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被關在門外，屋內有一陣的沈默。

白十八坐在床邊的矮墩上，手執藥匙，攪了攪碗裏的湯藥，然後將碗遞給秦澤熙，“沈姑娘，喝藥吧，身體要緊。”

白露的出現猝不及防，秦澤熙有些手足無措，她輕聲道了一聲謝，接過藥來喝了。藥很苦，她皺了皺眉。接著又下意識的抿了抿嘴唇。

這些動作落在白十八的眼裏，卻是讓白十八震驚不已，他看著秦澤熙，脫口而出：“娘娘！”

話落，兩個人都楞了，臉上表情皆是驚訝非常。

接著，“啪——”一聲，是瓷碗落在地上摔碎的聲音。

秦澤熙從震驚中擡起頭來看著面前的白十八，吞吞吐吐的問：“你……你剛才，叫我什麽？”

微生岑白是不可能告訴白露自己的真實身份的，這一點，秦澤熙毫不懷疑。借屍還魂這件事本就駭人聽聞，若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秦澤熙也不會相信這等離奇事件，何況，微生岑白為人處事穩重冷靜，又是還是事關自己，他絕不會就這樣貿貿然然說出去，而且，就算要告訴白十八，他也一定會先問過自己的意願。

秦澤熙在身側的手已經握成了拳，她拼命壓制自己內心的洶湧波濤，讓自己看起來並無異常。

白十八喊完之後便已經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輕咳一聲，低頭致歉道：“抱歉，方才姑娘的動作與在下所認識的一個故人有些相似，故而一時激動，是在下失禮了。”

“沒……沒關系的。”秦澤熙心裏松了一口氣。看來的確如她所料，微生岑白並沒有告訴白露。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白十八起身去拾地上的碎瓷片，秦澤熙看了，拍他傷了手，有心叫他停手，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突然聽見他問：“沈姑娘與我家大人是舊識？”

秦澤熙聞言一楞，“啊？哦，不是，我與微生大人並不認識。”頓了頓，又道：“公子為何有此一問？”

白十八拾了碎瓷片用手帕包著，笑道：“也沒什麽，隨口一問罷了，沈姑娘別放在心上。”

這時，小萍兒的聲音在屋外響起，“白仵作，大人回來了。”

白十八道：“我知道了。”轉頭對秦澤熙說道：“那沈姑娘你好好休息，在下告辭了。”

“公子慢走。”看見白十八走出門去，秦澤熙一直緊繃的一條弦終於放下。

白十八出了門，微微帶了笑意的臉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微生岑白從前院行至後院，一擡頭，看見了坐在涼亭中的白十八。立時一楞，道：“十八？”

白十八擡起頭來，對上微生岑白的視線，微微一笑，“你回來了？”

微生岑白走過去，問道：“你在這做什麽？”

白十八笑道：“還能做什麽？自然是等你啊。”

“等我？有事？”

白十八點了點頭，起身，“找個能說話的地方吧。”說著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微生岑白提著燈籠跟上去。

走著走著，白十八隨口問道：“他找你說什麽？”

微生岑白猶豫了一下，道：“……他，他希望我能回京。”

聞言，白十八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低聲道：“我大概也猜到了，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麽理由來說服你。是朝歡太子？還是微生老將軍？”

微生岑白沒有回答，白十八卻已經知道了他的沈默代表了什麽，他說：“我知道了。”說完，繼續向前走。

看著白十八的後背，微生岑白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慢慢脫離了自己的控制，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內了。

二人進了屋，白十八轉身將門落了鎖，微生岑白越發迷茫，忍不住開口，道：“十八，怎麽了？”

白十八從袖子裏拿了火折子，走到燈盞前揭開燈罩，將燈點亮後又一絲不茍的罩上燈罩，屋子瞬間就亮了起來。

“十八？”

“我剛才去看過沈姑娘了，”白十八慢慢轉過身來，面對著微生岑白，開口，語氣難得的嚴肅正經：“岑白，你實話告訴我，沈笑笑，和娘娘有什麽關系？”

這句話白十八說的很輕，輕的就像一片羽毛慢慢落下，可這片羽毛落在微生岑白耳中卻變成了一個響雷，“轟隆——”一聲炸在了微生岑白的耳邊，微生岑白如遭雷劈，大腦一片空白，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無比震驚的看著白十八，聲音有些顫抖：“你……你……”

白十八嘆了一口氣，道：“我怎麽會知道嗎？岑白，你這話問的真是奇怪，也很沒有水平。實在不像是你會問的問題。”他看著微生岑白，道：“你難道忘了，現在這個世上，除了你之外，我是在她身邊呆了最久的人，不是嗎？”

白十八說的沒錯，陪了秦澤熙十七年的哥哥，陪了秦澤熙十六年的爹爹，如今都死了，一個死在八年前，一個死在九年前。

門外，烏雲密布，平日裏擡眼可見的滿天星辰今夜都沒了蹤影，只有一輪孤零零的上弦月孤零零的掛在天邊，讓本就淒慘暗淡的夜晚顯得更加淒慘暗淡了。

微生岑白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白十八也沒準備停，繼續說道：“更何況，岑白……這幾日裏，你對沈笑笑的擔憂與關切太過不同尋常了。我起先以為，你只是單純的憐憫她的遭遇，或是同情她的身世，可是，直到今天我從那個你讓他給我帶話的衙役口中得知，你對沈笑笑的擔憂與關切都對主……對皇上有所隱瞞，能讓你如此看重並且還要對皇上有所顧忌、有所隱瞞的人，除了和娘娘有關系，我想不出還有誰。”

微生岑白漸漸冷靜了下來，原先的震驚慌亂都已經消失不見，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平靜，此時的微生岑白似乎松了一口氣，他看著白十八，說道：“七年時間果然是太久了，久到我幾乎都要忘了你真正的身份不是白十八，而是——二十四史之一的白露。”

風吹進屋子裏，掠過一絲寒冷，可屋內的二人，誰也沒覺得。

聞言，白十八的唇邊慢慢綻開一抹笑容來，他看著微生岑白，笑著說道：“不，白露的確是死了，從跟你離京後就死了，現在這個站在你面前的人，的確是白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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