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跡斑斑。

南辛無論如何也不曾想過，他竟然會在眾目睽睽下被暗殺。

殷紅的血液從他的心臟上流下來，染紅了他白色的衣裳，他絕望無助地環顧四周，眾士兵看戲一樣圍觀他跪倒在地，長發披散，像是看呆了，無一人上前來扶他一把。

哪怕是扶一把，宣太醫而來，他也不會那麽難過。可這些人就這樣翹著手臂站在周圍，像是沒有看見他胸口上插著的那把錚錚發亮的劍，血跡沿著刀尖纏繞，一滴滴血珠滾燙落下，他沒有求救，只是傲然地瞪著人群，直至他們一哄而散。

他早該知道，人心裹測。他早該知道，倫理天常違背不得。

這天大地大，竟然容不得他南辛茍且偷生，世人眼裏的南家二少爺，原是如此讓人生厭！

他早該提防的！南辛掙紮，好不容易才從嘴裏吐出兩個字，他無神地盯著黃土地，好似在堅持到最後一刻。

“如歌……”他道。讓他再見一面吧，這世上最放不下的，便是這一還未曾定心性的小妖。

如果知道南辛會遭遇不測，莫如歌是永遠也不會離開半步的。

可到底他還是離開了，為著給南辛做燒雞吃，他一早便偷偷跟著廚子去追趕野雞。

那日天晴朗，無雲，倒是有風拂動野草與葉，遠處是兵荒馬亂的喧鬧，林子裏的人撲鬧得歡騰。

這註定是一場勝戰，絲毫不需吹灰之力。

軍營之外。

“小少爺！少爺醒了見不著你，正四下尋你吶！”

書童機靈，老早就醒了候在一旁，莫如歌那小心思他目睹地十分清晰，所以南辛一起來見不著如歌，眉頭一皺，他就知道該做什麽了，他喘了口氣，俯拍自己胸口：“折煞小的了，少爺那眉頭一皺，我都驚出汗了，趕緊回去吧！”

“好嘞！”莫如歌咧嘴笑，爛漫無邪，將手裏野雞塞到書童手裏，還得意洋洋地掂量掂量這野雞的重量，“南辛一向嬌生慣養，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來軍營幾天都還沒出門呢，他就消瘦了，等會兒給他烤燒雞吃，我要把你們家少爺養肥肥的。”

書童笑……

這話昨晚上才聽自家少爺說起了，一字一句都不曾有偏差，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書童才覺得一這「一生一代一雙人」是怎麽個回事，他才不管這眼前的是人是妖，能讓他家少爺高高興興的，就是最好的。

兩人一路上打趣，直到回到軍營，迎面走來的幾個小卒臉色煞白，卻也沒說什麽。

莫如歌越想越不對勁，南辛在軍營裏一向是被嘲諷的對象，他們都看不起這一斷袖少爺，平日裏更是對他們不屑一顧，看都不看一眼的。

“南辛！南辛你在哪兒！”莫如歌著急了，他高呼著南辛的名字，鼻腔裏已經嗅到一股新鮮的血腥氣息，搖身一變，便作一只黑貓。

黑貓奔得快，朝著濃烈的血腥味狂奔，直到他看見那個帳子外，人群煞有介事地擋在帳前。

黑貓一沖而入，可南辛已經撐了許久了。

“南辛，你忍住！我……我救你！你你……你喝我的血，我的血很厲害……”

黑貓一撲，變作人形，他露出尖牙在自己的手腕上咬了一口，強行伸到他的嘴邊，“你喝一口，你別死！我還要給你做燒雞吃的！我就是出去那麽一會兒……你……你不準閉眼！”

能留到最後一口氣，望見這讓他歡喜的小妖兒，南辛已經覺得很慶幸。

他含住莫如歌咬開的傷口，用舌尖舔舔，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雙唇蒼白，說話時有氣無力：“有生之年能與君共度佳年，我甚是……歡喜。如歌，莫要惹是生非……我死……乃……乃天命……”

