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外婆家

關燈
楊梅定睛一看, 發現固定關節的石膏上布滿鼓包, 輕輕搓揉就會撒下粉末。

石膏定型後是不怕水的,但也要盡量避免潮濕環境, 否則會影響使用壽命。詳細詢問了護理情況之後,匈牙利大夫氣得吹胡子瞪眼,責怪她照顧病人太不負責。

肖鐸急忙插嘴:“It's all my fault(都是我的錯)……”

大夫沒聽他的解釋, 而是將矛頭對準女孩, 連珠炮一樣地提出各種質疑。情急之下,他說的全是匈牙利語,兩人根本聽不懂。然而, 那幅度誇張的手勢、鏗鏘有力的口氣,都已經足以證明問題的嚴重性。

剛剛還為傷勢恢覆感到慶幸,楊梅如今卻像被澆了盆冷水,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她不敢反駁, 低下頭乖乖聽訓,偶爾在手機上查找關鍵詞,確保自己沒有誤解任何意思。

韌帶撕裂屬於典型的軟組織損傷, 外部固定是為了避免患者受到二次傷害,必須杜絕意外情況的發生——若非醫生眼睛尖, 註意到石膏已經受潮變形,等到下次覆查的時候, 肖鐸的右腿就徹底廢了。

“Never ever do this again(再也不許這樣做)!”

敲掉舊石膏,用支架固定膝蓋,又重新倒模、包紮、鑄型, 進進出出地忙完這一切,半天時間已經過去。離開醫院的時候,匈牙利大夫將他們送至大門口,還在不厭其煩地提醒各種註意事項。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莫過於別讓肖鐸自己洗澡。

楊梅推著輪椅,怯生生地點頭如搗蒜,心中自責與愧疚到達了頂點。

進入九月,布達佩斯的天氣也漸漸轉涼,馬路兩排的行道樹綴滿了黃葉。夕陽下,片片落葉隨風飛舞,浸染出獨屬於秋天的色彩。

陽光從樹枝的縫隙間透撒,帶來些許溫暖,卻難以驅散身體裏的寒意。

肖鐸坐在輪椅上,任由她推著自己往前走,臨到要進公寓的時候,頭也不回地說了聲:“別哭,不是你的錯。”

抹了把臉,楊梅這才發現自己竟是淚流滿面。

從隱退巴黎到重返賽場,從亞運會折戟到世錦賽奪冠,知道肖鐸一路走來經歷了多少坎坷艱辛,才會特別想要為他做點什麽;放下國內的店鋪經營,在異國他鄉相依為命,面對茫然未知的命運,她試圖用最勇敢的信念支撐彼此。

誰知結果卻適得其反。

背負著壓力,楊梅自然會期待更高,也很難接受打擊——特別是診斷結果由好變壞,滿懷期待悉數落空,心情就像從雲端墜入泥坑,感覺特別有落差。

淚水順著臉頰流淌,滴在輪椅椅背上,沾濕了男人的肩膀,也將一顆心融化。

他伸手拍拍她的手背,腰桿筆直地端坐如松,始終沒有轉過身來,只是反覆重申:“你做得很好,不要責怪自己。”

楊梅鼻腔一酸,眼淚再次決堤,失去控制地肆意流淌。

她很感激肖鐸沒有回頭,沒有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模樣:情緒崩潰之後的哭泣如同發洩,無論如何深呼吸都無法平靜,索性捂著臉哭了個痛快。

推門走進公寓的時候,楊梅的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聲音也沈如鐵銹,充斥著濃濃的鼻音。

脫下外套,她快步沖向廚房,欲蓋彌彰地掩飾道:“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準備晚飯,馬上就好……”

話還沒說完,一雙溫暖的大手就從背後襲來,攬住女孩纖細的腰肢:“別急,我不餓。”

天與地顛覆逆轉,抵觸和抗拒同時消失,緊繃的肌肉被親吻融化,擁抱像潮水一樣撫慰著惴惴不安的情緒。

帶有體溫的呼吸近在咫尺,從嘴唇傳導至內心,引發微弱卻毋庸置疑的顫栗。

他那潮濕的細吻如雨滴般墜落,用最真切的表達承諾期許,悉心呵護一方珍寶,恨不能將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面對此情此景,楊梅不可能無動於衷,也下意識地輕啟唇瓣,聽憑對方攻城略地。

舔舐、逗弄、吸允,對彼此的憐惜驅使身體做作出回應,毫無保留地交替互動,用本能替代思考,將自責變成呻&吟。

到最後,她不得不卸下矜持,臉也埋進對方的肩頭,卻還在悶著聲音道歉:“對不起。”

肖鐸用長指繞過烏黑的秀發,不輕不重地為戀人按摩頭皮,制造出一陣陣酥麻感受,促使神經徹底放松。

“別說對不起,明明是我的錯……你壓力太大了。”

他的聲音聽起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充滿平靜的回響,讓楊梅忍不住剖白內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只想讓事情越來越好,卻不知道出現意外該怎麽辦。”

他牽她坐到自己的左腿上:“沒必要對自己太高要求,你做得很好,找房子安頓、生火做飯……”

“還害得你差點膝蓋變形。”

