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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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瓦回到赤魂號上,就回房洗澡去了。

之前被雷蒙德一刺激,向來情緒波動不大的他居然後背出了汗,實在讓他有些意外。

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自發頂流遍全身,他閉著眼睛,眉卻禁不住微微皺了起來。

他應該是憎恨那個人的,就算沒有七年前的記憶,就算對雷蒙德安德裏亞這個人毫無印象,可是自醒來起就被灌輸的思想,讓他覺得他應該恨。

聲名顯赫的貴族,卻被一個海盜害得家破人亡,這是莫大的恥辱,更是不共戴天的仇恨,而他醒來後接受的一切艱苦訓練,全都是為了覆仇。

是的,他確實不記得過去的自己,卻記得迪巴將軍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其實知道,過去的阿爾瓦索魯是多麼的軟弱無能。

正因為知道過去的自己有多丟臉,他才咬牙忍受了那些非人的訓練,他不想繼續背著烏龜殼,讓世人瞧不起他。

七年的時光,他做到了改頭換面,變成了人人敬畏的公爵閣下,可是對雷蒙德安德裏亞的恨意,卻依舊是那麼的模糊。

他本以為只要再次見到那個迫害了他的海盜,恨意就會自動滋生,可是沒有,不但沒有恨意,初見時莫名的悸動還在隨著與雷蒙德的相處增加。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溫熱的水珠在皮膚上跳躍,而幾近沸騰的陌生情緒,在他胸腔中崛起。

阿爾瓦猛地睜開眼睛,腦海中,雷蒙德略含諷刺的笑臉,猶如刀刻般揮之不去。

拳頭漸漸握緊,他深吸口氣,壓下心頭莫名而起的情緒,不,他不能被海盜風雅的表面所迷惑,那個人冷酷殘忍,是自己要手刃的敵人。

十五分鍾後,阿爾瓦圍著浴巾走出了浴室,然而,讓他驚訝的是,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臥室中,此刻卻被另一股已經不能算陌生的氣息占據了。

雷蒙德大喇喇地坐在沙發上,單手支著下顎,敲著二郎腿,正目不斜視地盯視著他。

暴露在外的皮膚因為那肆無忌憚的目光而起了一層戰栗,阿爾瓦冷眼看著雷蒙德,不快地開口:“赤之王,就算這原本是您的臥室,您也不應該在我洗澡的時候擅自闖進來吧?”

雷蒙德聳了聳肩,指了指被他放在床頭櫃上的東西,笑著說:“雖然我也想在門外等您,但是拿著這樣的東西站在外面,也太過高調了吧。”

他指尖所向,是一只足有男人拳頭大小,精雕細刻,鑲嵌了無數鉆石珠寶,還配以黃金底座的蛋。

這樣的裝飾品最近在宮廷和貴族間十分流行,不僅僅因為蛋本身制作精良,美觀奢華,而且大多數蛋都是中空設計,可以打開放置物品,十分適合情侶間傳遞定情信物,眼前這個就是。

阿爾瓦朝蛋瞥了一眼,隨後挑眉看向雷蒙德,似乎並不明白他的意思。

“這份大獎雖然是您和我一起贏得的,但您是我的貴客,所以它理應屬於您,就算是為這次旅行留作紀念吧。”

雷蒙德說的客氣,阿爾瓦聽後點了點頭,揚手指向房門,“我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既然禮物已經送到,您可以出去了。”

“公爵閣下,您還在為舞會上的事生氣嗎?不管怎麼說,我……”

雷蒙德本還想說什麼,可是因為阿爾瓦一個轉身的動作,所有未完的話,全部堵在了喉間。

阿爾瓦只是轉身去拿浴袍,可身後突然安靜下來,讓他察覺到了異樣。

幾秒鍾後,他猛地反應過來,淺藍色的眼眸倏然睜大,他快速拿起浴袍,企圖穿上。

然而,前一刻還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已經出現在他背後,有力的手臂,在霎那間握住了他拿著外套的手。

炙熱的呼吸噴在了他的後背上,雷蒙德不可置信地盯視著阿爾瓦背後肩胛的位置,微顫的手指,更是直接撫摸上光滑白皙的肌膚。

“為什麼……你會有這個紋身?”沙啞的嗓音,滿含著不可思議,雷蒙德火熱的掌心,燙得阿爾瓦渾身一顫。

他受驚般強扭肩頭,一下子甩開了雷蒙德的手,瞪著他道:“你太放肆了!”

