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註定的生與死，是不可逆改的。

就像是月老的姻緣線，綁定了三生三世也解不開。只要是生死簿上有名字的，不管是人是妖，最終都要來地府報道的，一碗孟婆湯下肚，前世今生都要忘得幹幹凈凈，然後步入輪回，下一個名字就會生死簿中浮現，又一個輪回冥冥之中便安排下了。

“邢盛君。”冥王呼喚這個名字，站在奈何橋邊等。

邢老太爺當然知道自己在哪裏了，這大半輩子都沒有人叫過他的大名，年輕時候在部隊裏大家都叫他君哥，人老了都改叫邢老太爺了，沒想到這個時候能聽到他的名字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他嘆了一口氣，罷了。

“是我。”邢老爺子點了點頭，發現自己走路的速度快了許多，就像年輕的時候一樣靈活。

他楞了楞，心滿意足地笑了，跟個小孩子似的直接跑到阿冥跟前。

阿冥：“……”

“見過在地府門口死活都不願意進來的，也見過到鬼差面前哭天搶地的，倒還真沒見過像您這樣狂奔過來的……”

阿冥淺淺一笑，他穿了個黑色的鬥篷，那個笑容被鬥篷擋住了，邢盛君沒有看見，阿冥想了片刻，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剛才的畫面了：“趕豬似的。”

地府四處都很昏暗，但僅有的建築都與地上的相差無幾，只是這現代化的建築裏頭到底都是些什麽東西，那就只有進去了才知道了。

黃泉邊上偶爾有游魂和鬼差路過，見到阿冥佇立在這裏都紛紛地駐足鞠躬。

“你們這紀律不錯，我年輕那會兒還得天天接受敬禮呢，退役之後就在家養孫子咯，那生活美滋滋啊……”邢老太爺想起以前自家孫子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

都說人瀕死之際會回想許多懷念的畫面，那些對自己的有著重要意義的生活場景，人生就好像是一場你主演的電影，完後你坐在電腦跟前用2.0倍速觀摩。

邢盛君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他不喜歡留胡子，但喜歡做摸胡子這個動作，“行吧，人生在世也不過這縹緲百年，走吧，帶我去喝孟婆湯吧。”

阿冥將鬥篷摘下來，黑幽幽的眸子像是深淵，看不見底下藏著的是什麽，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肅殺的氣息，好像方圓幾百裏都不允許有邪祟出現。

可你不會害怕他，因為他的臉上始終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淺笑。

“帶你去喝孟婆湯？”阿冥仰頭一笑，“我身為冥王，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在這裏等你的目的就是為了送你走一遭？小老頭兒你倒是有些天真，再等等吧，雖然你氣數已盡，但有人執意要留你一程。”

邢老太爺眼睛一亮，用剛學到的網絡語言疑惑地問了一句：“還有這樣的操作？雙擊666啊！”

冥王：“……”他真的覺得該把這老頭帶回去回爐重造了，這小老頭一點都沒有年老的痕跡，心態年輕得很。

“怪不得你會從樓梯摔下來，就是自己玩兒把自己給玩兒死了吧。”

阿冥伸手拍了拍邢老太爺的肩頭，本來他是不知道這老頭是怎麽死的，要不是他收到小貓妖的請求，他對查閱別人的隱私是沒有興趣的。

“回去之後安分些吧，他沒有能力再留你一回了，好好保護你這未盡的幾十年吧，跟別的老人家一樣活著不好麽。”

邢老太爺越聽越迷茫，他可不知道自己認識了哪路神仙，還能把自己從黃泉裏打撈上去，但是要他跟別的老頭兒那樣整天下棋打太極的，那不如死了算了，邢盛君嘟了嘟嘴，好似有些不滿：“這我可保不準，那滑板我最近才上手的……”

不知道滑板是什麽的年輕的老古董：“……”

“他來了。”阿冥抿了抿唇，只要莫如歌一接近他，他就會感受到小貓妖的力量。

這只他最喜歡的小黑貓，已經不像是第一次成人形時那樣藏著無限可能了。阿冥嘆了一口氣，也好，來陪陪他也是好的。

莫如歌從地府走來，沿著黃泉邊上，漫步閑庭。剛好走到彼岸花叢，他突然想起要做一條很特別的鏈子給邢北辰，於是他駐足，直接掠過了冥王走向另一條路，奔到了花叢裏蹲著，彼岸花只開在地下，默默地給逝者引路，摘下之後要及時保存，否則就會變成蒸汽消失，它見不得光。

片刻後……

“小兔崽子你給我站住！”孟婆從她的客棧跑出來大喊。

莫如歌不知什麽時候又從花叢裏鉆到孟婆那兒去了，偷偷地舀了一勺孟婆湯，將這株彼岸花給浸下去，湯汁在勺子裏瞬間凝固了，變成一顆像琥珀那樣的珠子，被封在珠子裏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縮小，莫如歌琢磨，估計一個月後就是這珠子最好看的時候了。

“沒人告訴你路邊的野花不要摘？”阿冥突然出現在他身後，一臉微笑，順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孟婆像是唱雙簧，順著阿冥的話就說下去：“沒人告訴你孟婆的湯偷不得嗎！”

莫如歌一個開心，上前就抱了抱阿冥，蹭了蹭他的胸膛。整個地府也就只有兩個敢這樣接近冥王的勇士了，一個是孟婆，另一個是莫如歌，而年輕的冥王早已經習慣了，反正要他們改也改不了了。

“你拿這些東西做什麽？”邢老太爺好奇地看了看莫如歌的手，好像努力瞇著眼就能看見他手心裏藏著的是什麽東西一樣，他那個好奇的表情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仿佛眼前不是七老八十的老頭兒，而是一個三歲的孩童。

