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的那一霎，邢北辰失落了。他剛才還提心吊膽，以為自己被抓到了妖怪的老窩裏去了，電視劇都是這麽演的，可當他看見謝忱那顆腦袋從門後出來的時候，竟然沒有一絲看見救星的喜悅，相反的，簡直是失望透頂了。

謝忱似乎也看到他表情的變化了，剛才還憂心忡忡地害怕他受什麽委屈，自己在隔壁房間裏輾轉難眠，現在這麽一看，人家還不願意他出現，擺出一臉嫌棄的模樣！

“你幾個意思啊，我可是聽到你叫就火急火燎跑來了，你這個一臉失落是幾個意思啊！”

謝忱啪地一下把房燈打開，明亮的光線映在謝忱那一身絲綢睡衣上。謝忱翻了個白眼，“狗咬呂洞賓啊。”

莫如歌勾著手指，淩空揮了一下，謝忱踉蹌地滾進了房裏，門轉而被半掩著。大晚上的，他還不想驚動了樓下的謝家父母。

“你也是妖？”這下他完全清醒了，邢北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相處了兩年的舍友，謝忱與這只小貓妖的氣質完全不符，如果他也是妖精，沒準會是一只哈士奇精。“沒想到我身邊是臥虎藏龍呵。”

謝忱頭冒黑線，他渾身上下哪點像妖了，完完全全是個正常的人好吧。

他哼了一聲，不請自來地爬上莫如歌的床，“你這個冷靜沈著的樣子，我才應該懷疑你是妖吧！”

莫如歌：“誰讓你上我的床的？”

“臥槽，見色忘義啊，臭老貓你可是我們家的守護妖啊，怎麽胳膊肘往外拐啊！”

謝忱不樂意了，聲音越提越大聲，操著一股要打架的姿態，往前一撲就想要撲倒莫如歌。

然後被旁邊始終冷靜的邢北辰給拽住了，提著他的衣領，將謝忱從莫如歌的眼前拽開。

後來回想，他也不知為什麽要拉開謝忱，只知道是心之所向。

謝忱：“？？”

“夫唱婦隨了？你們才初次見面吧？”

謝忱一頭霧水，莫如歌倒是在一邊笑得見牙不見眼，長長的尾巴興奮地晃來晃去，這句話他愛聽，真是越來越覺得謝忱這小孩可愛懂事了。如歌寵溺地揉了揉謝忱的腦袋。

“我叫莫如歌，歲月如歌那個如歌。”小貓妖伸出手，強行握住了邢北辰的手，擺了擺。然後就不撒手了，在他的認知裏，有油不揩是孬種。

邢北辰看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眼中掠過的神色無人知曉，“呵，人是你抱回來的，澡是你給洗的，衣服是你給換的，被一只初次見面的妖給覬覦了，真是我三生有幸了。不過要追我，請你排隊。”

莫如歌：“……”臉皮不是一般厚。

謝忱：“……”原來把我鎖在房裏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

抽回手，邢北辰皺著的眉也沒有平靜一下，他想他應該是絕望過度了，所以才那麽坦然地和一只妖坐著聊天，明明心臟跳得很快，可他卻只感覺到莫名的冷靜，他覺得自己瘋魔了，這不是一個人該有的正常心理。

淩晨兩點，邢北辰莫名其妙地坐在了謝家客廳，前面是兩眼發光一般的謝家父母，旁邊是坐姿慵懶且隨意的莫如歌。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坐在這裏，一副見家長的態勢。他也不過是喝醉了酒。

“趁人之危，把我給睡了。”邢北辰開口，端出談判的冷靜。

從剛才謝忱的態度看，這一家子對於這只貓妖都是習以為常了，再端出害怕的表情，他也討不到什麽好處，於是他端出莫如歌剛才說的那番話，添油加醋。

言下之意就是，這一切麻煩事都是這只貓妖惹出來了，與他無關。

莫名被黑了一把的小貓妖挑了挑眉，卷著自己的貓尾巴玩，他並不想作解釋，畢竟他確實有這個想法，就是還沒狠下心欺負良家婦男罷了。

“你不怕？他可是貓妖，不是每個人都能栓得住的。”謝震問，他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不害怕妖，莫如歌是他們家三代以來的秘密，可這次小貓妖回家還帶了個後生，這就說明他不是一般人物了。

莫如歌：“小震子你少管我的事。”有那個閑情逸致，求你管管謝忱那沒大沒小的家夥吧。

“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謝家興衰還得靠子子孫孫……”謝震早就想給他找個伴兒了，但畢竟是妖精，一來怕嚇到人，二來他也管不住他。

現在能有交托的人，謝震不是一般的高興，“我們家謝忱總是談起你，是個好歸宿。”

邢北辰：“……”他從來沒說要和這只妖精在一起啊，這個開頭怎麽看起來那麽不正常啊？

人到中年，曾經也輕狂的小震子變得啰嗦了，莫如歌知道接下來肯定是有許多話他不想聽的，於是他也就沒管邢北辰，自己一個跳躍回到了房間裏去。邢北辰一臉蒙圈，他才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吧……

“北辰，如歌就交托給你了，他生性純良，就是偶爾有些張狂。”

