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肖振華

關燈
看到那則新聞的第一時間, 楊梅便撥通了趙星歌的電話。

短暫的等待過後, 電話被悄然接通,聽筒裏卻沒有人說話, 只有斷斷續續的雜音,仿佛來自某個會議現場。

楊梅屏氣凝神,本能地保持安靜, 試圖從蛛絲馬跡中分辨電話那頭的信息。

“……參賽人員管理辦法……世界排名……另行選拔……”

那聲音聽起來四平八穩, 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或明確表態,仿若覆讀機在照本宣科一般,絲毫不受四周環境的影響。

聽眾們忍不住插嘴:“如何保證比賽成績?”“時間來得及嗎?”“有幾個候選人?”

聯想到眼前的新聞畫面, 楊梅意識到趙星歌很可能正在國家擊劍隊,作為《競技周刊》的記者參加新聞發布會。

又是一陣嘈雜的聲響,電話那頭的趙星歌終於出聲:“阿梅。”

“星歌,怎麽回事?肖鐸為什麽會被取消參賽資格?”她急得像連珠炮一樣發問。

趙星歌壓低聲音, 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註意:“私接商業廣告,獲取巨額金錢回報,沒有跟任何人商量, 也沒有向國家隊匯報,陸指導想保他都不行。”

楊梅被嚇了一跳:“怎麽會?!他家裏有產業, 犯不著這樣賺錢啊。”

“就是家裏的產業壞了大事,他擔任他媽媽公司的法人代表, 法律上要對一切公司事務負責。”

女記者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厘清前因後果:“那是家廣告公司,跟廣大媒體都有合作關系, 又剛剛發布了上市公告,各種廣告代理都擺在明面上。”

楊梅不服氣:“這也算違規?只是代持股而已,應該可以解釋清楚的。”

趙星歌嘆息道:“隊內也想保他,但這事有人炒作,已經上過幾遍熱搜了。正巧游泳中心、乒乓球隊都在鬧事,體育總局要殺雞儆猴。”

掌心沁出薄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趙星河冷冰冰的威脅。

“……阿梅,你還在嗎?阿梅?”

被電話那頭的聲音喚回神志,楊梅用力抹了把臉,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肖鐸現在在哪兒?”

趙星歌沈聲作答:“新聞發布會上公布了他的書面檢討,小陳說他剛辦完離隊手續。”

臨近東京奧運會,國家體育總局選擇快刀斬亂麻,試圖將事件影響控制在有限的範圍內,顧不得被剝奪的夢想。

掛上電話,楊梅用最快的速度出門,打車直奔老山基地。

一路上,初春的帝都繁華似錦,靚麗的街景如幻燈片般逐幀閃過,卻再不能讓人分心。

她還記得肖鐸歸隊時的背影,以及他那時的意氣風發,想象不出該如何面對此番巨變:在觀眾看來,金牌不過是獎牌榜上的統計數字;對官員來說,一個奧運周期結束之後還有下次;只有運動員,錯過了就是一生的遺憾。

況且,這番遺憾還是因她而起,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

來到基地大門附近,整條街都已經被采訪車堵死,視線裏也盡是記者們的長&槍短炮。楊梅只好指示司機將車停在不遠處的馬路對面,好不容易在路邊的花壇裏找到了一棵樹樁,這才費力地踮腳站起來。

基地大門緊閉,院子裏沒有任何動靜,保安縮在閉塞的小窗口裏,對各種詢問一概不理。

楊梅琢磨自己沖過去也會吃閉門羹,索性拿出手機,給陳幹事發了一條語音。對方很快發回來一個定位,與她相距不到五十米,卻隱蔽在一條小巷中,恰是老山基地的後門。

正當她擡起頭來,驀然發現一輛黑色的奔馳S600駛近,幹凈利落地轉向基地後門所在的小巷裏。

楊梅連忙加快腳步跟了過去,卻見車已經在小巷裏停穩,林文慧的秘書從駕駛座走出來,彎腰為後排乘客開門。

身著套裙的林文慧走下車,神情鎮定自若,一如她在布達佩斯時的模樣。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車門也被推開,身材高大、發色鬢白的男子站在路旁,耐心地等待林文慧來到自己身邊。

楊梅驀然意識到,那人正是肖鐸的父親,HY集團華南分公司的負責人,肖振華。

從側面看,他與肖鐸的輪廓極其相似,棱角分明的眉眼透出幾許堅毅,只是一雙薄唇抿緊得像一條線,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流露。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躲在一根電線桿後面,不敢貿然靠近。