莫如歌故作神秘，將珠子藏進口袋裏，“就不告訴你。”

孟婆：切，兩個小孩兒回去有得爭了吧……

“你可想好了，這是最後一次了，留著這老頭兒也……”冥王皺眉，他自己養大的貓他心裏清楚，雖然有時候莫如歌動起手來很不留情，是個絕情的妖，但他又心地善良……

阿冥也知道，就算沒想好，這只小貓也是要做的，從他無所謂的神態裏就能看出來，“好吧。”

突然有一束光亮起了地府的天空，莫如歌身體裏的力量被抽出來，整個人處於一種游離的狀態，像牽線木偶似的被拽拉著，目光無神，如同一個瞎子。

這束光慢慢地消失了，在莫如歌和邢盛君兩人的頭頂散落了一片，算是完成了力量的轉移。

“命既定，無悔改。”冥王摸了摸莫如歌的腦袋，他的頭發軟軟的，摸著舒服，眼睛裏漫上了寵溺，然後他松手了，和孟婆並肩站在一起，目送倆人離開。

莫如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回還沒有走出地府，他就覺得累了，果然是不如從前了。

邢老太爺一直跟在他身邊，拽著他的衣袖，像個要糖吃的孩子，死死拽著不放手，可只要他回頭看他，老頭子就乖乖地低下頭，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幹什麽啊大爺，你要什麽就說啊！”

小貓妖已經累得不想跟他瞎猜了，他看見邢盛君以好奇的眼光環視四周，就覺得好笑，“別告訴我你想來個地府一日游啊，媽媽耶，這地府暗無天日的，也不過是彼岸花開，黃泉倒流，血月在天，四處都是孤魂野鬼的，難不成你還想去參觀一下十八層地獄嗎！”

老頭子猛地點頭，十八層地獄他也就在故事書裏看過，還真的沒見過現實版的十八層地獄，也不知道刀山火海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光景。

莫如歌：“……”怎麽會有人這麽血腥，想要看油炸鬼和拔舌頭啥的……

“地府有地府的規矩，我不算是地府的人，我不能帶你去。”

莫如歌心裏還想著在醫院裏焦慮擔心的邢美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撐著不讓別人進那個房間，這時間拖得越長就越難辦。

於是小貓妖指了指頭上，“血月在天，地府排行第一的著名景觀。”

瞎掰的，這個紅色的月亮掛在這裏已經好幾萬年了，不曾有誰把它寫到旅游攻略裏去。

他拽了拽小老兒的手，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別小看這黃泉，黃泉底下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什麽都沒有，沒什麽好玩的，就是比較容易掉下去，你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只有你自己。你可小心咯，摔下去我就救不了你了……”

嚇得老太爺面色一白，直接撲到莫如歌身上掛著，莫如歌咧嘴笑，直接背著他沖到了地府門口才把他放下來，這一放，兩人迅速地被一股力量牽扯著，幾乎是光速地回到了醫院。

邢北辰正呆呆地看著床上的人，雙手合十緊緊地握著，眉頭皺得跟上了鎖似的，絲毫沒有註意到莫如歌已經站在門口看著他了。

“唉，我的乖孫子。”邢老太爺看著北辰，心裏感動得很，他轉過頭看了看站在他身邊的莫如歌，“等等，你是哪路神仙……為什麽要救我？”

莫如歌迅速收回了目光，迷茫地望了望天花板，忽而又低頭淺笑，徑直走過去把儀器的插頭接上，一手攬過邢北辰的肩頭，給他揉開眉頭上的結，邢北辰詫異地擡起頭，迎上莫如歌那張疲憊的笑臉，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莫如歌，太憔悴了。

“你……”喉嚨沙啞，像是哭累了。

“一命換一命。”莫如歌低頭望著坐得僵直的人，他一被拉入熟悉的懷中便開始軟下去了，像棉花糖一樣靠在了莫如歌的腰上。

邢盛君楞了楞，恍然大悟，原來這命是別人給續上的，他突然有些悔恨，怎麽自己竟然那麽貪生怕死，為了自己活著把別人給犧牲了。

莫如歌似乎聽到他的心聲，卻笑了，“快回去吧，我救你是因為他想你活著，心誠至靈。”

心誠至靈，你反覆許過的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儀器顯示屏上的心率又正常了，直線變成折線，邢北辰詫異，哭喪著的臉突然變得璀璨，他感恩地笑著，直接撲到老頭子的床邊，“老頭！老頭！”

“叫什麽呢，讓我好好睡會兒行不行！”

邢老爺子睜開眼，像是不滿意地罵了責備了一句，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臉，以獵奇的語氣對孫子說：“小辰啊，我剛才做了個夢，地府可神氣了，我還見著冥王和孟婆啦，長得可年輕……我還見著神仙啦，他說你心誠則靈了……”

邢北辰拍了拍他的手，急匆匆要去看「神仙」本人，哪兒有神仙，只有一只黑貓窩在他剛才坐過的位子上，十分安靜地閉著眼縮成一團，好像在貪戀他的溫度。

邢北辰皺眉，伸手去撈小貓，讓它趴在自己大腿上，直到感受到貓身上的溫度與呼吸，這才放松下來了。

“你怎麽把貓帶醫院啦，要被趕出去的……”邢老頭一邊責怪，一邊鬼鬼祟祟地伸手，想要把黑貓抓到自己這兒，幸好邢北辰閃得快，躲過去了。

曾經被認為很乖巧的孫子本人：“這貓叫神仙，老頭你怕是被我的貓救了，來，叫聲恩人聽聽？”

邢盛君喃喃：“都是些啥玩意兒，剛才不還哭唧唧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