“莫回南苑徒增傷悲了，為妖我……我……我也甚是歡喜你的……”

南辛努力撐起一絲笑意，在莫如歌的嘴角上親了一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來世……來世若我是女子……定要你娶了我……”

“南辛！你別說話，你說一句我就殺一人！你給我忍著！別死！”

莫如歌已經慌亂了，賬外有人驚奇地進來，聞聲好奇。莫如歌露出尖牙，向前一跳，便咬住那人的脖子，直到斷氣。

南辛依然是溫柔的笑：“天下人皆負我，難道你要殺盡天下人麽……我去了。”

“你閉嘴！”莫如歌哭天搶地，望著南辛終於躺倒在地，他眼睛都紅了，怒火中燒之際，小貓妖將帳前圍觀的人都拖進了帳裏，三下五除二便殺了個精光，他把那些看客的屍體扔到角落裏，不允許他們玷汙了南辛的屍身。

可，他終究還是死了。

康熙五十一年，南都統輔助大將軍平定叛亂，在出征期間，其子於軍營中被害，胸口插劍，血流不止，倒地而死。

南都統悔不當初，責問留營士兵，竟然無一知曉，只知當時有人嗚咽，哭天搶地，方知二少爺被害。

帳中血跡斑斑，死者十二。南都統遣人尋隨行的白凈小生。

無果，只道人走茶涼。

——

邢北辰站在這個仿似虛構的光影裏，他看見的卻是南辛與莫如歌重疊的記憶。

上一刻還是悲天憫人的生離死別，下一刻卻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他緊握手中的前世明鏡，在鏡子中看見血淋淋的自己，同一張臉，卻不是他。

“有朝一日，終是相見了。”奈何橋畔，一個穿著黑袍的男人在等，後邊站了個長發垂肩的女子，兩人一同註視著前來的白衣公子。

是了，是阿冥和孟婆。阿冥伸出手，迎接前來的南辛。兩人相視一笑，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友。

黃泉如大漠，那時候還沒有種滿彼岸的曼珠沙華，土黃色的地，漆黑無邊的天，混沌得有些渾濁。

邢北辰皺眉，那白衣男子與自己像極了，只是白色的衣袖上多了殷紅的血跡。

這居然是他的前世，邢北辰上前想要觸摸，可他的手直接穿過了那個虛影。

站在故事以外，他只是個旁觀者。

“不曾見面，卻久仰大名。”阿冥點頭，似乎覺察到南新臉上的疑惑，他笑了笑，眉梢添上一抹溫柔。

孟婆對視了一眼，領著兩人朝孟婆做湯的客棧走去，兩人一同坐下，孟婆已上湯。

“路及黃泉，盡頭再也無路可走了。天道好輪回，這一世活得不盡人意，下一世逍遙自在些吧。”

阿冥為他倒了一杯茶，“如歌與你如膠似漆，我自然是知道的。你也斷然早就預料到他不是普通妖物，能出入地府自如，當日陰差送歸被你所見，才有了後來的故事……”

南辛抿嘴笑，想起莫如歌那張臉，澄澈無邪的雙眼。雖然他知道黑貓是邪物，但無論如何都不能夠將這麽幹凈的少年郎與之相連，人不可貌相，妖亦不可。

他沿著黃泉一路走來，耳邊都是莫如歌那聲帶著笑腔的請求，“南辛，抱抱我。”

“他是你的貓？”南辛直視阿冥的眼，只覺這雙眼睛如同黑曜石，透露著堅定的神色，南辛灑脫一笑：“你就不反對他跟一個男子在一起麽，不譴責我藏他在院子裏不讓他出來修煉麽？”

“妖何曾有約束，更何況是我的貓。”阿冥也笑，眼前的白衣男子興致正好，完全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遺憾的生死，人有三六九等，但凡以富貴評論的皆是下品，南辛這股超凡脫俗的氣質，著實驚為天人，“公子見笑，若是他不願意，我也拿他沒法子，只是……”

