什麽我們也沒發生,否則我真的沒臉面對你。”

“說來諷刺,當我終於理解什麽是愛的時候,我已經錯過了心目中最完美的姑娘,真是活該。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那時沒有愛上你,我曾經以為自己沒有這個功能,後來才發現,不是那樣的。”

“小樂,我愛上了一個人。他對我很好,好到能接受我所有的胡作非為,甚至縱容我勾引他,對他做那種事。對,你沒看錯,他。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對別人產生這種感情,卻是一個從各種意義上都不應該愛的人。”

“真對不起,好久不聯系,一上來就聊這些。我們的關系很特殊,身邊沒有一個人能傾訴,一時沒忍住,給你添堵了。你就當沒看到吧。”

“最後,我是真心為你高興,祝你在那邊一切順利。如果你需要幫助,請在第一時間聯系我,我會盡一切努力幫忙,希望你不要嫌棄。”

敲下這些文字,冷熾有些黯然。他對小樂有過懵懂的情愫,卻因為自己的怯懦讓它結束在開始之前。

熟悉的情節在重演,他又回到當初的十字路口,可這一次的抉擇更難。

他可以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半強迫半勾引地拉著耿京川做些見不得光的事,卻不能把他們的關系擺上臺面。它註定比一支地下樂隊更地下,它是正在像太陽般升起的樂隊的光芒之下的影子。樂隊越閃耀,它就必須藏得越深。

冷熾悄悄觀察過,耿京川對他的態度毫無變化,好像那晚的事沒有發生過。他醉得很徹底,為了不去參加盛和平的聚會,冷熾相信他能把自己喝進醫院。

其實別墅裏的事不是秘密,這個圈子裏有許多灰色的不可說。比如冷熾就聽說過某人的煙盒裏有管制藥品,某人發揚嬉皮士的傳統,用致幻劑“靈修”,還有人直接沾了硬毒,隨時有可能喪命。

當年莊仲也參加過這種局,只不過他拒絕了朋友的勸誘,從頭到尾冷眼旁觀。耿京川說,他回來就吐了。裏面的景象耿京川沒有描述,冷熾能想象出來,那一定比電影裏看過的更骯臟。

他只是不理解,是怎樣的虛無,能讓名氣,金錢和性都沒法讓人滿足。人間就沒有一樣更值得追求的事嗎?

這大概就是東宮娘娘烙大餅吧,冷熾自嘲,自己還沒享受過搖滾巨星的待遇,沒準真到那一天,自己也會感到虛無。

又或者不會。

因為那些東西對冷熾的誘惑不大。有時候,他對自己的物欲淡泊也感到驚奇,但耿京川和他一樣好打發,平常的生活就足夠快樂,他也就不去死磕。而名聲,除了樂隊本身的需求,他自己並不追求被許多人追捧。

崇拜是距理解最遙遠的東西,他寧願要一個鐘子期,也不願像嵇康,《廣陵散》彈給三千人仍絕響於江湖。可惜他的鐘子期是耿京川,正著帶自己向名利深處進發,無論這是不是他們的本心。

生活總是這樣,充滿矛盾和波折,人在其中只能咬緊牙關,不斷向前。

樓下的草坪開始泛黃,冷熾常餵的三花貓也長成一個矯健的獵手。他曾經征求過耿京川的意見,天氣冷的時候,可不可以把它接到家裏過冬。耿京川說,你不如問它。

這會兒冷熾趴在陽臺上,看它玩弄一只倒黴的老鼠,頓覺自己的擔心多餘。

於是他掛念的事就只有一件,耿京川聯系過幾家唱片公司,至今還沒有一家給出回覆。

他回想起四個人在那些公司裏誠惶誠恐的樣子,內心忐忑卻繃著脆弱的尊嚴,仿佛第一次被自己投餵的貓。舞臺上的英雄氣概在這裏毫無用武之地,所有走進接待室的樂隊都像被挑揀的貨品,要麽被精美地包裝,要麽被丟進垃圾桶。

半個月過去,冷熾的心氣也洩得所剩無幾,用他自己的話說,“頹得晨勃都沒了”。耿京川樂觀依舊,但沈默的時候,冷熾也能看出他的側臉上帶著淡淡的失落。

他抽完一支煙,從陽臺回來的時候,耿京川正在打電話。看不出是什麽電話,因為他臉上沒有表情,聲調也沒有變化,只是偶爾說聲“好”或者“行”。

八成是接了活吧,冷熾想。沒有演出的時候,耿京川也接點配器的工作,有時候他也會去串場,替其他樂隊不能上臺的吉他手幹活。這種活沒有收入,卻能交朋友,能聯系到這幾家公司,朋友的推薦功不可沒。

“哥,”冷熾晃進自己的房間,拎起一把吉他,“我覺得你那段間奏還得改,大二度改小二度,更有一種……什麽來著?對,壓迫感。我彈給你聽聽。”

他本打算在排練室聊這個話題,可耿京川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他就想打個岔,切換心情。他把原版和改動版各彈一遍:“就是這麽個意思,你感受到了嗎?”

