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回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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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嘀嗒的高跟鞋聲在走廊上由遠及近地傳來,是陳阿姨拎著保溫桶進來了。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轉而拿起旁邊擱著的水果,就往口裏放,“這什麽青蛇果,看著還真是好看,吃起來味道那叫一個差。要不是看它貴,我都想直接扔了。”

她自顧自地說著話,這一幕場景竟是那樣的熟悉,恍惚間我似乎回到了去年,那時候是懷孕初期,也在這家醫院裏調養著,她還在勸我去美國待產。

那時候,我只覺得自己到了世界末日的地步。可現在想來,那時候,至少我還有著孩子。現在,我卻是徹底地什麽都沒有了。

那天,從樓上摔下並沒有什麽大礙,只是右腳有著輕微的骨折。在醫院打了石膏,我便順理成章地住了下來。醫生說,幸好大腦沒有什麽損傷,可我卻覺得不幸,如果能夠一直昏迷不醒,那我就永遠都不知道孩子已經離世的消息。甚至也許有另一個我,活在回憶裏抑或是另一個時空裏。孩子,我還有遲莫時,在漫天都是螢火蟲的夜晚裏,幸福地在一起。

於是,大多數時候,我都閉著眼躺在床上,不論是誰來,都不想睜眼,更不想說話。

只剩下陳阿姨在床邊每次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人和事,不論我願不願聽。

“許願,你也別太較真了。我知道孩子沒活下來,你肯定難過得要命。不過,那個孩子,早在懷孕的時候,就有問題了。她們說在胎檢的時候,就發現胎兒的腦部可能有不正常,不過美國是什麽人道國家,一般也都不建議墮胎。當初小遲和翟香嘉也想勸你把孩子給拿掉,可你一根筋非要生下來。這苦果子,也只有自己吞了。”

“老實說,姓翟的那個女人,明知道你有了身孕,還傍著小遲是非常不厚道。不過實話實說,咱們從前對她的那些指責,也不完全是對的。那天她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不讓你去看孩子,其實也是為了你著想。她到底是學醫的,這點醫德還是有的。你本來就在月子裏,再加上你媽那事,情緒一不對,肯定是要命的。光是不讓你看孩子你就這副樣子,要是知道孩子一出世就不在了,指不定會怎麽樣。”

“當時,遲家老太太被你纏煩了,都打算跟你說實話。還是翟小姐勸住的。說小遲希望能夠暫時瞞住你。讓我勸你先回國,順便看一看心理醫生,等到確定你心情好了,沒有問題了,她們再找個機會把消息告訴你。然後還代小遲給了我一筆錢,說以後有什麽需要,只管找她。”

“哎,我當初也是為了你著想,我知道你不想要遲家的錢。可你付出這麽多,這點補償還是要拿著的。你還那麽年輕,孩子不在了,男人又跑了,總要找人再嫁的。多點錢在手,當然要有底氣些。哎,我一心為了你,勸你去看醫生,你就擰巴著不去,還說我把你給賣了。我哪知道你鉆到這牛角尖裏頭去了,我真是啞巴吃黃連的苦啊。跟你說實話吧,又怕你受不了,到時候你爸又要怪到我頭上來。不告訴你吧,你又怨恨我,一天到晚就在外頭瞎琢磨。現在好了,總算是真相大白,也還我一個清白!”

“要我說,孩子沒了也好。你跟小遲,就是有緣沒分。人家既然都結婚成家了,你們這孩子沒了,就徹底地斷了。我看,你那個上司小鄭很不錯,人家對你的熱乎勁,難道趕不上當初的遲莫時?關鍵是,人家是理科生,都說理科生常情。而且,前兩天我向他打探過了,人家這麽多年,一個正兒八經的女朋友沒談過!真是打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

“你看你在這裏的這些天,人家人前人後忙著。人小鄭好歹也是一老總,為了你還專門跑去美國了解情況,就沖這份心,你不感動我都感動了。最難得的是,他知道你跟小遲的事,知道你有孩子,人家一點不介意。你知道,那天你從樓梯上摔下去,痛得大哭,把鄭定當成了遲莫時,一個勁地喊著遲莫時的名字,嚎著說,我們的孩子死了。我要是鄭定,心裏該有多不舒服啊。可人家是怎麽做的?你哭,他也哭,哭得比你還兇。我都不知道說什麽了。”

“要我說啊,老天爺算是待你不薄了。沒了個遲莫時,這不又來了個鄭定?你呀,趁這段時間收拾好心情,就跟小鄭好好處,孩子,以後總會再有的……”

對於那天的情景,我並不太記得。更不知道自己曾經把鄭定當成了遲莫時,抱著他痛哭。可我心裏知道,這並不稀奇。從前,遲莫時便是我的救生圈。我一遇上麻煩事和傷心事,便要找遲莫時。

剛到美國的時候,我很不習慣。第一次去看醫生的時候,躺在陌生的產床,對著陌生的膚色,我心裏很是恐慌,只是死命地拽著遲莫時的手,讓他代我回答護士的問題。

甚至對他說,能不能以後每次都陪我來。

他很是為難地說:“小願,你以後要試著自己完成這些事。我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我這才想起他身邊早已有了佳人的事實。很無奈卻又很不情願地答應下。

鄭定曾勸我不要吃太多的安眠鎮定藥,說是難以戒斷。他不知道,於我而言,最難戒掉的不是藥癮,而是遲莫時。

就算後來我已經認清狀況,習慣了和他再不來往。即便是後來我誤以為他縱容翟香嘉逼迫我,心裏恨意拳拳時,可有時候半夜噩夢驚醒,昏沈的我還是會下意識地去撥他的手機號。

鄭定的確來得很勤,甚至經常在陪護的床上側身睡著。我因為不想開口說話,便也只是裝睡任由他那樣做。可後來見他把自己的拖鞋和睡衣都帶過來,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便只好對陳阿姨表示說要出院。原本我從樓上摔下,除了右腳,其他地方就沒有受什麽傷。全身檢查都做了一遍,也沒見誰因為這外傷還住院的。

陳阿姨連聲說好,辦完手續出了院,鄭定卻是把車開到了他家樓下。

陳阿姨沒等車停穩,就收拾我的東西準備往下搬,我連忙扯她,她卻說道:“許願,你那邊的房子都轉租出去了。家裏,你也不是不知道,本來就小,你弟弟最近就要期末考試了,要好好覆習,我也沒空照顧你。難得小鄭不介意,你就先在這裏住幾天,咱們再安排。”

我實實在在不想再欠鄭定的人情,“他也要上班的。而且,我住在這裏,還是……還是不方便,我看我還是住在醫院好了。”

陳阿姨拉下臉來,鄭定也面色尷尬,但還是溫柔道:“你放心吧,我白天會請個護工照顧你。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可以住到胡廣勵那兒去。”

“就算是一場朋友,你受傷的時候,照顧一下,就讓你這麽為難嗎?”

他大概是知道我的想法。可他這樣一說,倒是讓我更加不好意思,連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住下吧。”他似乎並沒有因為我對他的刻意疏離有任何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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