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山谷的雨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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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聲,“我承認我的手段很卑劣,很不堪,可如果你是我,你又會怎麽做?我全心全意愛著的人,根本就心有所屬。當我懷孕的時候,他卻是在向另一個女人求婚。我奢望他的愛,可他的心既然沒在我身上,我也想過就這樣成全他們好了。可他們卻騙我到美國生下孩子。生完孩子就以簽證到期為由騙我回國,孩子連一面也不肯讓我見。我已經把自己擺到很低很低的位置了,我可以什麽都不要,除了孩子。可我回來以後才知道,簽證根本就不是什麽問題,他們想要的是徹底地剝奪我的撫養權,他們甚至收買了我的家人!”

“鄭定,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很無恥很可笑,我也試著放棄,試著不要把你卷進來,可只要我一想到孩子,想到這輩子我都沒辦法見到孩子,我就絕望得好像在地獄裏頭受著煎熬。只要能夠讓他們把孩子還給我,我再不堪,再不擇手段又怎麽樣?”

我說得理直氣壯,可在看到鄭定時,轉瞬便沒了力氣,“現在說這些,只會讓你更加看不起我吧。”

鄭定倒是沒有出言譏諷,“怪不得你做噩夢的時候喊著孩子。”他默默地數著手頭的藥盒,忽然間,他從抽屜裏邊翻出另一個小瓶子,目光變得有些閃爍,“你……你怎麽會吃這種藥?”

那是抗抑郁的藥物,我擔心自己有問題被抓住把柄,自己到藥店裏去配的。見鄭定一臉疑竇,我也懶得再掩飾什麽,反正自己在他面前早就是千瘡百孔。我把臉貼在窗上,外頭的雨已經停了。山中的螢火蟲便又有些活躍起來了,我對著背後的鄭定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要住在這裏嗎?”

“我媽媽是個小學老師,每次快到暑假的時候,她就會帶著我住到山裏的外婆家,來看螢火蟲。螢火蟲真的很美,後來我到外邊去上初中,因為離得遠,有幾年都沒有看過。直到我初三那年,中考完,我媽就又帶著我進山。那時候,好多村民都嫌這裏太偏僻,搬到外邊去了。外婆家也一個人沒有,只剩下一個空房子。我因為心情特別好,就一個人去看螢火蟲看到很晚,可是回去的時候,我就發現我媽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她的一張臉都已經黑了,整個身體痙攣得不成人形。我是真的嚇傻了,都不記得在門口的地上坐了有多久,我才往外頭爬去一家家的敲門。後來我才知道,我媽其實一直是有抑郁癥,那天晚上,她趁我不在喝了農藥。”

我的背上有了一絲溫暖,鄭定的手輕輕地搭在那兒。我說:“因為那件事,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不小心睡著了,也只會做噩夢。我在家看了一年的心理醫生也不見好轉。醫生說,其實我這構不成特別嚴重的心理疾病,只是需要時間和引導。我爸不想讓我觸景生情,就帶著我到江城去工作。其實,後來我已經好了很多。只是,有點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也不太敢和人說話,晚上的時候不敢到處亂跑。至於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像是禁區一樣,我想都不敢想。直到我遇上他。”

我還記得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們院的大教室。那天是上大課,我因為去得晚,進教室的時候,烏壓壓都坐滿了人,只剩下左邊後三排一個人也沒有,我一向都不喜歡人多,只想快點坐下來,於是想都沒想就往左邊坐了。結果上課鈴一響,校長、院長一行人進了教室,直奔我這排。我這才發現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字,左邊後三排是給領導預留的旁聽席。我一下子就傻眼了,等我反應過來時,左右兩邊都已經坐滿了人。我慌裏慌張地就打算收拾東西騰出座位,然後就聽見旁邊的人對我說,你就好好坐著吧。

我那時候心跳都不正常了,跟陌生人擠著坐我都不自在,更何況是這些領導們。我自顧自地收書包,那聲音才又在我旁邊小聲說,你是想讓他們都給你讓座麽?

我一聽,立馬就老實了。試著偷眼往旁邊瞧了瞧,是個很好看,身材也應該很高大的男人,穿著半休閑的格子襯衫,像個陪同人員。他見我偷瞄他,卻是粲然一笑。我趕緊把目光收了回來。

他卻沒有放過我的意思,講臺上我們院特聘的教授,剛剛從歐洲獲獎回來的美術家正在給我們上《中外美術史》的緒論,那男人就在一旁低聲說,你這筆記做得不對吧?古希臘美術發展的第一個史前時期是愛琴文化不是那個“愛情”。

我本來就緊張得要命,老師在講臺上講了些什麽,我哪裏聽得進去。只是因為被這麽多領導圍坐著,我不論如何也得裝裝樣子,誰知道卻被他一語點破這麽低級的錯誤。

我於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哪知道他突然一伸手把我的本子拿過去,直接就大刀闊斧地在我的筆記本上改起來,甚至幫我完善。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想要把本子搶過來,才發現他旁邊坐著的赫然就是院長。

平時一臉嚴肅的院長竟然笑瞇瞇地看著那男人做筆記,一面朝我說道:“世界頂尖的建築師來幫你做筆記,同學,你這筆記本可要好好收藏啊。”

“……”我越發不自在起來。剛才還有支筆在手,可以埋頭做筆記。現在都被他給搶走了,我只好擡頭看黑板。可是教室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還多了兩三個扛攝像機和照相機的職工,時不時地沖到這一排來給領導特寫。

我手心裏頭全是汗,總覺得鏡頭後邊更加有無數雙眼睛看著自己。無所遁形之下,再一次想沖出教室去。他又在旁邊低聲說:“你很害怕被人註視麽?”

