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春末夏初的時候,樂隊接了趟露臉的活。

某開發商為即將開盤的商業區做宣傳,辦了場搖滾音樂節,任何人憑身份證即可領票入場。雖然是免費活動,演出陣容卻頗為良心,邀請的盡是口碑不錯的樂隊,還有支在國內有點小名的歐洲樂隊。

每個樂隊提前兩天去場地調音、走場,對音響要求很高的金屬樂隊更是在不同位置試聽效果,確保人聲和器樂層次分明。

日蝕第一次享受如此專業的待遇,漲了不少見識,也接觸到真正的商業樂隊。

同場演出中,有幾支出過唱片,簽了公司的樂隊,他們的一切都有專人負責。專門的化妝師和服裝設計,單獨的調音師,樂手不用親自上臺,就有人按他們平日排練的參數來調試。他們只需要在一切就緒時,上來撥弄幾下樂器,確認效果。

日蝕樂隊依舊得親力親為,在臺上合奏時,還要求在場的熟人幫忙聽混響效果。

拔線下臺時,一支當紅的朋克樂隊正在下面拍照,大概是在準備宣傳圖片。每個人腦的袋都剃個精光,只留下頭頂的一撮,憤世嫉俗地支棱著。

冷熾皺著眉頭端詳半天,終於放棄理解:“跟天線寶寶似的。”

他話還沒說完,那邊主唱的頭發就磕到燈光架子,發出“鐺”地一聲——那根堅挺的天線灌滿了發膠,已然是根實心的棍子。其他人的頭發也差不多,身上掛著叮叮當當的金屬配件。他們造型奇異的衣服不可能在市面出售,必然是專門定做,而且價格不菲。

不管他們的表演如何,這身行頭就比日蝕樂隊專業得多。

冷熾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穿膩了的黑皮靴,嘆了口氣:“咱幾個什麽時候能簽上呢……”

耿京川默默地收線,一路無言。

大樓外面陽光燦爛,刺得人睜不開眼睛。他擡頭盯著太陽:

“會有那一天的。”

寫字樓下是一條商業街,對面是即將開業的商場。位置最好的幾家商鋪已經裝修完畢,正在做開荒保潔,其他店鋪則掛著待售的牌子。

整條街的建築都在模仿歐洲,洋蔥頂、羅馬柱、撒尿小孩的噴泉、半裸的女神雕塑,各種洋氣的元素自助餐一樣地堆砌,看不出是什麽風格。但這不要緊,重要的是,它們展示著一種時髦,精致的,高於生活的生活。

四個樂手走在街上,頓時有種拉低整條街的生活水準的尷尬。

其實他們只想找個地方吃飯,可惜找了一中午,只看到一家咖啡館開了外賣窗口。店外的小黑板上寫著限時優惠,一塊蛋糕的價格可以讓耿京川和冷熾吃一頓飽飯。

“去我家附近的東北菜吧,有日子沒去了。”冷熾提議道。

巴音表示讚同:“他家溜肉段做得真不錯。”

“還有松仁玉米。”衛衛補充。

耿京川本來被一肚子郁悶頂得沒有胃口,這會兒也感到餓了。他回頭看冷熾:“你呢?有想吃的菜嗎?”

“醬骨棒,三絲爆豆,黃瓜拌拉皮……”

冷熾報菜名的時候就做好了被踹的準備。耿京川一直沈著臉,他在想辦法打岔。

然而想象中的一腳遲遲沒有到來,耿京川突然停在原地。順著他的目光,冷熾看到前面待售的店鋪裏走出三個人,兩個穿職業裝的銷售,和一個熟人——

“搖滾教父”盛和平。

即使不聽搖滾的人,對這名字也不陌生。他是各種音樂臺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會出現在節目中,有時唱兩首代表作,有時做嘉賓點評排行榜。觀眾對盛和平的印象不壞,因為他既不留長發,也不穿奇裝異服,常以硬漢形象示人。他滿足了普通人對搖滾的想象,又巧妙地避開搖滾的爭議。

最近幾年,盛和平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和音樂無關的場合,有時還會發表關於社會和文化的評論。這些針砭時弊,痛斥音樂圈醜惡現象的文章很受歡迎,以至於有人希望他能當選人大代表。

冷熾不喜歡這個人,盡管他承認,盛和平有些歌寫得確實不錯。但那都是他年輕時的舊作,近兩年的新作就差強人意,用冷熾的話來說就是:“老黃瓜刷綠漆,都到硬不起來的歲數了,還‘年少輕狂’。住著大別墅唱租不起房,虛不虛偽啊?”