謝震回憶起小時候莫如歌帶他去偷看人家洗澡的事跡，不禁覺得可笑，也不知道要是談戀愛了，這只貓妖會是個什麽樣。

邢北辰：“……”慢著，他怎麽還覺得有點感動？

“你同意他和男孩子在一起生活？”邢北辰驚訝，他從來不敢跟家裏人談起這件事，這個性向就像是病毒，好像所有人都要避之不及，邢家不屑，連林回也不屑。

這個關註點使他脫離了某人是只妖的事實，也脫離了人家是要交托妖生大事的現狀。

“喜歡女孩還是男孩，喜歡人還是妖，不都是個人選擇麽。”

在一旁的謝母倒是先開口，她與莫如歌十幾年，如歌對於她的意義，其實如同養子。

“我們能接受他是只妖的事實，怎麽就接受不了他喜歡男孩子呢。”

人類的喜歡尚且是一發不可收，何況是難以自制的妖。一旦喜歡，就是萬劫也不覆的決心。

莫如歌的感情是這樣，他的承諾也是如此，不到盡頭便不放手地執著著。

邢北辰在客房裏躺了很久，腦海裏回想著今日所發生的所有事情，這只小貓妖已經完全占據了他的思想。

以至於手機不斷收到林回的信息與來電，他連看都沒看，索性直接關了機。

這是他第一次無視了林回這個他喜歡了好多年的男人。

“莫如歌，歲月如歌，這確實是個好名字。”邢北辰想，眼皮越來越重，最後沈沈地進入了睡眠中，他做了一個夢，夢中那個陌生男子在他懷裏蹭了蹭，笑瞇瞇地告訴他，原來一見傾心是那麽有趣。

——

謝家原來並不姓謝，晚清時候還是枝葉繁盛的大家族，是戰亂奪取了鮮活的生命，到後來只剩下莫汝臣這一血脈，如歌與這家人的羈絆便是從這一代開始的。

莫如歌還是一只小黑貓的時候，就總是被抱在莫少爺的懷裏，那個從垃圾桶裏撿它回來的少年，莫汝臣，從來都不會放下它。如歌對他，心存感激。

“來人啊！來人啊！少爺他……”被抱回莫家不久，莫汝臣便失蹤了。

最後見到他，是在一口棺材裏。棺材被放在大廳中央，整個老宅裏除了哭聲叫喊聲，再無其他。

喵……

莫如歌看見少年安詳地睡在棺材裏，紋絲不動的表情，嘴角還掛著一抹淤青。

他躺在那兒如同睡著了，穿著一身英氣整齊的軍裝，將他往日的溫柔氣息遮蓋住。

莫少爺戰亡的那一天，正值二十五歲生辰。

念信的人聲淚俱下：“念天地之悠悠，先國後家。是兒不孝，未能養父母天壽，此去經年，雖未功成，已然實現遠大抱負。

惟願父親母親人生在世，以樂為先。兒為家平天下，勿念心安。

不知吾貓是否安然，如歌頗有靈性，可惜頑皮，惟願莫家上下能讓它三分。兒汝臣上。”

後來這只黑貓成了莫家老小的至寶，直到有日他幻化成妖，許下守護莫家四代興盛繁華的諾言。日月飛逝，輪到謝忱時，已經是第四代子孫。

砰、砰、砰。

邢北辰被謝忱拆房似的聲音吵醒的時候，他懷中正抱著一只貓，這只貓十分靜謐地窩在他的手肘彎，用一只爪子壓著他的手指，沈穩地呼吸著。

昨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醒著的時候腦子裏亂哄哄的，睡了一覺之後，他終於想起來了。

他真真切切向林回告白了，也確實被拒絕了，喝得個酩酊大醉，如果不是小貓妖莫如歌出手相救，他可能不會安然無恙地躺在謝家客房裏。

北辰捋了捋它柔順的毛發，看了一眼十多個未接來電，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手機。

睡眼迷蒙地推開了洗手間的門，前腳剛踏入，他便呆滯了。

莫如歌正坐在洗手臺上刷牙，雙腳淩空地一甩一甩著，哼著小曲兒，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好像早就預料到這一秒他會推開這扇門，邢北辰看見他眼裏一絲稍瞬即逝的笑意。

“怎麽，妖也刷牙？”剛才還在他床上，不過是從客房到洗手間的距離，沒想到莫如歌比他還要快速，他還以為人家還美滋滋地睡著呢，誰知道他只是等自己醒來而已，“演技不錯。”

“噗。”莫如歌吐出嘴裏含著的水，抹掉欲墜的水，一只手撐著洗手臺從上頭跳下來，側著身體劃過邢北辰的肩頭旁，笑瞇瞇地說道，“我這不是看看有沒有好時機，趁你還沒清醒的時候把你給睡了嘛。”

哼，要是真發生了錯也不在他，反正也是你自己說的。

邢北辰倒吸了一口涼氣，太靠近了，渾身上下是侵略的氣息，好像隨時要將他吞並似的。

邢北辰沒有回過頭去看莫如歌，只是望著鏡子中的兩人道：“這就是妖該有的樣子麽。”他也為自己的勇氣給傾倒了，哪裏可怕，這妖可愛得很。

“像你這麽冷靜的人，舉世無雙了。”莫如歌勾了勾他的下巴，他沒躲。

“像你這麽大膽妄為的妖，遍地開花。”邢北辰回過頭，對視著這奇妙的妖精，“但我認識的，也就你一個。”

世間萬物，無奇不有。人生苦短，當是及時行樂。邢北辰突然覺得，被一只妖精喜歡，也不是什麽令人恐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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