耿京川沒接話,依然面色凝重,讓冷熾心中一沈——難道是又吹了一家?

片刻之後,他嘴角一揚:“找身見人的衣服,下午去星空唱片。”

“什麽意思?”

耿京川已經笑起來:“還能什麽意思?”

冷熾立刻扔下吉他跳起來,扳住他的腦袋,佯裝要扭斷他的脖子:“操,你會忽悠人了。”

耿京川握住他的胳膊,順著用力的方向繞到他背後,交換了兩人的位置。冷熾後背靠著耿京川的胸膛,反被他箍在懷裏。他感到耿京川的鼻尖和嘴唇擦過後頸,熱氣吹拂著耳垂,一時間世界如同靜止。

“陪我一起去吧。”耿京川的雙臂收緊,臉頰也貼上他的耳側。

冷熾心中有一萬個沖動想和他接吻,可他笑著轉過身,卻說出另一句話:“不先來一炮慶祝慶祝?”

耿京川一個背跨把他放倒在地。

星空是業內有名的唱片公司,隔著幾條街就能看到它所在的寫字樓。陽光被玻璃外墻一反射就變得傲慢紮人,讓人自慚形穢。

“牛逼閃閃啊。”

冷熾話裏有話地調侃,隨耿京川走過自動門,乘電梯上到五十層。

負責接待的是個年輕的女員工,梳著一絲不茍的馬尾,被收腰西裝、鉛筆裙和八厘米高跟鞋綁架著身體,看上去像個刻板的塑料模特。

除了錄音棚,器材室和接待室稍微有點唱片公司的感覺,其他地方和普通公司沒差別。員工風格也和女員工一樣,男的女的都被圈在自己的格子裏,要麽在敲電腦,要麽在打電話,忙著冷熾和耿京川看不懂的東西。

音樂歸音樂,生意歸生意。樂隊負責藝術,公司裏只有生意,女員工公事公辦的態度也表明了這點。

她敲開會議室的門,長桌邊只坐著一個穿休閑裝的中年男人。

“趙總,來了。”

女員工把他們引到會議桌,到飲水機邊接了三杯水,然後離開房間。

被稱為趙總的男人和他們寒暄一陣:“今天只有你們兩個啊?”

耿京川點點頭:“如果今天能簽,我立刻讓他們過來。”

“不急,”趙總示意他們坐下,推過去一份文件,“我回去又聽了幾遍,讓底下的人做了評估。”

他看了一眼耿京川和冷熾:“說實話,如果在我們這兒出專輯,你們的作品是不盈利的,我可能還要搭進去一點。”

意料之中的回覆。

有些公司只派助理應付他們,有些當場拒絕,星空至少認真對待了。

耿京川翻翻那幾張紙,皺眉道:“這些事您在電話裏就可以說。”

“我請你過來,當然不只是給老盛面子。”趙總擺手,“我個人很喜歡你們的音樂,也希望能把它做成唱片。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外面那麽多員工——你們都懂,我就不廢話了。咱們今天就是一起討論,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趙總有思路?”

“我嘛,接下來的話我和許多人都說過。”趙總講究地放慢語速,“有些人接受了,有些人堅持自己的想法。那些和我想法一致的人,現在混得都不錯。個性固然要保留,群眾的口味還是要兼顧的。”

耿京川和冷熾默契地沈默。

“你們不用擔心,我的意思不是讓你們也改唱流行。只是稍微做一點調整,”趙總捏著食指和拇指,“一點點。”

“怎麽調整?”

趙總直起身子,把早已準備好的一套話抖出來:“咱們只需要把太激烈的東西淡化一點,照顧一下群眾的接受度,比如那什麽樂隊的流行搖滾,就很不錯嘛。在搖滾音樂裏,他們的銷量很不錯了。你們的形象氣質比他們都好,尤其是小耿,長得那麽精神,是吧?”

