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金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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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肖鐸斷斷續續的描述中, 楊梅對他的父母有了大致了解。

“我爸家境貧寒, 靠讀書出人頭地,所以很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他在單位裏是個工作狂, 沒時間,也沒精力照顧家裏。我媽一輩子都在追趕他的腳步,辭職、創業、籌劃上市, 全都是表面風光, 卻無法讓我爸多看她一眼。”

肖鐸拄著拐杖,站在碧波蕩漾的多瑙河邊,久久未再言語。

相識以來, 楊梅從未見過對方如此落寞的背影,連忙跟了過去,為他披上外套,柔聲道:“你才剛剛拆掉石膏, 不能久站。”

男人沖她笑笑,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時值深秋,萬物蕭瑟, 頭頂的樹葉都已經變黃。偶有微風吹過,林間便會發出一片沙沙聲響, 宛如人的嘆息。

這座公園位於多瑙河的河心島上,經由瑪格麗特橋與兩岸相連,是布達佩斯風景最美的地方。

三個月的時間恍然如夢, 在楊梅的精心照料下,肖鐸的韌帶已經恢覆。最後一次覆查時,醫生告訴他們隨時可以坐飛機回國,只要積極配合治療,參加明年的東京奧運會不成問題。

從塞梅維什醫院裏走出來,兩個人感覺像在做夢一樣,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話。

正因如此,當肖鐸提議沿著河岸散散步,與這座城市做最後的告別的時候,楊梅也理所當然地表示讚同。

湛藍的天空中沒有雲,太陽從至高點直射,卻無法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坐在他身邊,察覺到對方的情緒已經緩和,這才繼續之前的話題:“裏約奧運會結束後,你長期在法國滯留,家裏人都沒來找過嗎?”

肖鐸側首吻了吻女孩的發頂:“陸指導跟所有人說我在國外駐訓,他們當然也沒有懷疑。”

“駐訓也有個期限吧?我看你當時那個樣子,根本就是打定主意當非法移民了。”

他笑道:“我還真這麽想過,可惜遇到了你。”

楊梅挺直腰桿,故作驚詫地問:“你說什麽?什麽叫‘可惜遇到了’?供你吃供你穿,倒成了我的錯處啊?”

肖鐸喜歡她這古靈精怪的模樣,忍不住傾身吻住一對紅唇,啟齒輕噬,屢屢用舌尖抵觸。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們已十分熟悉彼此的身體,再不像當初那麽純情,也知道該如何回應挑逗。原本即興的一個親吻,漸漸演變成燎原烈焰,直到兩個人都氣喘籲籲,方才戀戀不舍地分開些許距離。

微涼的清風從河面吹來,勉強撫平了體內的無盡躁動。

不遠處的草坪上,有年輕人正在慢跑,還有推著嬰兒車曬太陽的母親,以及白發蒼蒼的爺爺奶奶,默默地分享著屬於此刻的寧靜。

過了好一會兒,肖鐸才再次發聲:“你問過我,到底喜歡你什麽……其實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

楊梅挑眼看他,仿佛聽到了某個荒唐的笑話:“拜托,你是肖鐸,男子花劍的世界冠軍耶!”

“除此之外呢?我沒有學歷,沒有事業,只有一身傷病和一顆熱愛擊劍的心。在大多數女性的擇偶觀裏,這些是絕對不行的吧?”

只見他眉頭微蹙,目光游移而閃爍,充斥著極度的不自信,哪裏還有劍道上舍我其誰的霸氣?

楊梅註意到,肖鐸一直用手撐著身子,大掌覆蓋在受過傷的膝蓋上,脊背緊繃成弓弦——久病初愈的身體、覆雜的家庭背景、即將到來的奧運會,種種這些疊加在一起,似乎已經快要把人壓垮——他正迫切地渴望得到支持。

於是,她牽起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感知著純粹平靜的心跳。

收斂臉上的笑意,楊梅盡量誠懇地表白:“為什麽要為外界的評價否定自己?我的愛不需要理由,如果有,也只因為你是肖鐸。”

“可是……”

“有人喜歡學霸,有人喜歡霸道總裁,那是他們的選擇,我選擇喜歡你。”

女孩的語氣柔和,態度卻很堅定:“我相信你比別人更適合我,這還不夠嗎?”