“啪”的一聲,雷蒙德的雙手用力拍在了墻上,長臂將阿爾瓦牢牢禁錮在自己和墻之間,兩人修長的身體幾乎緊貼在一起。

“告訴我,公爵閣下,為什麼您的肩上會有那個紋身?”

雷蒙德微瞇著眼睛,聲音沈得仿佛是從地獄中發出的一般,他緊盯著阿爾瓦的眸光如野獸般兇狠,光潔的額頭上甚至爆起了青筋。

“我說過,我沒有七年前的記憶,赤之王,或許您可以告訴我,這個紋身代表了什麼?”

阿爾瓦感覺到了強烈的壓迫感,那種感覺讓人膽戰心驚,但是他沒有退縮,因為一直以來,就只有後肩上的紋身,沒有任何人向他解釋過什麼。

或許應該說,他比眼前看起來變身困獸的男人,更渴望知道問題的答案。

雷蒙德的眼睛慢慢睜大,最後就這樣定定地看著阿爾瓦,那種眼神,就好像是想透過他的皮相,看到更深處的靈魂。

“公爵閣下,您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有關七年前的事,以及您之前的人生?”很久之後,雷蒙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盡管那音調變得虛弱不堪。

阿爾瓦搖了搖頭,冷靜地答話:“毫無印象。”

“那麼,您又怎麼知道您就是真正的索魯公爵?”

“所有人都這麼說,更何況,我也看到了索魯城堡中的畫像,我確實是阿爾瓦索魯沒錯。”

“呵,能夠通過畫像確認的,就只有您的臉不是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一模一樣的臉,難道還不足以證明嗎?”

阿爾瓦看起來很冷靜,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心裏在打鼓,有不可思議的念頭不停地從腦海深處竄出來。

七年來,他並不是從來不曾懷疑,畢竟他對過去的所有認識都建立在別人告訴他的基礎上。

而自他在王都養好身體回到索魯公國,那些認識他的人們幾乎全都發出過驚嘆:索魯公爵好像變得和過去不同了。

如暗潮般充斥在城堡每一處的議論,曾經不止一次讓他產生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阿爾瓦索魯?

“或許這並不是您真正的臉,以如今的宮廷秘術而言,要改變一個人的容貌並不是很困難的事。”

雷蒙德喃喃低語著,那話與其是在對阿爾瓦說,不如說是他在自言自語。

他的目光執拗地落在阿爾瓦的臉上,擡起的手,輕輕撫摸著眼前這張讓他不由自主產生沈迷錯覺的臉。

他知道這張臉屬於名喚阿爾瓦索魯的公爵,可如果這張臉下的靈魂屬於另一個人……

雷蒙德的心臟無法抑制地狂跳起來,他的指尖幾乎在微微顫抖。

阿爾瓦擡眼看著他,淺藍色的眼眸如魔鏡般幽深,幾乎要吸走他的靈魂。

“看來,您心中已經有猜測了,那麼,您可否告訴我,如果我不是阿爾瓦索魯,那麼我是誰?”

“你是亞……”雷蒙德幾乎就要說出那個名字,可第一個字出口之後,他就倏然噤了聲。

他盯著阿爾瓦看了很久,總是含著戲謔笑意的雙眸中充滿了痛苦和迷茫,而那種痛苦,讓被他盯著的人的心臟,也禁不住抽痛起來。

阿爾瓦覺得呼吸困難,眼前的男人,似乎不再是叱詫歐納斯海域的海盜王,不再是那個總是與他爭鋒相對的雷蒙德安德裏亞,而是一個讓他從靈魂深處覺得熟悉的癡情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這讓他覺得茫然無措。