他從手邊的一堆文件裏抽出一盒CD,封面上印著幾個搖滾不搖滾,流行不流行的長發小青年。主唱臉上寫滿老子天下第一,擡手指著鏡頭,後面幾個人面無表情,或是捂著心臟,或是單膝下跪,看上去都不像正常人。

冷熾腦子裏飄過兩個字,傻逼。

別說耿京川,衛衛和巴音都不能答應,把自己弄成這樣去搞流行,還不如去街頭擺攤畫像——丟不起這個人。

趙總似乎料到他們的反應,又或許是他游說過無數和他們一樣的樂手,很快搬出另一套說辭。依然是老調重彈,勸他們向市場妥協。

“老盛的想法和我一樣。你們看他,既成功,又不耽誤‘搖滾’。別鉆牛角尖。”

耿京川低頭不語,冷熾知道他不可能被說動。

倒不是他清高,這種活法就不是他的本性。與其說他熱愛搖滾樂,不如說他熱愛這種生活,臺上既是表演,也是真實的自我。耿京川最恨虛偽,他厭惡一切裝腔作勢。從前迫於生計,他演過許多俗歌,即使幹這種活,他也保持著最大的真誠,認真彈奏每個音符。讓他把發自內心的創作變成拿腔拿調的表演,不如殺了他。換做自己,衛衛和巴音也一樣,無非是拒絕方式不同。

面談的結果很不理想,聊到最後,冷熾明顯感覺到耿京川在壓著火。離開會議室前,趙總留耿京川單獨談了一會兒。

冷熾在走廊閑逛,打量著無處不在的秩序。接待自己的姑娘坐在自己的桌邊,一會兒敲敲電腦,一會兒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像一顆忙碌的齒輪。

他忽然想通了自己當初為何逃離“正路”,投身藝術。那是一方凈土,遠離束縛和偽裝,只有自由和真實。

耿京川也一樣。

走出寫字樓時,陽光依然強烈,目光所及都是明亮的暖色。

只有耿京川的臉色有點陰沈,幾次都欲言又止。

冷熾猜到他要說什麽:“那孫子是不是讓你蹬了樂隊單飛?”

耿京川看著他沒說話,表情卻回答了問題。

“我就他媽知道。”冷熾雙手插兜,皺巴巴的煙盒和手擠在一起。這麽多年了,他們依舊在抽那種窮逼樂。

“哥,你就不想換盒好煙?”

“抽慣了。哪天這煙停產了,我就戒煙。”

“何苦呢?”冷熾微笑起來,“你就不能有點追求?”

“我這人沒什麽出息,跟我混容易後悔。”

冷熾擡腳踢他:“好好說話,怎麽罵人呢?”

“說真的,我確實挺對不起你們,這麽多年唔……”

冷熾的第二腳毫不留情,耿京川被踹得踉蹌幾步,但他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起來。冷熾追上去又是一頓虛張聲勢的組合拳,耿京川配合地表演抱頭逃竄。

“你也就敢欺負我是吧?敢跟他倆提這個嗎?腿給你打折……”

兩人一路跑到地鐵口才恢覆正形,耿京川站在電梯上,下了一半才發現冷熾還在上面,便向他招手:“發什麽呆呢?”

“你帶身份證了嗎?”

“操。”耿京川逆著電梯的方向跑上來,“坐公汽去。”

冷熾大笑,順手勾住他的肩,緊緊地箍著。

無論在臺上如何光芒四射,在生活中都躲不過查身份證。多數觀眾比樂手活得體面,有平靜的生活和穩定的薪水。音樂之於他們不過是生活的一角,對於樂手卻是全部。

選擇月亮並不比選擇六便士更有尊嚴,那只是無數活法中的一種,盡管它代價高昂,道路崎嶇。冷熾摩挲著耿京川的肩膀,第一次感到知足。沒有性,沒有愛,他們之間還有太多割不斷的羈絆,因為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

“樂什麽呢?”

“你不覺得有意思嗎?”

“什麽啊?”

“不知道,說不上來。”

耿京川轉頭看冷熾,目光一碰,他們就同時微笑。他知道,他們笑的是同樣的東西。

“那就慶祝一下吧,哥。”

“慶祝什麽?”

“慶祝今天又談崩一家。”

“你有毛病吧?”耿京川笑罵。

“是啊,”冷熾湊近他的耳朵,“‘那個’病犯了,你給我治治?”

“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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