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拾捌）

不遠處，姜涉歸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慢慢消失，最後，臉上沒了一絲半點的血色，俊美的臉龐顯得很是蒼白，而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竟然在止不住的發抖。

姜涉歸看著不遠處的秦傾銘和秦澤熙，視線漸漸模糊起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慢慢漫了上來。他呼出一口氣，擡頭望天，試圖將就要流出來的眼淚逼回眼眶。

他低下頭去，看見自己抑制不住顫抖的手，用力握了握，試圖想以此制止住顫抖，可是一松開，仍是顫抖不止，他再擡起頭來的時候，日光傾城，照的人一下子睜不開眼睛，一時間，姜涉歸竟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皇上……”谷雨將一切看在眼裏，有些擔心的喊了姜涉歸一聲。

可姜涉歸絲毫沒有反應，似是沒有聽到谷雨在叫他。

直到谷雨喊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

不知過了多久，姜涉歸仿佛才聽到一樣，無意識的“啊？”了一聲，擡起頭來，看著谷雨，茫然的問道，“你方才說什麽？”

“皇上……”

谷雨問：“皇上，去哪兒？”

姜涉歸停了一下，然後說：“就這裏吧，她等下……會回來找朕的。”

谷雨看了看他，道一聲“是”。

接下來的話，姜涉歸有些猶豫。

“谷雨。”過了一會兒，姜涉歸喊道。

谷雨在他身後回答：“臣在。”

姜涉歸慢慢蹲下身去，用手按住心口位置，埋下頭，低聲道：“怎麽辦？我這裏好疼……”

……

是夜，最後一場秋雨來襲，風雨飄搖，無星亦無月。

靈堂上，兩旁的燭臺點滿了白色蠟燭，已經燃了一半，燭淚蜿蜒在側。秦澤熙與秦傾銘跪在靈柩前，將冥用紙錢放進面前的火盆裏，火焰吞噬著紙錢，燃起一陣接一陣的火苗。

火光映在秦澤熙臉上，表情淡漠，卻能看到兩道清晰的淚痕。

“嘭——”一聲，靈堂大門被人推開。雨聲清晰地傳進靈堂，夾帶著細碎雨點的風從大門堂而皇之的吹進來，吹得兩旁的燭火頻頻搖晃，在另一邊，投下不住搖曳的影子。

秦傾銘轉過頭去，看到來人的那一瞬間卻楞了。

姜涉歸站在靈堂門口，身上的素服已經濕透了，雨水從頭上不住的滴落下來，順著臉頰滴落下去，完全沒有了半分帝王該有的模樣，只有滿身的狼狽。

秦傾銘看了看姜涉歸，又看了看身側的秦澤熙，秦澤熙沒有回頭，從門被打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這樣。只安靜的往火盆裏扔著紙錢，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人闖了進來一樣。

秦傾銘卻知道，她知道，從門被打開的時候，她就知道了來人是誰，所以，她才沒有回頭，正是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才恰恰是證明她知道來人是誰的最好的反應。

“澤澤，”姜涉歸終於開了口。

秦傾銘看到，秦澤熙扔紙錢的手，抑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如果我說，這件事，不是我做的，你會信嗎？”聲音裏，有三分哽咽，七顫抖。

秦澤熙聞言，往火盆裏扔紙錢的手，沒了動作。

然後她搖了搖頭，輕聲說：“我不信。”

……

那日之後，秦澤熙提出要搬離鳳棲宮，以前的皇後，而今的太後聽說之後過來勸她，秦澤熙的回答是：不想見到這鳳棲宮的每一件東西。每一次見到，都會提醒她，爹爹已經死去的事實。

太後聞言默然，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最後一句話，她說：“秦太師的事，你便認定了與蘅兒有關，不管別人說什麽，是嗎？”

秦澤熙沈默片刻，然後擡眸，看著太後的眼睛，不答反問道：

“如果不是他，那麽請您告訴熙兒，我爹爹為什麽會死？如果他真的是犯了通敵罪，為什麽在他死後，卻又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風平浪靜？”

太後聞言黯然，有些誤會，不是不能解釋，而是一旦解釋，就會造成比現在更加無法挽回的局面來，所以，只能選擇沈默。

太後將秦澤熙的意思轉達給姜涉歸，最後對他說，“哀家現在，大概能理解你為什麽情願她恨你，也不對她說出真相的原因了。”

姜涉歸聞言苦笑。

要怎麽對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女兒說她的父親的壞話呢？這無疑是在對她說，“你父親是罪有應得，死了也是死的活該”這樣的話啊！

所以，姜涉歸情願秦澤熙恨自己，因為他知道，如果真的對她說了，秦澤熙會瘋掉的。

“恨有愛可醫，心死無可醫。”

秦澤熙執意而行，姜涉歸最後只能依了她。

秦澤熙搬進了宮中某個冷宮的一個小院子，院子很小，環境很清幽，最重要的是，離姜涉歸的寢殿和禦書房都很遠。

那日清晨，她將自己的東西一一打包好，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這整個鳳棲宮，哪一件東西都不是她的，屬於她的，只有那幾套從太師府帶來的衣服罷了。

她收拾好東西，推開宮門，走出門，宮門外，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還有侍衛，甚至還有從來只知道他們存在，卻從來沒有見過的暗衛。

秦澤熙只淡淡的掃了他們一眼，然後便似看不見一樣，從眾人面前緩步走過。眾人便也起身，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秦澤熙停下腳步，也不回頭，只道：“別跟著我！”

身後安靜了一下，然後有人小聲的說道：“娘娘，我們都是娘娘的人，娘娘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娘娘若是不讓我們跟著您，便是不要我們，那叫我們，如何自處？”

聞言，秦澤熙閉上眼，然後道：“既然這樣，那麽，從這一刻開始，你們不再是我的人，所以，也別再跟著我。”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身後眾人面面相覷。

姜涉歸得到暗衛們傳給他的消息後，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裏那杯剛倒出來的茶，連一絲熱氣也不冒了。他才放下茶杯，擡起右手，用手背擋了眼睛，然後沒了動靜。

谷雨垂眸，默然站在一旁。

那個動作意味著什麽，谷雨明白。手背下遮擋的是什麽，谷雨也知道。

一個人悲傷到了極點，恰恰是最悄無聲息的。

姜涉歸其實比誰都明白，秦澤熙不想看見的，不是鳳棲宮裏的東西，也不是鳳棲宮裏的宮人，而是他，也只有他。

痛到極致，大概，就是這樣吧。

門外，風未停，雨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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