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襲青衣，頭上戴著一頂幃帽，帽沿的黑紗長自腰側，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了幃帽的黑紗之中，只隱約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來，是個男子，他的懷裏抱著一架古琴，坐在姜涉歸對面。

姜涉歸擡眼看他，沒有說話。

倒是對方微微俯身頷首，先向姜涉歸行了一個簡單的見面禮，卻沒有開口。

姜涉歸也不想跟他廢話，直接就問：“說吧，你是誰？有什麽目的？”

對面那男子聞言，微微一楞，像是被姜涉歸的問話問懵了，反應過來之後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然後開始猛地搖頭，帷幔上垂下的黑紗也隨著他搖頭的動作來回搖擺。

姜涉歸見他黑紗不說話，微微蹙眉，然後很快的反應過來，問道：“你不會說話？”

青衣男子停了一下，點了點頭，但是很快又搖頭。

姜涉歸看著他，眼神如刀一般直射男子身上，像是要把人看穿。

那男子卻有些局促不安，身子似乎也有些僵硬，雙手垂在身側，揪著衣角，就連呼吸也不如之前平穩了，像是有些緊張，透過那一層黑紗，姜涉歸也能看到，他三番幾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卻又始終沒有出聲。

“我……”許久，男子終於開口，聲音確是難聽的很，像是生了銹一般，沙啞又粗糙，比年近半百的老人聲音還不如，與他的外貌竟是半點不符合。

才說了這一個字，他就已經低下了頭，手緊緊的抓著衣服一角，指尖都已經泛白，可見用力之大。

姜涉歸微微蹙眉，心下卻是了然了。這人的嗓子，應該是傷了，能發聲，聲音不算啞，但是發出來的聲音，顯然是不怎麽悅耳，他本人恐怕也不經常發聲，甚至是不發聲，聲音剛才姜涉歸問他是不是不會說話的時候，才會點頭又搖頭。

他可能是已經許久許久都沒有說過話了，在一定程度上，他都把自己當成不會說話的人了。

他已經確定，這男子認識自己，對自己也沒有惡意，甚至可以說還很是恭敬。

秦澤熙可能沒有註意到，但是姜涉歸在進入這間茶館的時候，就註意到，茶館裏其他的茶具，都只是一般的上等茶具，只有他們這一套是刻著魏紫和姚黃兩種名貴牡丹的紫砂壺茶具。

這小小的一個茶館裏，有一套貢品的紫砂壺茶具，這個倒也說不上是什麽奇怪的是，畢竟紫砂壺雖然說是貢品，但也並不代表就只有皇家許用，它奇怪就奇怪在——

姚黃與魏紫，分明代表了牡丹之中的“王”與“後”，而且，偏偏用了這一套紫砂壺給秦澤熙他們泡茶。很顯然的，這就已經說明了，這茶館裏，有人知道姜涉歸的身份。

而在這茶樓裏的人，猜來猜去也就那麽幾個，無非就是一個茶樓掌櫃和幾個店小二，同時也很明顯，能夠把紫砂壺拿出來給他們泡茶的，也就只有茶樓掌櫃了。

姜涉歸只是沒想到，這掌櫃的竟然不會說話。他手裏拈著那個紫砂茶杯把玩了片刻，心裏一番思索，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在看到對方茫然無措的時候，突然出聲，問道：“會寫字嗎？”

青衣男子聞言一楞，擡起頭來看著他。

不等男子拒絕，姜涉歸又道：“會的話用寫的吧。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我問，你寫。就寫在這吧。”說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用茶杯倒了一杯桌子上的清水，推到了對面。

“你認識我，你是誰？”姜涉歸問。

青衣男子沒有回答，而是擡手，將帷帽四邊垂下的黑紗，從面前往兩邊，慢慢的撥開來，露出黑沙下的一張臉來。

“秦溯？！”

一看就是那張臉，姜涉歸卻瞬間楞住了。

青衣男子，哦，不對，應該是秦溯，點了點頭。

姜涉歸沈默了。

秦溯是秦傾銘的書童，當年，秦傾銘死後，秦溯便離開了秦府，去了哪裏，也沒人留意。

許久，姜涉歸再次開口，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秦溯低頭，從腰間取下了一個什麽東西，放在桌面上，慢慢推過去了姜涉歸的面前。他的手從那物件上一移開，姜涉歸就看見了那東西的全貌，是一枚玉佩，用一條紅色細繩掛著，下面垂著流蘇。

那玉佩通體玉白，晶瑩剔透的玉身，毫無瑕疵，放在桌面上，竟也能透過玉身，毫無阻礙的看到桌面上細細的花紋，正面向上的一側，清清楚楚的刻著一個小篆的“秦”字。

姜涉歸心裏頓時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眼眸不自覺的微微閃了閃，他伸手，將那枚玉佩拿了過來，放在手裏把玩。

如他所料，玉佩的反面，是一條翺翔在天的飛龍，脆弱的玉質上，那飛龍竟然雕刻的栩栩如生，實在是令人驚嘆。

想了想，姜涉歸從懷裏掏出一件什麽東西來，也是一枚玉佩，用一條細細的黑色細繩綴著，下面也是垂的黑色流蘇。

姜涉歸左手拿著紅色流蘇的玉佩，右手拿著黑色流蘇的玉佩，靜靜地看著，一時間沒有其他動作。

兩枚玉佩皆是被他正面向上的拿在手裏，兩枚玉佩一般大小，而令人奇怪的是，姜涉歸從懷裏拿出來的那枚綴著黑色流蘇的玉佩，與那一枚紅色流蘇的玉佩，同樣的通體玉白，毫無瑕疵，玉身也是一樣的晶瑩剔透，不難看出，這兩枚玉佩，是同樣的材質。更有甚者，那黑色流蘇的玉佩上面，同樣刻了一個小篆的“秦”字。

姜涉歸的眼眸暗了暗——這兩枚玉佩，是秦家家傳的龍鳳佩，持有者分明是秦家長子秦傾銘，秦家幺女秦澤熙。

龍佩為秦傾銘所有，鳳佩為秦澤熙所有，秦家兩兄妹，從出生開始，身上就帶著這玉佩，從未離身過，直到後來，秦傾銘出事，他那枚龍佩不知所蹤，不久之後，秦澤熙也跳下懸崖，她的鳳佩，便由姜涉歸作為遺物留在了自己身邊。

後來知道沈笑笑就是秦澤熙之後，姜涉歸本也想把鳳佩重新還給她，只是一直被各種事情所耽擱，以至於這枚鳳佩就一直帶在了姜涉歸身上。

“龍鳳佩，玉在人在，只是可惜，如今人亡，玉仍在。”姜涉歸輕聲說道，語氣有些悲涼。

一龍一鳳，合二為一，則是一枚龍鳳玉盤。

姜涉歸將其中一枚玉佩倒轉過來，慢慢將兩枚玉佩靠近，沒有絲毫意外，兩枚玉佩，完美的合成了一個玉盤。一紅一黑兩條細繩，相互纏繞，難舍難分。

秦溯看著姜涉歸手裏的玉佩，幾番猶豫，似乎有什麽想說。

姜涉歸知道他想說什麽，不等他問，他便開口說道:“這是澤澤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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