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夢裏的鐘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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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帶安眠藥,我躺在床上,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腦袋裏好像在放電影一樣,一會兒是打桌球的少年在鐵窗裏頹然地看著外邊,一會兒是美國的黑人警察粗暴地把哭啼的嬰兒扔進培育箱裏。

因為住在崇文門附近,在臨近清晨的時候,北京站的鐘聲能透過空氣隱隱地飄來。那時鐘一到六點就放起懷舊的《東方紅》,歌聲放完之後,才是報時的鐘聲,咚——咚——悠揚綿長,倒和教堂的鐘聲沒有什麽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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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她月份大了,遲家也怕會影響到生產,到底沒有再讓翟香嘉來搗亂。但遲莫時也不再打電話過來向保姆詢問情況,就連遲父遲母,為了避免麻煩,也來得少了。許是心裏有愧,遲家倒是把陳阿姨從國內接了過來,陪她安心待產。

原本還有近一個月才生產,誰知那天做完常規檢查,她就被直接推入了病房,問了半天,只說是羊水過少,胎兒條件不大好,必須要直接催產。雖然之前也看了不少生產和哺育方面的書和資料,可事出突然,她還是莫名地緊張起來,加上阿姨回去拿事先準備好的東西,只剩下對英文一竅不通的陳阿姨,越發襯得她六神無主,下意識地就還是給遲莫時打電話。

只可惜等到打了催產針,來的人也只有遲母一個。她感覺到全身犯冷,終於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絕望。在他的心裏邊,父親這兩個字眼,真的是這樣的微不足道,乃至於厭惡至極。

因為沒有打止痛針,她只是細致地體會著宮縮帶來的一輪強過一輪的疼痛。陳阿姨告訴她,必須把力氣省著,所以她不敢大聲地叫。也不知挨了多少個小時,連值班的護士都換了一輪,周圍的護士和醫生才終於動了起來,她聽到他們忙碌的聲音,卻壓根睜不開眼。醫生仿佛在耳邊說可以生了,可她卻根本使不上力。

大腦越來越空洞,越來越遲鈍,她努力睜開眼,所有的人影重疊交織在一起,恍惚中,她竟也看見了遲莫時的笑臉。與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好的壞的,曾經的溫暖,之後的冷漠,以及現在的絕情都一股腦兒撲面而來。看到那張笑臉漸漸遠去,她只覺得渾身洩氣,直到旁邊的陳阿姨和遲母喊起加油,她才猛地反應過來,我還有孩子!從今往後,孩子才是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

她不能就這樣昏睡過去,她說什麽也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她要好好地疼愛她,養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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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盼,沈盼!你醒醒……”耳畔的加油聲忽然變成了鄭定焦灼的叫喚,醫生護士交疊的人影也漸漸在眼前重合成一個人影。我好容易才分清楚夢與現實。原來鄭定正緊緊地樓著我,用他寬厚的手掌撫著我的後背,“沒事了,沒事了,別怕。”

其實我早習慣了,每晚每晚都是睡不安寢,每天清晨,幾乎都是從同一個類型的噩夢中驚醒,鄭定開了燈,拿紙巾替我擦拭眼角的淚痕,強光讓我的眼一下子適應不了,我重又閉上,一面說,“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鄭定心有餘悸道:“你又哭又喊的,真是嚇死我了。”

我睜開眼,只見鄭定頂著一頭亂如鳥窩的頭發,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條短褲就沖過來了。我說:“沒什麽,做了個噩夢而已。你冷不冷?”室內溫度挺低的,他赤膊著身體,還是容易著涼。

“還知道關心人,看來是沒事了。”鄭定松了口氣,不禁揉了揉胳膊,“哎,可惜了,我的美夢才做了一半。”

我趕緊挪了挪位置,朝他拍了拍枕頭,掀了掀被子。鄭定還楞在那兒,“幹嗎?”

“你不冷嗎?要是你感冒了,我可不負責照顧病號啊!”話還沒說完,鄭定光潔的身子就已經“滋溜”鉆進了被窩,一進來就叫道,“這裏頭怎麽這麽冷?你把溫度調高點啊。”

我沒好氣道:“你要嫌棄就趕緊出去好了!”他嘻嘻一笑,當然不肯出去。一邊搓著手,一邊問道:“你做了什麽噩夢?怎麽我好像聽你一直在喊孩子?”