前幾天他剛聽了盛和平的新歌——想不聽都難,樓下的包子鋪都在放他的歌。一開始他沒仔細聽歌詞,只覺得旋律還行,編曲略顯騷柔,換個硬點的鼓還能更帶勁。他隨口問服務員,這是誰的歌。小夥子指著電視,盛和平正挎著把民謠吉他,臉紅脖子粗地拔高音。

免費時代的互聯網沒有版權概念,任何人的音樂都能隨意下載。冷熾找到整首歌的MV重溫一遍,又發表了一通需要消音的批評。他不理解,這麽痛快的曲怎麽填了那麽矯情的詞,但詞曲作者欄上明白無誤地寫著同一個名字,盛和平。

他嘲諷的時候耿京川沒說話,好像無動於衷。他只當耿京川不屑到懶得關註,這會兒才發現,似乎不是那樣。

盛和平一走出店鋪就看到日蝕的四個人,他笑了笑,朝這邊招手:“怎麽樣?音響可以吧?”

耿京川快步走去:“都挺好的。謝謝您,盛老師。”

冷熾大吃一驚,他頭一次見耿京川叫人“老師”,對象居然是對盛和平。他強忍好奇,跟上打招呼。

鏡頭外的盛和平很是熱情,沒有電視上那副端出來的前輩樣。短短的幾句寒暄,他就把日蝕樂隊的四個人全照顧到,談話間隙,還對售樓處的業務員點頭致歉。

盡管和他說話如沐春風,冷熾還是感到不自在,仿佛吃多了奶油點心,嗓子眼發膩。但耿京川神態自然,說話客氣,他自然也得謙遜點。

耿京川只告訴他們接了場活,卻沒說它來自盛和平搭橋。這幾年他到處走穴,攢下不少人脈。被他們撞見選房,盛和平也不隱瞞,坦言自己老了,買個鋪子賺退休金。他還說自己沒出名的時候,窮得舍不得吃肉,現在有錢了,專門開家吃肉的飯館。

“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大紅大紫’,大俗即大雅。”盛和平謝絕了耿京川的煙,繼續感慨道,“年輕人就得想著出頭,誰甘心一輩子在地下窩著呢?”

耿京川低了低頭:“您說得對。”

“開業了都來吃肉,吃了之後,大紅大紫。”

盛和平豪邁地拍拍耿京川的肩膀。他身高只有一米七,整個肩膀都提起來,豪邁的效果打了折扣。

他自嘲地笑笑,壓低聲音,做出交心的姿態:“不要挑戰觀眾的接受能力。你們的音樂太重,太躁,觀眾不喜歡這樣的搖滾。想紅,就得做大家聽得懂的音樂,水平不用太高,比觀眾的接受能力稍微高一點就行。”

盛和平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一點點就行。”

“您說的是,謝謝您。”耿京川依然很客氣。

“別犯倔,我這可都是掏心窩子的話。”盛和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用力拍了拍耿京川的後背——這次他量力而行,沒有強行搭肩。

他們又說了一番客套話,依依惜別。

耿京川再沒有說話,直到他們趕到東北菜館。他花了不少錢,點了一桌子肉菜。大夥撐得溝滿壕平,飯菜還剩下不少,只好打包帶走。

天氣一暖,小區物業就撒了老鼠藥。冷熾和耿京川走到樓下時,一只灰色的老鼠突然從綠化帶竄出來,抽搐著倒在他們面前。

冷熾用腳尖踢了踢,老鼠掙紮了幾下,眼看就要斷氣。他正要把它踢到路邊,就看到綠化帶的灌木叢邊蹲著一只半大的三花貓,綠眼睛緊緊地盯著老鼠。冷熾啞然失笑,原來是自己破壞了它的美餐。