我幾乎有些怒了,他卻說:“你現在走的話,真的會很突兀哦。”

不等我回應,他就建議起來,“知道在鏡頭前怎樣表現最保險嗎?挺直身體,平視正前方,表情認真隨意就行。”他說著,還自我示範起來。老實說,我覺得院長口裏這位世界頂尖的年輕建築師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可他卻很認真地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學他。

“你不信嗎?你沒看七點鐘所有電視臺都在放的新聞聯報,前邊國家領導開會,是不是都是這樣的表情?鏡頭掃過去,你對誰會有印象?”

我沒好氣道:“那叫新聞聯播。”正說著,扛著單反的職工又來了,他便又按他剛才所說的那樣,面無表情地正視著講臺。我心裏一緊,鬼使神差地便也學著他那樣做,旁邊響起的快門的“哢嚓”聲居然真的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可怕了。

或許是山中的夜晚格外能讓人迷失,我待了這幾日,那些恨意竟沒有讓我忘記過去。我大概是回想得有些遙遠了。遙遠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覺得有些美好,以至於我的臉上都出現了不合時宜的表情。

“你很在意他?”鄭定出聲問道,我聽不大出來他這句話背後的感情。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有這麽一個人一點一點地把你從沼澤地裏頭拉出來,讓你重新認識到自己的生活可以變得很美好,你又怎麽可能不在意呢。”

鄭定默默地立在我身旁,苦笑了一聲,仿佛心有戚戚焉。

“其實,我能夠回到這裏,都得感謝他。從前我一直幻想著,他能夠陪我到這裏,在滿山螢火蟲的照耀下,向我求婚。以後,每一年的這個時候,我們一家人就在這裏度假。這樣,這裏在我生命裏就只剩下美好。”或許鄭定對我來說,是個特殊的局外人,我不自主地就向他吐露道,“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過去的事。我以為我對他只有恨,可是仔細地想一想,並不只是恨。你一定覺得這是個笑話,都已經被傷害得體無完膚了,我心裏居然還會有一絲渴望。”

“即便被傷害得很深,心裏還是會有一絲渴望。”鄭定重覆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也是那樣的傷感。

我忍不住看他,鄭定大概回過神來,連忙輕咳了一聲,回避過去,轉而對我說道:“我有認識個朋友,他是香港很著名的心理醫生。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帶你去找一下他。”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不是要幫你什麽,只是順便而已。”

我笑了笑,“不用,我其實有醫生。”這倒不是騙他。遲家為了徹底地奪去孩子撫養權,我一回來,就幫我找了心理醫生,好給我“定罪”。我自然不會讓他們得逞,便自己配了些藥吃,絕不會讓他們抓到把柄。

“那你打算怎麽做?我是指孩子,她現在還在美國?你要不要找個律師去跟他們交涉?我……”他有些欲言又止,我連忙說道:“我……我自己有打算。”

我欠鄭定的實在太多,又哪裏有臉再把他牽扯進來幫我?我見鄭定似乎還有些欲言又止,不禁誠懇地對他說:“鄭定,謝謝你。你能原諒我,我已經很意外,也已經夠知足了。你再管我的事,我只會更加看不起我自己。”

他撇了撇嘴,倔強道:“誰說我原諒你了?”見我看著他,便又補充道,“你不會以為我到這裏來是專門來找你的吧?我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我來這裏是真的有事。”他大概怕我不相信,又說道,“這行程,還在美國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

“哦。”我心裏暗笑,他這越是解釋便越是掩飾。

“我是認真的。我在路易斯維爾的時候……”他還要解釋,卻不知為什麽,他的臉色刷得一下變得雪白,他怔怔地一言不發,想來是這理由他自己也覺得荒誕,是真的編不下去了吧。

“鄭定?”我覺得他在這方面真的有些像個小男孩,幼稚倔強得可愛。我於是推了他一下,笑說:“不管怎樣,我都要謝謝你。”

鄭定卻是神情覆雜地看著我,眸子裏閃爍的亮光竟讓我有些慌張,“怎……麽……了?”

他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才突然對我說:“我想,可能有些事,需要確認一下。你,等我消息。”他的說法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卻再不肯說話,忽然就一扭身快步沖下樓去。

“餵——下……”我要說還在下雨,才驀地想起,其實雨早就停了。我再要去追他,卻又一時間想不出任何的理由。

是啊,雨早就停了,他也早該走了。

或許這就是我和鄭定兩個人最好的告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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