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要姜蘊死，這個很好解釋，都能找到合理的理由，這些人中，有原本在暗地裏給姜蘊塞過投名狀的朝中大臣，原因嘛，無非是因為害怕姜蘊會把自己招供出來，所以紛紛向姜涉歸進言。

另外一些與姜蘊沒有暗中勾結或是其他交易關系的人，上書要姜蘊死，理由更加簡單，因為姜蘊謀逆，意圖篡位，這個不需要誰說，依照國法，本就是死罪。

他們上書要姜蘊死的理由都比較統一，無外乎是說清河王怎麽怎麽樣大逆不道，企圖謀逆，禍亂東陵。按理說，微生恒已經多年不理朝政，甚至當初聞世容一事，他也不曾正面參與，而這次卻突然冒出來上書，著實讓人意外。

原本，姜蘊生死與否，全憑姜涉歸一句話，但是現在，一方面，微生岑白請求他不殺姜蘊，而微生恒——微生岑白的爺爺，姜涉歸的外公，卻上書要姜蘊以死謝罪。

姜涉歸不好拒絕微生岑白，因為當初將微生岑白從安遠縣請到華章來，他曾經答應過微生岑白一個承諾，無論什麽，只要他說，姜涉歸就必須同意，而這次微生岑白花了這麽多心思，就是為了向姜蘊求情。

微生岑白這個人，看似隨意，但其實他是個做事極其嚴格的人，或者說，有點完美主義，他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情，且從不半途而廢，一件事情，哪怕知道是錯的，一旦做了，他就絕對不會回頭。

像這種花費心思就只是給姜涉歸傳一句話，然後行與不行全在姜涉歸手上的事情，微生岑白絕對不會做，他要做，就一定要成！

所以，很明顯的，微生岑白這是在讓姜涉歸實現當初的那個承諾。

如果沒有微生恒的這一份奏折，姜涉歸是一定要保下姜蘊的，可是現在出現一個微生恒，就不太好辦。

微生恒到底是姜涉歸的長輩，而且要姜蘊死的理由也很合理，不管怎麽樣說，都不好拒絕微生恒，拒絕了微生恒，就等於拒絕了整個東陵朝，這樣勢必會引起剛剛才穩定下來的東陵朝局再次發生動亂。

一下子，姜涉歸突然不知道怎麽辦了。

“可是……”谷雨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問:“微生公子他，為什麽要替清河王求情？明明……”明明使計致使姜蘊失敗的，也是他。

姜涉歸聞言搖了搖頭，擡眸看著窗外青綠郁郁蔥蔥，微微笑著，語氣有些無奈，說道:“微生岑白，你可真是會給朕找麻煩。”

“那皇上準備怎麽做？”谷雨問。

姜涉歸停了片刻，回答道：“先去把人抓起來吧。”

“是。”谷雨說完就要走，卻被姜涉歸叫住。

“等等。”姜涉歸喊道。

谷雨回過身來，抱拳行禮，問：“皇上還有什麽吩咐？”

“……如果他不反抗，讓去的人都客氣些。不管他做了什麽，他始終是父皇親封的東陵清河王。”這話聽著有些傷感，但是姜涉歸的語調僅僅是低沈了一些，聽不出確切的傷感來。

谷雨在他身邊多年，稍微想想也能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姜涉歸是天生的王者，他不會在人前示弱，也沒有多餘的同情與憐憫之情，會說這句話，也絕對不是出自什麽兄弟之情，或許有，但不是讓他說出這句話的全部原因。

姜涉歸這樣說，僅僅是因為皇室的尊嚴不容人褻瀆。無論這人做了什麽事，犯了罪不容誅的滔天大罪。他都不會容許有任何人，挑戰皇權！

谷雨跟隨他多年，怎麽會不明白姜涉歸的意思，他點點頭，道：“屬下明白。”

與此同時，宮外王府的姜蘊與微生岑白，還在花廳一切如常的談著話。

姜蘊隨手翻了翻微生岑白遞給來的那半冊書，然後起身，他的左手邊貼墻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銅制長燭臺，燈燭上可以放上一個燈籠，罩住燈燭，成一個花燈架，裏面的燭火是一直保持亮著的，會有仆人定時更換。

姜蘊走到那個花燈架旁，拿開了上面的桂花燈罩，看見裏面正燃著的燭火來。然後拿起那半冊書，置於燭火之上，薄薄的脆弱的紙張與燭火接觸，瞬間被火焰纏上不放，交融出火光來。

看見手裏的半冊書漸漸燃燒，化為灰燼，火光映照在他臉上，姜蘊沒有回頭，問身後坐著的微生岑白，語氣有幾分漫不經心，開口問道：“不把這個交給姜蘅，你不會後悔嗎？”

身後傳來回答：“不需要。”

姜蘊聞言笑了，待火焰爬上手上，姜蘊適時放了手，被燃燒的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半冊書“啪嗒——”一聲，掉落在地，落在姜蘊腳邊，尚有上側一角沒完全燃燒，姜蘊便蹲下身來，用手撥了撥。

耳聞身後微生岑白似乎是從凳子上起身，走到了他身後，隨即聽見他輕聲開口：“王爺。”

“有話就說吧！”姜蘊同樣也不擡，眼睛仍然看著地上那一堆灰燼，偶爾用手撥弄一下，人它燃燒的徹底一些，道：“你會選擇來見本王，不就是因為還有話想說嗎？”

說到這裏，姜蘊似乎想到了什麽，而此時，地上那半冊書也正好燃燒完，徹底化為了灰燼，姜蘊盯著它看，又那麽一瞬間的楞神，然後很快恢覆如常，起身，轉過身來看著身後的微生岑白。

姜蘊笑了一下，說：“不過你不說，本王也大概猜到你想要說的是什麽了。你想問，為什麽當初聞世容一事發生的時候，本王不趁那時與聞世容連手，而是反過來幫助姜蘅，對吧？”

不等微生岑白說話，姜蘊又道：“其實本王是真的想過的，從知道你們要對付聞世容的那一刻，本王就想過了，甚至把整個計劃都想了一遍，不敢說一定能讓姜蘅死無葬身之地吧，但是把姜蘅從皇位上拉下來，還是有十足把握的。可是……”

最後兩個字，破碎在剛剛吹過來的穿堂風風裏。四月初的風裏夾雜著不知名的花香，迎面吹來讓人如置百花園中，花香不濃，是淡淡的味道，還有幾分青草香，沁人心脾。

姜蘊的目光落於花廳外的某處，似在對微生岑白說，更似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可是我曾經答應過一個人，要替他報仇，如果我真的那樣做了，即便我真的成功登上那個位子了，我也沒法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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