過了一會兒,只見老山基地的後門突然閃開一條縫,某個熟悉的身影從裏面出來,背著碩大的背包,用兜帽遮住大半張臉。

男子花劍隊的總教練陸培寧跟在他身後,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臉上盡是掩不住的疲憊。

楊梅當場便濕了眼眶,牙關緊咬,雙手也緊握成拳,指甲更是深深地嵌進掌心,幹澀的喉間發不出任何聲音。

肖振華上前與陸培寧握手,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卻又能給彼此最深的慰藉。

林文慧領著肖鐸上車,秘書緊跟其後,迅速發動了奔馳S600的引擎,隨時準備絕塵而去。肖振華拍了拍陸培寧的肩膀,默默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老山基地的後門。

隔著半條街,楊梅似乎看見陸培寧擦了擦眼角,筆挺的脊背終於塌了下來。

方此時,她猛然記起自己身處何處、意欲為何,忙不疊地從電線桿後跳出來,手舞足蹈地沖那輛轎車打招呼。

車輪卷起陣陣沙塵,準確地停在女孩身旁,正對著後座車門。

林文慧搖下車窗,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狀況,確保沒有記者跟隨,這才點頭示意道:“快進來。”

後排座椅之間的扶手被推上去,林文慧坐在中間,肖鐸坐在靠裏面一點的位置,努力探頭看向她,目光中充滿了說不清的柔情:“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可能不來?”楊梅咬著嘴唇,聲音顫抖如蟬翼。

前排的肖振華轉過身來,用考究的目光打量著她,主動側身伸出右手:“楊小姐,你好。我是肖鐸的父親,肖振華。”

“肖伯伯,”楊梅一邊和對方握手,一邊深表歉意道,“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我……”

然而,她的話尚未說完,便被林文慧打斷:“麻煩出現了,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就好,沒必要把責任分得那麽清楚。”

肖振華轉過身去,苦笑著搖頭道:“你呀,就是不喜歡聽人把話講完。”

林文慧則冷哼一聲,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堅持自己的觀點,隨即轉換話題,關心起楊梅的各種孕期反應與身體狀況。

他們轎車最終開進市郊的一片別墅區,作為帝都的老牌富人區之一,居住環境異常優越。

下車時,肖振華向楊梅介紹:“這裏是我們公司的駐帝都辦事處,偶爾出差落腳的地方,外人都不知道,也不會找到這裏來。”

吩咐秘書將行李送至二樓客房,他領著另外三人走進會客室,示意他們分別落座。

“我跟你媽媽商量過了,”面對兒子和未來兒媳,肖振華顯得淡定從容,“這次的事情是個契機,正好讓你開始接手公司事務。”

聽聞此,楊梅立刻條件反射式地抗議:“不行!”

眼看林文慧和肖振華無聲的交換眼神,她明白自己有所僭越,卻忍不住直言道:“奧運會是肖鐸的夢想,怎麽可能就此放棄?”

肖鐸一路上保持沈默,坐在她身旁仿若無形,即便知道被談論的是自己,也沒有作出任何表態。

楊梅看著他,心裏有說不出的心疼,清楚地意識到他才是最無辜的那個人,萬萬不該承受這樣沈重的後果。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介紹自己的家庭背景,包括母親跳樓自殺的往事,以及趙星河的糾纏不休。

面對未來的公婆,坦陳過往的感情經歷,就算並無隱瞞,其中的尷尬也可想而知。楊梅卻堅持平靜的敘述,如同承擔著某種責任,也希望藉此讓肖鐸得到解脫。

末了,男人卻牽起她的手,傳遞過來一份熟悉的溫暖:“不是你的錯,沒有必要自責。”

眼眶酸脹,強忍著才沒有在人前落淚,楊梅的心臟勉強維系著跳動,幾乎隨時有可能融化成水,將整個靈魂淹沒。

“是啊,小楊,別跟自己過不去。”

林文慧嘆息著寬慰道:“如果我沒有變更股權登記,堅持要肖鐸擔任法人代表,整件事根本不會發生。”

最終,還是肖鐸的父親看向兒子,選擇一錘定音:“你究竟想不想參加奧運會?”

肖鐸猛然擡頭,目光中閃現出微弱的光亮,握著楊梅的手也忍不住收緊,難以置信地說:“可我已經離開國家隊了……難道還有什麽辦法嗎?”

“如果只是參加比賽、拿金牌,代表誰並不重要。”

停頓片刻後,肖振華繼續道:“新加坡體育理事會有個卓越計劃,香港和澳門也有優才入境的政策,現在申請還來得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