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澤熙沈默不語。

說到這裏，姜涉歸也停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卻忽然變的鄭重起來，像是在說一件不容詆毀的事情，他緩緩開口，聲音輕且柔，“餘下七分，皆在你和歡兒身上,而我心甘情願，澤澤是我的心之所向，所以義無反顧啊！”

“但如果要在這江山與你們母子二人之間做選擇的話……”

“阿蘅……”秦澤熙忽然開口，聲音裏滿是脆弱，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一樣。

“唉……”姜涉歸長長的嘆了一聲，將秦澤熙的身子慢慢轉向自己，秦澤熙低垂著眼睛，視線往下，看著自己的腳尖， 但依然能看見她泛紅的眼眶，姜涉歸伸手拂過她的臉頰，開口道：“澤澤明明知道的，我會選你們，棄江山……”

“別說了！”秦澤熙驀然出聲，聲音裏隱隱有幾分不可抑止的顫抖，“阿蘅，你別說了……”

聞言，拂過秦澤熙眉睫的指尖輕輕一顫，似有寒風從哪裏傳來，在姜涉歸的周身圍繞不散，周圍的氣溫一下子就變得好冷，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一字還未說出，卻又沈默：“……”

有水滴墜地的聲音忽而在馬車裏響起，“啪嗒——”一聲，明明馬車的地板都已經被鹿皮包裹住了，可那聲音卻那麽清脆而響亮，連馬車車輪的轉動聲都沒能將它掩蓋過去。

天意嗎？天意吧。

“澤澤啊……”姜涉歸伸長手臂，就著秦澤熙面向自己的姿勢將人擁進自己懷裏，秦澤熙沒有防備，就這麽直直的跌進姜涉歸的懷抱，呆楞間，聽見姜涉歸輕聲喚她的名字道：“澤澤，澤澤……”

秦澤熙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擡起，又放下，擡起，又放下，幾番猶豫，到底還是抱住了姜涉歸。

“我已經不知道，要拿你怎麽辦了？你告訴我，我要拿你怎麽辦？該怎麽辦？”

秦澤熙聞言一楞，然後輕輕地閉上眼睛，在眼眶打轉許久的眼淚終於流出，劃過臉頰，往下，墜落在姜涉歸溫暖而有力的胸膛。

……

在距離華章城還有一天路程的時候，馬車路過一個名叫洛霞的小鎮，姜涉歸告訴秦澤熙說今晚他們可能會需要在這裏住一晚上，等明日天亮再趕路。

秦澤熙聞言表示疑問，問他為什麽？

秦澤熙不知道姜涉歸為什麽會突然這麽急著要回華章，在金陵的日子不多，但是秦澤熙卻知道，姜涉歸在金陵留的那幾日，對外說是為了養傷，但肯定是有其他原因的。

只是姜涉歸既然不說，她便也不問。

可明明是急著趕回華章，明明只需要在趕一晚上的路，明天天亮的時候，就差不多到達華章了，看似偏偏，這下又突然要在這小鎮上停留一天。

“這幾天一直在趕路，是我疏忽了，沒有考慮周全，只想著趕緊回去，忘了澤澤方才大病初愈，身子定是疲憊不堪，反正還有一天路程，不急，我們今晚在這裏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在趕路。”

姜涉歸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破綻，可是秦澤熙就是知道，姜涉歸在騙她。

她動了動嘴唇，開口想說什麽，可是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所有想問姜涉歸的話，統統換成了一個字，她說：“好。”

小鎮坐落在華章城的正南方，地處護城河的西側，倒是個地理優越的好地方，因為來來往往許多商道，鎮子雖然不大，但也還算繁華。

大概是姜涉歸提前有吩咐，白十八先行一步，提前找好了客棧，然後才帶著秦澤熙他們進了洛霞鎮。白十八找的客棧在一條比較偏僻的街道，不比人來人往的街道嘈雜，顯得很是安靜。

白十八駕著馬車直接在客棧門前停下，門前小二何等眼色，忙走上前來，從白十八手裏接過了韁繩，白十八點了點頭，先躍下馬車，然後站在馬車旁邊對馬車裏的姜涉歸恭敬道：“主子，到了。”

“嗯。”聽見從馬車裏傳出來姜涉歸的輕聲應答，白十八這才上前一步，掀起車簾。

先出來的是姜涉歸，白玉冠束發，冠間對穿兩個小孔，橫插一支碧玉簪，端的是霽月清風，少年臨風，身穿一身墨色錦衣，衣領領口以及袖口處猶見銀色暗紋，外罩一件藏藍色偏灰色的鬥篷，長至腳踝以上三寸，長身玉立，風華無雙。

小鎮上的客棧小二何曾見過這等清風明月、俊美無儔的人物，在看見姜涉歸從馬車裏出來的時候就一動不動的握著韁繩呆楞楞的站立在馬車旁邊，已是看得呆住。

察覺到小二的視線，姜涉歸的目光輕飄飄往這邊掃了過來，微微蹙眉，眼中略帶不滿，卻也只是不滿。

下了馬車之後，姜涉歸轉過身來，說道:“澤澤，下來吧。”話音落下，便看見一只白皙的手從馬車裏伸出來，然後是一個柳青色的身影。

姜涉歸便立刻伸出手去，將秦澤熙的手輕輕握住，觸碰到秦澤熙指尖的那一瞬間，他明顯的察覺到秦澤熙的手微微一顫，伸出手的動作也隨之一僵，似是在猶豫什麽。

姜涉歸楞了一下，然後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立刻便緊緊的拉住了她。

下意識的，秦澤熙擡眸看向他，眼裏有一絲茫然。

從以前開始，秦澤熙的手就總是冰冰涼涼的，好像無論什麽時候，就是在酷暑難耐的盛夏時候，也是這般，像是永遠不會暖起來一樣。姜涉歸卻不是。

姜涉歸的手寬大而溫暖，手指纖長，節骨分明，拇指與中指以及虎口處有常年因為寫字和練武而留下的老繭，卻並不顯粗糙，怎麽看都是一雙富貴人家的公子才能擁有的手。

對於姜涉歸的手，秦澤熙並不陌生，可是當他的手一握上自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忍不住輕輕顫抖。

這樣的顫抖瞞不過姜涉歸，在片刻的怔楞後，姜涉歸沒有半分猶豫的將秦澤熙的手握得更緊。這讓秦澤熙在最初的錯愕過後，莫名的感覺到了一種名叫安心的東西。

就像是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裏迷失了方向的人，茫然若失許久，不知歸處，忽然看見了指明燈一樣。

“澤澤。”姜涉歸看著她，笑了笑。

片刻的猶豫過後，秦澤熙將手輕輕的搭在了姜涉歸的手上，任她牽住自己。

得到秦澤熙的暗示，姜涉歸立刻將手合攏，一手握住秦澤熙的手，一手握住秦澤熙的細腰，將秦澤熙抱住，一個旋轉，將人穩穩當當的放在了地上。

也許是剛好迎面而來的微風吹得剛剛好，也許是天邊飛掠而過的鳥群剛剛好，也許是那天的時間地點全都剛剛好，那一個從馬車上道地面上的旋轉，莫名的，讓秦澤熙想讓時間就這麽停止不動。

歲月千載紅塵遠，不及與君更傾城。

“澤澤，走吧。”姜涉歸將秦澤熙抱下馬車後，牽住秦澤熙的手，卻並沒有放開，而是就這麽拉著秦澤熙進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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