昏暗的房間內,深陷於矛盾感情中的兩人就這樣互相瞪視著對方,他們的頭靠得很近,呼吸幾乎噴在彼此的臉上,他們看得到對方眼瞳中映出的自己,透著幾許狼狽,完全沒有平日裏的瀟灑張揚。

突然,雷蒙德往後退了一大步,他深吸了口氣,看著阿爾瓦微微笑了笑,“也許,現在唯一能讓我們徹底解惑的,就只有布蘇裏女神了。公爵閣下,我們預計將在兩天後抵達女神殿。”

說完這句話,雷蒙德轉身要走,步子剛邁開,身後傳來阿爾瓦帶著苦笑的詢問:“赤之王,將希望寄予女神殿實在不是明智的選擇,相比之下,我現在更想知道您真實的想法。您希望我是阿爾瓦索魯,還是另一個人?”

雷蒙德高大的背影因為這句話而僵了一瞬,他最終沒有答話,而是沈默地走了出去。

轉眼消失於房間內的氣息,讓阿爾瓦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失望,那一瞬間,想知道答案的心情居然迫切到他自己都覺得無法理解。

為什麼要那麼在意雷蒙德的想法呢?不管他是不是真正的阿爾瓦索魯,他都應該有自己的想法,應該遵從自己的心不是嗎?

可為什麼,此時此刻,他的心竟如此搖擺不定?

☆、海之鎮魂歌 15

翌日,海上出了個難得的大晴天,太陽毫不吝嗇地灑落耀眼的金輝,天空萬裏無雲,導致海上的氣溫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原本喜歡在甲板上談笑的海盜們似乎也懼怕這高熱的陽光,全都躲到了船艙裏,如今還留在甲板上的,只有今日要負責巡邏的苦命人強尼。

強尼早已汗流浹背,他用望遠鏡仔細地巡視過附近的海域,確認沒有其他船只出現後,正打算回船艙休息一會,身後卻響起了沈穩的腳步聲。

“公爵閣下!”轉頭看到來人,強尼粗獷的面容上浮起欣喜。

阿爾瓦今日只穿了一件簡單的淺米色燈籠袖襯衫,長發束起,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清爽精神。

“強尼,我有點事想問你,不知道你現在是否方便?”走到扶欄邊,阿爾瓦面朝強尼,淡淡笑了笑。

強尼激動地連連點頭,臉上的橫肉一彈一彈的,“當然,公爵您請問。”

“昨天早上利昂說我的航海技術和一個人很像,我想知道那是誰。”阿爾瓦銳利的雙眸盯視著強尼,仔細觀察著他的面部表情。

就仿佛被人踩到尾巴的貓一般,強尼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身上的寒毛似乎都倒豎了起來。

“這……公爵,您怎麼想到問這件事。”

“這件事不能問嗎?”

“倒也不是不能問,只是……”

強尼顯然非常猶豫,他擡手抓了抓腦袋,眉心皺得死緊,厚嘴唇開合了幾次,就是沒答出話來。

阿爾瓦並不急著催他,而是看著他淡淡地說:“事實上,昨晚你們的王也表示我和他很像,所以我很想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他現在在哪裏。”

“什麼?王他也說了這樣的話嗎?是真的嗎?”

“嗯,他當時的表情,讓我想知道真相。”

或許是阿爾瓦此刻的神態太過於真誠,強尼的緊張漸漸舒緩,他轉身朝船艙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定雷蒙德不在視野內,這才開始為阿爾瓦解惑。

“亞納已經死了,就在七年前的那場海難中,他是我們赤之海盜團最優秀的航海士,是猶塔公爵的弟弟,也是……王曾經的戀人。”

強尼的語調帶著深深的感慨,而這句話對阿爾瓦的沖擊,卻是驚人的。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緊握著扶欄的指節隱隱發白,戀人?亞納猶塔居然是雷蒙德的戀人?他死了?難怪之前雷蒙德的臉色那麼難看。

強尼的目光落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片刻後,他喃喃地繼續說:“七年前,我才剛剛加入赤之海盜團,所以對亞納並不是很了解。只是聽利昂他們說過,亞納是最初的團員之一,而且他是因為王才離開猶塔家族,跑來當海盜的。