“不能吃啊這個,有毒。”

他指著老鼠,一路把它踢到垃圾桶旁,邊踢邊跟貓解釋。貓咪憤怒地甩尾巴,呲著牙哈氣,拒絕接受。

冷熾只好解開打包的飯菜,挑出一塊肉多的醬脊骨,放在綠化帶邊緣:“試試這個,比耗子好吃。”

他怕貓挑食,又拆開一盒燉雞,打算挑塊雞腿。在他挪開眼睛的瞬間,小貓像閃電一樣沖過來,叼著肉骨頭鉆進灌木叢。

冷熾哭笑不得。

他望著貓消失的地方發了會兒呆,自言自語道:“咱不光有肉吃,還有多餘的肉餵貓呢。”

耿京川的臉色終於和緩下來。冷熾回頭時,剛好撞到他在笑,沒等對方說話,他自己的臉先紅了——解氣的話總是很幼稚。

“那當然。”耿京川不以為意,攬過他的肩膀,“這點出息還是有的。”

春寒料峭,兩個人的衣服都不薄,他卻覺得臂彎裏一陣暖意,像摟著一團火,一顆太陽,烘得他渾身發熱。

“哎,忘了。”

冷熾脖子一縮,溜出他的懷抱。他把打包袋塞給耿京川,從裏面抽出一只多餘的塑料袋,走到垃圾桶旁邊,給死老鼠套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深處。

整個過程都在耿京川的註視下,他又有點不好意思:“那貓聽不懂人話嘛。”

“你這人啊……”

耿京川又一次摟住他,像怕他逃走般緊緊地扣著。他們就以這種扭曲的姿勢走進樓道,一路摟抱著回家。

冷熾不排斥和耿京川的身體接觸,實際上,他很喜歡這種碰撞。一是因為天性的攻擊欲需要在打鬧中消解,另一個原因則是他享受觸碰身體的親昵,它比做愛時的擁抱更讓人安心,是純粹的心靈慰藉。

意識到那件事之後,一切就變了味道。

他再也沒法坦蕩地摟著耿京川說自己喜歡他,開肉麻玩笑,看他尷尬的表情。他受不了自己做這些時的心虛。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同樣的喜歡,混入欲望就變了味道?

耿京川還是那個耿京川,第一次見到,冷熾就喜歡上這個人。天長日久,這喜歡越來越深,他甚至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分開。就像家人有血脈相連,他們永遠不會生疏。

只因為這匪夷所思的欲望。

冷熾想不通這欲望從何而來,他和許多人感情深厚,也沒動過這種念頭。只有耿京川,哪怕被摟著肩膀,他都血流加速,再多一會兒,他就要失去控制,產生不該有的反應。

就像此刻,他回味著白天的觸碰,無法抑制地撫摸自己。

他把棉被卷成一個人的寬度,赤身裸體地抱著它。帶著體溫的棉被給他一種錯覺,好像真的在和人擁抱。耿京川的呼吸吹在耳畔,粗重又壓抑,偶爾擠出短促的呻吟。

這想象讓冷熾渾身震顫,激動不已。他回憶著那天晚上的每個細節,仿佛耿京川就在身邊,和他臉貼著臉。他要他們每一寸皮膚赤裸地貼合,親密無間,他要撫摸對方全身,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技巧都用在他身上。

為什麽這樣的快樂他們只能各自享受,為什麽不能像彈琴那樣身心交融?為什麽他們可以分享一切,唯獨這人間最極致的快樂必須和別人溝通?

“為什麽呢?”

冷熾用臉磨蹭著棉被,那上面有一小片水漬,是他情動到極點,無意識地吻濕了布料。他迷離地吻著,低低地呢喃,游絲般的理智在錯愕自己的荒唐。

“為什麽不能……”

那感覺太美好,和溫暖鮮活的肉體擁抱,共赴雲巔,只要試過一次,就不願獨自滿足。既然沒有感情的做愛是雙人自慰,那麽和有感情的人一起自慰是不是做愛?

這兩個字一出現在腦海,高潮就沒頂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