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輕車熟路的走到雜物堆積的正廳，蹲下身在地板的某個地方用力往下一按，便看見正廳左邊一角的地板突然裂開一個地道口，顯出一條密道來。一眼望去，密道深不見底，隨著入口的打開，隱隱透著光，想是下面用了什麽照明的東西。

谷雨對微生岑白略一頷首，先走了下去。

微生岑白撩了官袍，緊跟在谷雨其後，踏著石階一級級往下走。

密道的地板是由一塊塊地磚鋪就而成，兩邊的墻上每隔十步便點了一盞油燈，雖然不如日光明亮，於人看物的視線倒是無礙。谷雨腳下的步子走的很有章法，踩的地磚都有規律，微生岑白心中明了這密道裏必是設置了機關陷阱，一旦行差踏錯，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谷雨走的不快，微生岑白跟在身後並沒有難處。密道的盡頭是一間石室，石門上刻著繁覆的紋路，微生岑白只匆匆一瞥，便認出那紋路之中暗藏著滿天星的專屬符號——那是一只燃燒的眼睛。

谷雨用了兩分內力推開門，對著裏面拱手道：“皇上，微生大人來了。”

隨即，從裏面傳來姜涉歸略帶慵懶的聲音：“嗯，讓他進來吧。”

石室的四角位置皆鑲嵌著一顆龍眼般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姜涉歸坐在石室內的石桌旁，手肘抵在石桌上撐著頭，閉著眼睛，似乎正在假寐，身上那一襲玄衣本是給人一種壓迫的感覺，此刻在這夜明珠淡淡的光芒的映襯下卻顯得格外溫柔。

微生岑白走進一步，開口說道：“有什麽事，說吧。如果是回京一事，那皇上就不必開口了。”

姜涉歸沈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有幾分喑啞：“朕這幾日總是夢見她，岑白，你呢？”姜涉歸睜開眼，看著對面的微生岑白，褐色的眼眸裏一片清明，眼角淚痣不容忽視。

微生岑白聞言一楞，然後輕聲笑了：“呵——”他垂眸，聲音低沈卻無比清晰的傳入了姜涉歸的耳朵裏，“微臣聽說符江水患成災，沖毀房屋八百三十二座，百姓死傷共計三千六百八十五人，損失財物五千兩百九十三兩白銀；錦州山匪擾民，殺害二百六十六人，搶劫白銀七百六十三兩；茗縣疫病橫行，僅半月之內，染病人數已達到五百八十人……天災人禍皇上不去管，卻大老遠跑到這裏來告訴微臣您夢見了一個已經死去七年的人，皇上還真是有閑情逸致啊！”

微生岑白將“閑情逸致”四個字咬的很重，其中的諷刺意味不言而喻，谷雨在一旁聽的心跳都加快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二人，生怕下一刻，這二人就打起來了。

姜涉歸卻並不惱，只解釋道：“符江水患，朕已命吏部侍郎陳至慶去了，那裏是他的故鄉，朕相信他自有分寸；吳躍前日給朕來了信，說錦州的山匪之亂已經平定，他追蹤發現，那一夥山匪是從徐州那邊逃過來的何天禮黨餘孽；至於茗縣的疫病，長機已經去了，算算日子，今日也該到了。”

微生岑白並不認識陳至慶，大概是離京之後才上位的，但是聽說此人為人耿直，處事公正不阿，災患之地又是他的故鄉，此事交給他最合適不過；何天禮當年犯上作亂，姜涉歸派兵鎮壓，何天禮身死兵敗，卻仍有部分亂黨逃竄，如今看來，倒是因禍得福，何天禮一案再無隱患；柳長機師承藥王谷谷主柳畫橋，茗縣若有他在，無需擔憂。

這樣的安排，很好。微生岑白暗自松了一口氣。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纖長白皙的手提起石桌上的白玉酒壺倒了兩杯酒，推一杯到姜涉歸的面前，狀似無意的問道：“你來這，京中那一群老家夥知道嗎？

姜涉歸微微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呵呵。”微生岑白嗤笑一聲，又往姜涉歸的杯裏倒酒，“他們竟然會放你跑到這來麽？莫不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全都老糊塗了不成。”

姜涉歸看著酒杯被慢慢倒滿，面無表情道：“因為他們的想法和朕是一樣的。”

“是嗎？倒真是難得。”微生岑白垂下眼簾，輕聲笑道。

姜涉歸沒有說話，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對面那杯，微生岑白剛才倒的，卻並沒有喝的酒。他突然想起來，當年微生岑白說過，此生再不飲酒。

姜涉歸臉上的神情變得難測起來，垂眸，又飲了一杯酒。

“那麽，一定要我回京的理由是什麽？”良久，微生岑白開口打破了沈默，聲音裏有一絲妥協。

姜涉歸起身，背對著微生岑白負手而立，開口，語氣變得沈重，“一個月前，邊境傳來消息，餘柏林餘將軍，因舊傷覆發，去了。”

“什麽！餘伯伯他……”微生岑白聞言大驚，猛地從石凳上站起，看著姜涉歸，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怎麽會？”

餘柏林與微生煜的爺爺微生恒是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早些年的時候，二人時有來往，餘柏林膝下無子，僅有的女兒也在五歲那年早夭了，因此，餘柏林對微生煜便顯得格外愛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餘柏林早已經將他看做了自己的孩子。餘柏林要年長微生恒三歲，當年，微生恒才初入軍營，餘柏林便已經是軍中副將，對微生恒有諸多照顧，微生恒心懷感激，於是在一次與月連國的戰役之中，替餘柏林擋了一刀，後來又經常在一起並肩作戰，這二人秉性相投，又年歲相近，結成生死之交自然無可厚非。

再後來，微生恒在一場戰役中身受重傷，右腿中了一箭，因治療不及時，幾近殘廢，雖然最後這條腿在太醫的全力救治之下，保是保住了沒有被截肢，但下半輩子卻是再也離不開拄拐、上不得戰場了。餘柏林也在那一場戰役之後向先皇姜玥請求鎮守邊疆，稱“邊疆不定，永不回京”。自那以後，微生煜就再也沒有見過餘柏林了。如今聽到他的消息，卻是這樣的噩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