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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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珍半夜聽見院子裏總是有低低的人聲,還以為是進賊了,便躡手躡腳地尋過來瞧上一眼。

結果一眼看見兩個人在樹下抱在一起,姿態之親密,難舍難分。她頓時兩眼一黑。前些日子輪番地對著兩人敲打,費了她許多口舌。還以為兩人聽進去了,今日一瞧,卻是沒人將她的話放在心上的。

坐久了,突然一動,腿有些麻,看著先一步站起身來的祝若生,江楠溪捂著膝蓋,朝著他一陣擠眉弄眼。

祝若生往日裏是十分在意儀容整潔的,此刻卻顧不得去撫平身上的泥土和褶皺,接著又彎腰將地下的姑娘半摟半抱著拉了起來。

她這會腿上的麻意還未緩過來,便借著力半倚在他的一只手上。

一眼瞧到,兩人交握在一起的雙手,李南珍覺得眼前更黑了。

“不必等明日了,我現在就在這,祝師傅想與我說什麽?”樹影疏疏密密地照在她身上,她黑著一張臉,背也繃地緊直,聲音裏帶著些興師問罪的意味。

江楠溪聽了這話,也有些緊張起來,這才後知後覺地放開祝若生的手,低眉順眼的站在一旁,想著要說些什麽才能緩和一下目前的尷尬局面。

感覺到手臂上壓著的力道松開,祝若生這才空出手來。一只手卷著一角衣袍往外拉開,直直地就跪在了地上。

他這一番動作毫無征兆,驚得江楠溪都往後退了半步。

“若生一介飄零之身,不知來處,不知歸處。亦無權勢,無地位,無錢財,但若得一人,必珍之,重之,以命待之,傾盡所有,願護她平安康健,守她一生無虞。”

他雙手交疊,覆在前額,背脊挺得端莊持正,一字一句,說的鄭重小心,一絲不茍。

這兩句話好似帶著千鈞的情意,在這小院裏,緩緩落下,卻擲地有聲,聽得人心頭一顫。

他仍跪得筆直,袖袍從額間往下,松松地落下,上面沾著地上的泥土,雜草,聚著一團團皺痕,但仍然不影響他一身蕭疏軒舉,坦誠磊落的氣質。

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好像總帶著一股天然的讓人信服的力量。

李南珍的面色好似微微松動,但理智上又不允許她妥協得這樣快,所以她掙紮了片刻,便決定撇過頭去不再看他,仍然不太服氣地說了一句:“祝師傅上回見我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只是這一句的語氣,比起剛剛來,明顯要緩和不少。

雖是夏日,但祝若生體質寒涼,這樣久久跪在地上,她有些心疼。便湊到李南珍撇過去的那個方向上,伸手攀上她交握著端起的一雙手臂上,將她環抱住,柔柔嬌嬌地喊了一聲:“娘。”

李南珍見狀輕嗤了一口,這就護上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

見她沒生氣,江楠溪卻是高粱稈點火,順稈兒往上爬,又往李南珍懷裏蹭了蹭。一整套撒嬌賣俏,討好賣乖的動作下來,李南珍終於無奈地松下了口:“祝師傅起來吧。”

話音剛落,環在身前的一雙手倏地彈開,江楠溪便頭也不回地就往祝若生那邊走去,李南珍登時臉色一黑,上前一把扯著她後腰上的帶子,連拉帶拽地就往後拖,“你跟我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祝若生看著兩人離開的方向,緩緩站起了身。剛才那一番話,並不是隨口說的。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腦中好像就模模糊糊地醞釀著這樣一句,所以方才,想也沒想,便就那樣行雲流水一般地說出來了。

他從不知何為緊張、心悸,曾幾何時,他還以為自己生來就如木石一般冷心冷情。只是現在還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明白地告訴他,這便是法照千叮萬囑,千防萬防叫他不要沾染的‘情’字吧。

落入漁島,他失了法力,但並未失憶。只是不想將事情變得麻煩,他便假裝自己忘了一切。時間久了,他自己都要懷疑,究竟是在佛州的那一段記憶是不是假的。只是那些根深蒂固的規則和不被允許跨過的雷池,早已深深刻在骨子裏,時刻提醒著他,叫他克制,叫他隱忍。

這段時日猶如在冰面上行走,他一面與過去的自己拉扯,一面又無法自拔地陷入。

所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深陷,沈淪,清醒地愛上她。

愛到忍也忍不住,藏也藏不住。

他將手覆在剛剛兩人靠著的樹幹上,樹皮皴裂的裂痕印在手心,傳來的又麻又硬的觸感叫他無比清晰地認知到今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夢境。

回想起夜間和她一起在樹下相擁的那片刻時光,向來清冷淡漠的眉眼染上一絲笑意,便像是天山頂的一從霜雪化開,露出一片春色……

房裏,油燈的火光如豆,一縷子黑煙順著燈芯尖往上飄著,在安靜的室內發出嗶剝的聲響。

“你們日後如何打算?山裏人多嘴雜的,閑言碎語若是起來,我怕你們受不住。”李南珍坐在床邊的一張杉木靠椅上,有些語重心長。

“道聞大師說,他在漁陽有一處宅子,我們可以搬去那”,江楠溪用手絞著素色的寢衣的袖子,突然擡起頭,“娘,你能和我們一起去嗎?”