“據說亞納是個脾氣很好的人,很愛笑,很善良,但非常勇敢。他的航海技術非常強,就像您一樣,可以靠皮膚來感覺海上天氣的細微變化。他和王好像是一起長大的,他們從小就喜歡駕船出海,玩探險游戲。

“七年前的那場海難,只有王一個人活了下來,我們失去了亞納還有好幾個兄弟。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我們找到王時他的表情,萬念俱灰,就好像他也跟著亞納死了一樣。從那天開始,亞納幾乎就成了團裏的禁語,王把和他有關的東西都鎖了起來,再也沒提起過他。”

強尼說到這裏,擡手擦了擦眼睛,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阿爾瓦站在大太陽底下,卻覺得有一陣陣寒氣從腳下鉆進來,流進他的四肢百骸。

能夠實現人所有願望的布蘇裏女神殿,他想他終於知道雷蒙德想要實現的願望是什麼了。

那家夥,一定希望亞納回來吧,即便從不再提起,可亞納一天也沒有從他的心裏消失過,他想念他,想得快要發瘋了。

胸腔靠左的地方突然開始疼,阿爾瓦擡手按住胸口,呼吸變得急促而沈重,太痛了,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動手撕扯他的靈魂。

為什麼他會有這種感覺?為什麼每次想到雷蒙德的痛苦,他就會產生感同身受的錯覺?

“亞納他……身上有什麼胎記之類的東西嗎?”很久之後,阿爾瓦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強尼思索了一會,皺眉答話:“據說亞納當年離家的時候,讓猶塔公爵把家徽的圖案紋在了他的左肩胛上,好像是兩頭背向的鷹……”

遲疑的話傳入耳中,阿爾瓦只覺得眼前一黑,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他左肩上的紋身是猶塔家族的家徽?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向他解釋,為什麼他左肩上會有猶塔家族的家徽?

“公爵,您怎麼了?”強尼發現了阿爾瓦的異樣,緊張地問道。

阿爾瓦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握著扶欄,因為不這樣的話,他隨時可能會倒下去。

一個荒謬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中,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如果他不是亞納,那這些天來潛意識中異樣的感覺要如何解釋?對雷蒙德突兀的悸動、打開猶塔家族鎖具的方法,這一切都透著無盡的詭異。

可如果他是亞納猶塔,那為什麼他的臉會和阿爾瓦索魯一模一樣?有人改變了他的容貌嗎?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知道亞納和雷蒙德的關系,所以故意讓他們成為對立的仇敵嗎?這麼做是為了報覆雷蒙德?

不,如果連容貌都可以改變,那為什麼不把他肩上的紋身去掉?還是說,這個紋身被留下來,就是故意要動搖雷蒙德的意志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究竟是誰?又是誰把他卷入這樣宏大的陰謀中?

頭,突然劇烈地疼了起來,阿爾瓦擡手抱住了腦袋,咬緊的牙關中逸出難以壓抑的痛苦呻吟。

身邊的強尼似乎在焦急地喊著什麼,可他聽不清了,在腦海中炸開的尖銳疼痛讓他的身體再也無法保持平衡,竟然一頭栽出護欄,沖向大海。

卻在那一瞬間,強壯有力的臂膀撈住了他的腰,寬闊溫暖的胸膛從後方覆上,將他整個人緊緊包圍了。

阿爾瓦茫然地轉頭,在陽光下耀眼得仿佛在燃燒的紅發,成為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東西。

☆、(7鮮幣)海之鎮魂歌 16

再度醒來,舷窗外已一片漆黑,今夜似乎沒什麼風,赤魂號平穩地前行著。

頭頂的水晶吊燈以及身下柔軟的床墊提醒他已經回到了房間,想起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紅發,阿爾瓦皺著眉轉過了頭。

視線撞進了一雙深邃幽遠的眼眸中,那一刻心臟再度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阿爾瓦微微怔了怔。

雷蒙德看起來疲憊不堪,但意識到床上的人醒來,他立刻湊近,沈聲問:“你是怎麼回事?”