只是生離死別皆有定數，世間人活人亡，都是生死簿上早就註定了的。

死不過是一個形式，如何死並不阻礙最終的結果。說到底，若不是慘遭暗殺無人救助，他南辛還是會因為別的天災人禍死於康熙五十一年。

“如歌身上背負了好幾條人命，皆因你。”阿冥終於到正題，“你走後，他連殺了十一個小卒，加上誤殺的那流氓，如歌已經背負了十二條人命。”

“方才……他還讓我拖住你。”阿冥嘆了口氣，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不過是剛成的妖，便妄想要天長地久，著實可笑。

“人死要走輪回道，他不想讓你喝孟婆湯，不想讓你過奈何橋，不想讓你就此別過。你……你可懂當中意義？”

黃泉上刮起一陣風，有來者闖入了。

冥王嘆息，怕是那不懂事的小貓妖奔來了。他遙看黃泉對岸，一個小黑點從地府入口直直奔來，身為冥王，他不得違反秩序，莫如歌身上沒有可以交換的東西可相抵消，南辛入輪回，是必然的結果。南辛自然知道。

“請告知他，我度過了最美好的兩年光景。無怨無悔。”白衣男子仰頭一笑，舉起孟婆湯一飲而盡，轉身便離開了客棧，朝輪回道走去了。這千百年來能如此瀟灑的，上一個還是李白。

邢北辰站在客棧門外，望著那只小黑貓在奈何橋上變成了人形，磕磕盼盼地朝裏頭跑來，那身體孱弱得與他認識的莫如歌完全是兩樣，可那張臉，確實是莫如歌的臉，只是少了些風情，是一張幹凈的臉。

“妖兒……”邢北辰上前想要扶住摔倒了的莫如歌，可他抓不住，手一劃，抓住的全是虛影。

他哭著喊著跑進去了，直接撲到阿冥的身上哭鼻子，像極了丟了糖的小孩。

莫如歌的耳朵耷拉著，哭唧唧地抹眼淚：“阿冥哥哥，我要南辛我要南辛！你不準帶走他！他說好了要和我一起同死的！”

雖不同生，同死何妨。

南辛反悔了，生便生了，死便是死了，他不要帶上自己喜歡的人一同墜落。

所以他入輪回道前，連念想都不願留下，只是托付阿冥好些照顧如歌。

阿冥摸摸他的臉，年幼的妖總是容易動心，他也只能嘆息。

“晚了，他入輪回道了。”孟婆端上湯，擺在桌前。她有一種預感，這碗湯必定要免去一人煩悶了，“小子，莫要忘了你化而為妖的初心，你可是要守護莫家四代平安的，一同死又如何能夠？”

晚了……

喝過孟婆湯，入了輪回道，是人是妖都要看造化了。莫如歌不懂，但他對南辛的話言聽計從，他沈默了半個時辰，擡眸望向阿冥，好似要從他身上找到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阿冥哥，是南辛要我喝了這湯麽？”

“他說，有緣見之，三生是幸。他無怨無悔。”阿冥摸摸他的腦袋，將湯端到他嘴邊，“你有不得不忘記的緣由，你若不喝，等你清醒些了，你心裏就不好受了。喝了吧，一湯泯恩怨，從此生生死死各安天命，有緣總會相見。”

“生生死死各安天命……”莫如歌楞了楞，突然笑了，如璀璨的桃花，教人心弦一顫：“南辛讓我喝，我就喝。可我詛咒，讓他無辜喪了命的那些人，我要他們不得好死，不得安生！”

天雷一道，直至黃泉。岸邊的菩提樹枝葉焦了一處。那貓妖仰頭，一飲而盡，卻撐著一個最誠摯的笑容朝輪回道拜別，他舉了舉湯杯，“南辛你要我喝了這孟婆湯，我喝了，你可否滿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