楊梅知道擊劍對肖鐸來說意味著什麽,也明白他接下來即將面對怎樣的挑戰,能夠理解由此引發的一切惶恐不安。

正因如此,她才要變得更加勇敢。

深吸一口氣,楊梅說出心中最真實的想法:“我愛你,肖鐸。無論你有沒有學歷,成功還是失敗,能不能當上奧運冠軍……我都會一直愛你。”

頓了頓,她再次補充強調:“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一直愛你。”

話音未落,便被男人用顫抖的唇舌封存:沒有任何技巧,也不帶絲毫欲望,只是單純地表達感情,充滿了溫暖而堅強的力量。

最後,兩人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貼著鼻尖,用彼此凝視的目光,許下長長久久的誓言。

確定返程日期後,肖鐸向國家隊報告了歸隊日期,還特意預留一天的時間,方便安排個人事務——作為他最大的“個人事務”,楊梅尚未告訴父親自己懷孕的事,還等著對方當面提親。

在這方面,肖鐸的態度始終保守,總覺得對不起楊爸爸,堅持要登門道歉。

雖然楊梅沒他那麽封建,卻也認為這種事不方便在電話裏講,所以幹脆聽之任之。考慮到還要辦理股權過戶手續,一天時間很是緊張,她只好打電話要趙星歌接機。

電話那頭的人滿口答應:“沒問題,我們提前開車過去。”

聽到“們”字,楊梅嚇了一跳,連忙推辭:“別別別,你只用幫忙提行李,車可以另外再叫。千萬別驚動你哥哥!”

趙星歌笑出聲來:“你當我沒長腦子嗎?放心吧,我找別人幫忙。”

“誰啊?”

“自擊中心的陳幹事。”

聯想到趙、陳二人屢次互動的場景,楊梅身上的八卦細胞立刻活躍起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你們倆的關系這麽好?”

趙星歌哼道:“拜托,我可是專業的體育記者,當然要跟他搞好關系。”

“哦,”楊梅點點頭,欲蓋彌彰地拖長音調,“專業對口、業務相關,難怪‘近水樓臺先摘星’。”

對方笑斥:“得了便宜賣乖,你還要不要人接機?”

“要,當然要。”

掛斷電話,楊梅一邊由衷地替朋友感到高興,一邊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分享給肖鐸,順便向他打聽陳幹事的為人。

放下手中的捆紮帶和行李箱,男人擦了把汗,皺眉回憶道:“他是新來的嗎?我沒什麽印象。”

楊梅翻了個白眼:“我假裝《競技周刊》的記者,跟星歌去老山基地采訪,就是陳幹事負責接待的。幸虧他主動留我們吃飯,你才從桌子底下牽了我的手!”

肖鐸恍然大悟:“你這麽一說我就有印象了。”

因為當下的甜蜜,那一次的久別重逢也不再壓抑,反而充滿了令人懷念的點滴。楊梅忍不住嘴角上揚,成心揶揄道:“只記得對自己有好處的事,你還能更不要臉一點嗎?”

肖鐸解釋:“在擊劍手眼裏,除了劍道上戴著面罩的對手,其他人長得都一樣。”

“‘都一樣’?”

楊梅伸手摟住對方的頸項,撒嬌似的晃了晃,不服氣地反問:“在你眼裏,我長得也跟其他人一樣嗎?”

他笑道:“當然不一樣。”

“哦?”

肖鐸思索片刻,斟酌著說:“花劍跟其他劍種相比,最講究進攻的有效性,刺中身體軀幹才能得分,你知道嗎?”

楊梅楞了楞,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轉變話題,卻只好懵懂地點點頭。

“這個有效部位,會被密密的金屬衣覆蓋,劍尖接觸、裁判燈閃爍,顯示進攻方得分。”他不徐不躁地繼續,“你就像這件金屬衣,是我存在的意義,也是我面對世界時唯一的弱點。”

她眼前浮現出對方提劍四顧的模樣,一顆心變得柔軟如沙,再也沒有別的計較。

在肖鐸的堅持下,他們買了兩張頭等艙的機票回國,確保旅途中不會出現任何意外。飛機起飛後,楊梅先是美美地睡了一覺,又享受了空姐的殷勤服務,尚未開始感覺到疲憊,就已經順利抵達帝都機場。

接機口外,趙星歌正在興奮地揮舞雙手,身後還跟著亦步亦趨的陳幹事。

隔著玻璃隔斷墻,楊梅一眼就發現了自己的好朋友,下意識想要加快腳步。然而,為了照顧同行的肖鐸,她又強迫自己慢下來,避免讓男人走得太急、太累。

將重心移到左腿上,肖鐸主動解圍:“別讓人家久等,你先出去吧,我馬上就來。”

楊梅看著不遠處的趙星歌,不放心地叮囑:“那你小心點。”

“沒事的。”

得到他的應允,女孩連蹦帶跳地沖出人群,與迎面而來的好朋友擁抱在一起,又順勢轉了幾個圈,爽朗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見此情形,肖鐸連忙跟過去,雙手扶住她的肩膀,顧不得禮貌問候,小聲責備:“註意安全。”

趙星歌被迫退開半步,對肖鐸的這般謹慎很不以為然,又將二人來回打量一番,敏感地咂摸出幾分味道來。

眼看楊梅乖乖聽訓,還用雙手捂住小腹,記者的想象力充分發揮,好奇心更是按耐不住。

沒等身後的陳幹事打招呼,趙星歌便直挺挺地捅破了窗戶紙:“未婚先孕?先斬後奏?你們倆膽子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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