伸手捏了捏她的鼻頭,肖鐸又好氣又好笑:“我不是變形金剛,哪有那麽脆弱?全世界的醫生都喜歡誇大其詞。再說,如果不是我堅持自己洗澡,根本不會出這種事,你完全沒必要自責。”

兩人額頭相抵,透過迷蒙的淚光,楊梅依然能夠看清對方的眉目,帶著笑和毫無保留的包容。

抑郁癥患者的情緒波動頻繁,即便是在正常狀況下,也很容易陷入大悲大喜的極端——她恍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表現不太正常,若非及時發現並宣洩,有可能郁積於心造成更多麻煩。

恢覆平靜之後,楊梅堅持要承擔責任:“你是病人,我是看護,出了問題當然是我的錯。”

肖鐸挑眉,假裝不服氣地反問:“你以為這是我第一次受傷?第一次韌帶撕裂?不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她瞪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還受過哪些傷?”

“骨折兩次,脫臼一次,韌帶撕裂的次數記不清了,只是沒有這麽嚴重。”

他聳聳肩,仿佛是在談論別人的身體:“職業運動員本來就有風險,擊劍已經算很安全的項目了。我從小到大練了二十多年,難免會吃些皮肉苦,還好沒有留下嚴重的後遺癥。”

因為常年在室內訓練,肖鐸生得細皮嫩肉,膚質也很好,不仔細根本看不出身上的那些傷疤。

訓練、比賽、競技,擊劍生涯為他加冕各項榮譽,也制造了無數傷病,讓人即便旁聽也不忍卒聞。楊梅的震驚漸漸演變成麻木,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勉強維系著表面上的克制。

肖鐸不想讓她繼續自責,只好對最後一次受傷的過程詳加描述,還故意把情況說得很嚴重。

沈吟片刻後,他依稀回憶道:“那是裏約奧運會前夕,距離比賽時間比現在還短……肩胛骨骨裂加韌帶拉傷,睡覺都不敢翻身,生怕壓到傷口影響恢覆。”

楊梅立刻像觸電一樣彈起來,躲得遠遠的,生怕壓到他的舊傷。

肖鐸大笑:“過去這麽久,早就長好了,你還真當我是玻璃做的?”

她卻拒絕妥協,躬身坐到地板上,堅持固執的反駁:“醫生說過,各個人、不同年齡的恢覆情況不盡相同,四年前你才二十多歲,跟現在不是一碼事。”

“那倒也是,”肖鐸撓撓後腦勺,“如果錯過東京奧運會,我就可以直接退役了。”

對於職業運動員來說,“退役”二字有著特別的含義,即便只是在無意中提起,也會讓氣氛變得莫名沈重。

楊梅清了清喉嚨,主動出聲轉換話題:“上次也打了石膏吧?是誰照顧你的?讓我取取經。”

有那麽一瞬間,肖鐸眼中的光亮驟然熄滅,甚至沒有殘留任何痕跡——自兩人相識以來,她還從未見過對方這副模樣,當即閉上嘴巴。

十幾秒鐘之後,楊梅嘗試再次開口,卻被男人截去話頭:“……是我外婆。”

提及那個親昵的稱呼,他臉上的表情無比落寞,就像一只風箏被扯斷了線,毫無羈絆地在半空中飄蕩,再也回不到原點。

楊梅在父母親身邊長大,並從未過度依戀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卻不妨礙她理解肖鐸的感受。

“我爸爸是工作狂,媽媽也有自己的事業,兩個人都很很忙,我一直跟著外婆。”

見聽眾不讚同地皺起眉頭,肖鐸連忙補充解釋:“外公早年去世,我媽媽生在單親家庭,所以才會特別爭強好勝。”

說完,他回憶起體校旁的外婆家,如同一片與世隔絕的港灣,無條件地提供著溫暖庇護。外婆看著他的長大,陪伴訓練、為每一次比賽準備行裝,在勝利或失敗後第一個鼓掌,是外孫眼中永遠的依靠。

男人的語言並不覆雜,大部分是流水賬一樣的平鋪直述,仿佛在極力避免觸動更深的感情。

天色漸暗,多瑙河兩畔的華燈初上,映照著頭頂的片片繁星;燈光和星光混雜在一起,透過落地窗灑進房間裏,也撥開了心頭的層層迷霧。

第一次聽他提及自己的成長經歷,感覺兩人前所未有的親近,讓楊梅舍不得打破這份寧靜。

最後,肖鐸嘆了口氣:“外婆在蘇聯留學的時候,接觸過西方文化,對擊劍項目有特殊的感情。這也是她當初不顧爸媽反對,堅持讓我練下去、成為職業選手的原因。”

想象滿頭白發的老人護著外孫,用單薄的身板撐起一個少年的夢想,楊梅忍不住再次濕了眼眶。

“裏約奧運會的金牌,是我承諾給她的壽禮,沒想到……”

說到這裏,他的肩膀耷拉下來,仿佛承受著無形而巨大的壓力,再也背負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之前說的過吧?肖鐸滯留巴黎並非有違常理,那是伏筆啊伏筆……(大寫的“冤枉”)

雖然伏筆寫得沒被大家看出來,還是只能證明我太失敗……(撞墻)

祝大家周末愉快~~~(拖更還恬不知恥的作者君笑著揮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