“你以為娘和你一樣無所事事啊,娘走了,你叫寺裏的師傅們日日餓肚子?再說了,娘年紀大了,在這兒住習慣了,哪也不想去。”

李南珍從椅子上起身,坐到她身邊,輕輕將她攬在懷裏。

姑娘長大了,如今還有了喜歡的人,是該讓她去過自己的生活了。其實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她卻忍不住濕了眼眶。

她一邊撫著她的肩,一邊輕聲說道:“我擔心人多嘴雜,蜚短流長,原想叫你再去遠些的地方,但又怕若是太遠了,要見你一面便難了。如今想來,就在漁陽也不錯。日後你們到了漁陽,低調著些,好好過日子。”

“若是他欺負你,對你不好,你就回來,娘永遠為你守著咱們娘倆的小家。”

“娘,你真好。”

“傻丫頭。”

自祝若生那日在禪房裏驚世駭俗的那一句話後,大家都心知肚明,道聞為他準備的這剃禮,是用不上了。只是他這樣弄了一出,便是不好再繼續在紫竹院裏呆著的,所以原定的剃禮日過後,他便去了漁陽。而江楠溪則說要等李南珍過完四十大壽後,才會下去。

道聞的這處宅子,從漁陽碼頭的主街上過去,還要再走上小半個時辰才能到。宅子在一條深巷中,位置僻靜,正好在巷尾處。四周雖還有兩三戶人家,但這幾戶,門上落著鎖,鎖上布著灰,像是長年無人居住。

聽道聞說,這一處宅子是還是他年輕時,還未出家的時候住的,只是後來去了光若殿,這一處便一直荒廢閑置著。如今他年紀也大了,這處宅子再也用不上了,叫兩人放心住著。

巷尾的宅子掩映在蔥蘢綠木中,青磚灰瓦,門墻肅落。推了門進去,便見一出小小的三進院落,院中因著長久無人打理,草木橫生,綠意盎然。

幾間屋子雖都不大,也都是坐北朝南的好朝向,這會將門窗打開,亮亮堂堂的,看了就叫人心裏舒暢。而屋子裏只有些簡單的家具,也都布滿了灰塵,倒是依稀能看得出之前人家生活的一些痕跡。

這宅子荒了許久,在漁陽的這幾日,祝若生日日忙活著打掃布置,他只想著趕快將這兒弄成她喜歡的樣子,好叫她來了這裏之後,不至於太想家。

至於布置的銀錢從哪裏來……

他站在院子裏剛搭好的秋千架子旁,手上拿著兩個銀灰色的錢袋子,回憶起那天下山的情景。

那日在紫竹院,夏日晴好,師徒四人在院中,竟恍惚像是回到了禪房外曬書的那一日午後。那時空竹埋怨了悟偏心,兩人纏鬧,道聞為祝若生安排著剃禮和施粥的事宜,院中有書卷墨香,風過處,安寧溫馨。而不過幾日過去,幾人又聚在一處,確實為道別而來。

細細想來,像那樣晴好舒適的午後常有,但如那日一般,清灑安閑的時光,不會再有了。

道聞一如初見時那般高深持重,像一棵經了風霜雨雪,四季更疊的老松,仿佛只要他站在那兒,就能叫人生出莫名的安定與安心。

他這一路,當是見慣了身邊的人來人往,相聚別離,才養得那樣一副波瀾不驚,寵辱不變的泰然氣節。寒暑易節,歲月蒼茫,他只一人,在這寂寂山寺之中,煢煢孑立,踽踽獨行。

他此刻才深切地感受到道聞與法照不一樣,一個慈悲,一個冷硬。一個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一個夏日滾雷,木人石心。

“師傅,夏日酷暑,秋冬嚴寒,惟願您保重身體,順遂安康。”

這是祝若生來到島上之後,行的第二個跪拜之禮,這個禮行得莊重誠懇,額頭碰在院裏的青磚地面上,發出一道清響。

道聞俯身將他扶起,手中的紫檀木佛珠珠串拂過他的手背,那檀木珠子掠過手背的觸感,溫溫沈沈,就如道聞此時的聲音,“山下不比寺裏,人多,是非也多。日後若是遇到難處了,便來找師傅。”

那只蒼老的大手攏上肩頭,帶著一股無聲的安撫的力量,祝若生點點頭,溫聲道:“知道了。”

“師弟,你與江姑娘下山去過日子,用到錢的地方還多著,這是師兄的一些私房錢,你先拿著用。”了悟輕輕壓著祝若生的衣袖,將他攬著閃到一邊。

作者有話說:

明天很忙,下一章周二或者周三發(一般就是晚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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