阿爾瓦看著他面上濃濃的關切,勾起了嘴角,“怎麼,不繼續對我使用敬語了嗎?”

“你希望我們之間繼續用那種疏遠的態度來對待彼此嗎?”

“原來對您來說我們已經不疏遠了嗎?呵,赤之王,可以告訴我理由嗎?是您決定要和我交朋友,還是說,您真的認為我是亞納猶塔?”

阿爾瓦略含諷刺的話,讓雷蒙德挺拔的眉峰整個隆了起來,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神色嚴肅地盯視著以挑釁目光看著他的人。

“我……”

許久後,雷蒙德張了張口,但他只說了一個字,就被阿爾瓦冷冷地打斷了:“更何況,就算我是亞納又怎麼樣?雷蒙德,我已經沒有過去的記憶了,不可能再變回你心目中的亞納。”

房間陷入了死寂,雷蒙德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充滿了矛盾,這份矛盾他自己都理不清,又怎麼能準確地告訴別人?

“我已經沒事了,之前可能是太陽太毒辣了,赤之王,請您先離開吧,我想休息了。”見雷蒙德不說話,阿爾瓦神色冰冷地下了逐客令。

雷蒙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走了出去。

阿爾瓦心中的失望頓時滿溢到無以覆加,他的手指緊緊抓住了床單,許久之後才緩緩松開。

夜已經很深了,赤魂號安靜地在深海中徜徉,海盜們大多陷入了沈睡,整條船上沒有一絲聲響。

阿爾瓦坐起身,批上衣服,帶著提燈離開了房間。

提燈橙紅色的光芒為他照亮了有限的空間,他邁著堅定的腳步,來到了二樓盡頭的房間前。

木質小門上的鎖在提燈的光芒下反射著幽幽的光,那就像是某種誘惑,引誘著阿爾瓦伸出手,打開那把鎖。

“噠”的一聲輕響,門鎖在他手中打開,木質小門緩緩移動,逐漸張大的門縫在暗夜下仿佛是海怪的口。

阿爾瓦提著燈,緩步走進了那個鎖著和亞納有關的一切的房間。

不是把這一切留在據點,而是鎖在赤魂號上,足以證明雷蒙德有多麼重視這些東西,這是他和亞納的回憶,是他感情的寄托。

粗獷野蠻的海盜,居然也可以是個癡情的男人。阿爾瓦想到這一點,搖著頭苦笑了一下。

打開房間裏的燈,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貼了滿墻的畫,鉛筆畫的畫,線條簡單卻流暢,完美如最寶貴的藝術品,讓人忍不住發出驚嘆。

阿爾瓦詫異地看著那些畫,貴族天生就註定要與藝術品為伍,索魯城堡收藏著為數不少的稀世名畫,他對畫很有研究,所以他看得出來,這些簡單的鉛筆畫畫得有多好。

所有的畫都畫著同一個人,一個有著及肩卷發的清俊青年,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做著各種不同的動作,唯一相同的,是青年燦爛如驕陽的明媚笑容。

阿爾瓦深沈的眸光落在青年的笑容上,他仔細地看著那些畫,想找出青年和自己之間哪怕一丁點的相同之處,可是沒有,他們不但長得完全不像,給人的感覺也截然不同。

阿爾瓦對亞納的臉沒有絲毫印象,他總覺得,就算失去記憶,可如果看到的是自己本來的臉,他一定會想起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裏過於安靜,以至於時間的流逝變得不知不覺,但是,他最終還是找到了自己和亞納的共同點。

在墻角的一張陳舊發黃的紙上,還是少年的亞納站在大海中,露出年輕但健康的胴體,在他左邊的肩胛上,阿爾瓦看到了熟悉的紋身。

背向的雙頭鷹被麥穗環繞,那麼清晰地印在皮膚上,畫上的亞納正用手指著那個紋身,笑容裏充滿了驕傲。

阿爾瓦不禁伸手去摸左肩,隔著衣物,緊貼著皮膚的紋身似乎在隱隱發燙。

作家的話:

由於鮮網V文政策的更改,導致這篇文章的入V出現了錯誤,應該是從第11章開始入V,近期網管可能會做調整,在這裏先通知大家一聲噢~

☆、(10鮮幣)海之鎮魂歌 17

“王,我們快要進入沈船墓場了,這次要順便帶走一批寶物嗎?”快中午,利昂推開了雷蒙德暫住的房間,大聲問道。

雷蒙德正坐在窗邊的位置,手上拿著一只鉛筆,膝蓋上放著一塊畫板,這樣的場景讓強尼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他快步走過去,興奮地說:“王,您在畫畫嗎?很多年沒看到你畫過了。”

“嗯。”雷蒙德淡淡應了一聲,咖啡色圓帽擋住了他大半張臉,使利昂無法窺視到他此刻的情緒,但利昂看得到他在畫的東西。

那是阿爾瓦,透過雷蒙德所坐位置邊的舷窗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那個人斜倚在桅桿邊的身影。

修長的四肢隨性舒展著,被風揚起的長發輕柔地拂過桅桿,阿爾瓦註視著遠方,俊美的面容上沒有絲毫表情,卻在不知不覺間就吸引了人的註意。

利昂因為雷蒙德的畫而張大了嘴巴,海盜王筆下的公爵栩栩如生,就仿佛是真人被放進了畫紙中一樣。

“王,您畫得實在太好了,難怪猶塔公爵總說您不應該當海盜,而應該去當畫家。”利昂由衷地發出讚美,目光落在畫板上,轉都轉不開。

雷蒙德正在最後為畫上的人打上陰影,他低笑了聲,突然問:“利昂,除了高超的航海技術之外,你覺得公爵和亞納還有相像的地方嗎?”

突然聽他提起禁忌的話題,利昂嚇了一跳,他皺著眉思考了半天,才搖了搖頭,“沒有,我覺得他們一點都不像。”

雷蒙德停下了鉛筆,他擡頭看向甲板的方向,喃喃低語:“是啊,我也覺得他們一點都不像……亞納是惹人憐愛的百合,而他,卻是帶刺的玫瑰。”

“嗯?王,您說什麼?”利昂沒聽清雷蒙德的自言自語。

“沒什麼,”雷蒙德轉過了頭,含笑的神色間沒有一絲異樣,“去問問公爵想不想到沈船上探險,如果他想去看看的話我們就稍作停留,否則就直接去女神殿。”

“是,我這就去問。”利昂並沒有多想剛才的事,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雷蒙德還坐在原位,甲板上,利昂很快出現並走到了阿爾瓦身邊,在他向阿爾瓦說了什麼後,公爵詫異地擡起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勾起嘴角朝外面笑了笑,雷蒙德笑完之後才突然意識到,剛才那一瞬間他眼中的阿爾瓦又變成了亞納的樣子。

他握緊了手中的鉛筆,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

其實他很清楚,就算阿爾瓦真的是亞納,他們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整整七年的改造,如今眼前的這個人,對他只有恨,沒有愛。

敏銳如他,怎麼可能看不見那天在Blue Rose號上,阿爾瓦迎視他的目光中充斥著怎樣的鄙夷和憎惡?

“王,公爵說他確實想去沈船上看看,不過前提是如果您願意陪他一起去的話。”

怔楞間,房門口再度響起利昂的嗓音,雷蒙德回過神,有些意外地揚起了眉梢,“公爵希望我陪他去?”

“好像是這樣沒錯,強尼告訴他沈船墓場經常發生意外,公爵說他水性不算太好。”

水性不好?是真的嗎?可是亞納的水性好到我都自嘆不如呢。雷蒙德苦笑了下,在心裏這樣想著。

片刻後,他放下手裏的畫板和鉛筆,站起身道:“走吧,我就陪公爵去探一次險好了。順便告訴其他人,想下船去撈外快的都可以去,只要不和我搶就行了。”

面對老大囂張邪魅的笑容,利昂激動得渾身發抖,他擡手敬了個禮,咧著嘴角說:“遵命,王!您放心吧,大家都非常有自知之明,是不會靠近您看上的船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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