我的心停滯了一秒,過了一會兒才說,“是啊,我好像夢到生孩子了。可能是在夢裏面,覺得生孩子很累,很痛,所以才會又哭又喊吧。”

鄭定恍然道:“怪不得我喊你半天都沒反應,像失去了意識一樣。我還以為你是鬼壓床了。”

我自顧自地說:“是啊,在夢裏邊生孩子,把力氣都耗光了呢!當那個東西終於抽離出身體的時候,整個人都虛脫了,就想好好地睡一覺,再也不想醒來。”

“那你還夢到了什麽?”

“我夢到有兩個護士正在有條不紊地幫那個嬰兒剪臍帶,幫她吸痰。對了,那個護士還把孩子單手托起,好讓我能夠看得更清楚一點。那是個很小很小的小寶貝,身體都皺皺的,還粘著血汙,渾身是泛紫的肉色,她的一雙眼睛緊閉著,只有一張看不清嘴唇的小口張開著,像是在呼吸,也像是在打哈欠。那個小寶貝好像對這個世界沒有太多的好奇。對了,她雖然閉著眼,可我還是看得出來,小寶貝非常可愛,長大了以後一定是一個非常漂亮懂事的女孩……”

“沈盼……”鄭定等我說完,才把手臂繞到我背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已經搓得熱熱的,貼著我的背,恰好在心臟的正後方,仿佛能給人以溫暖,“你怎麽會做這麽奇怪的夢?”

“奇怪嗎?”我的後心貼著他的手掌,“可是在夢裏邊我覺得很真實呢。我覺得那個孩子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指望,就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拋棄了我,背叛了我,至少她不會,她是我的,會一直陪著我。”

“傻瓜,你有我。我絕對不會放棄你。”鄭定伸手將我的頭往他那裏攬了攬,我的頭抵著他的頭,我的手則緊挨著他的胸口。他的胸口,滾燙滾燙的。我的手只在那兒稍稍擱兩秒,便能感覺到他明顯有些高頻的心跳。

我下意識地把手往回縮了縮,“你才傻呢,我說的是剛才的夢。我的夢裏,可沒有你。”

鄭定一聽可不高興了,“不會吧,我剛才還夢到你了,你再仔細想想,你的夢裏真的沒有我?”不等我搖頭,鄭定就靈機一動道:“會不會在你的夢裏頭,那個剛出生的嬰兒其實就是代表我?”

我沒好氣道:“怎麽可能?”

“就是的啊。你看,我也是你的寶貝,也是光溜溜的什麽都沒穿。”他的話頓時把我原本的悲憤和傷感給打擊得七零八落了。但此時的鄭定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自己的形容給撩撥得有了一絲心癢,再加上在清晨,男人本就格外地亢奮。

他的身體好像在一瞬間變得火辣辣的,他的臉也換了個方位,專心致志地就直奔我的嘴唇而來。

猝不及防之下,我飛快地把身體往後移了移,把臉挪開。

鄭定的動作本來就不大,見我如此反應,便立馬不聲不響地中止了。我有些尷尬,連忙解釋說:“沒刷牙呢。”一面畫蛇添足地用手遮了遮嘴巴。他也沒說什麽,只是溫柔地看著我,將那分情動掩藏了下去。

但他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側著身子,枕著手臂端倪起我來。

這樣近距離地被他瞧,我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連忙也盡量嘻笑著說:“我不會哭得太厲害,滿臉都是眼屎、鼻涕痕吧?”

鄭定搖頭,依舊專心致志,只是有些自顧自地說:“我在想我第一次見你的情形。”

“第一次見我?”我的心一顫,剛剛回覆正常的腎上腺素又蹭蹭地往上竄。

鄭定渾然不覺,回憶的節奏有些遲緩,“不是飛機上那次。是再之前。我其實在飛機上有跟你提到過,是在路易斯維爾Downtown的那家諾頓HealthcareCenter。有沒有印象?”

有沒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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