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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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若生良久未動。

齋堂裏,四下皆是低低雜雜的人聲,過路的腳步聲,碗筷相撞的脆聲,周遭浮起一些久久不散的喧騰。身前身後還有些人來來往往地走動,顯得這一方空間都有些逼仄擁擠。

了悟的聲音堪堪落在耳邊,祝若生早已放下竹筷的那一只手悄然捏緊,倒像是聽了什麽叫人十分惱火的話一般,面色能明顯地看出有幾分不悅,眉眼橫亙著,又冷又硬。

那日在紫竹院,了悟與江楠溪爭論南蟬子此人的功過是非時,江楠溪分明也這樣問過他,他那時脾氣頗好,明明是幹脆利落地就站好了隊,末了還幫著那姑娘與他唱起反調來,怎麽到了他這裏竟還差別對待?

自己不過只是與他聊幾句閑天,他這陡然冷下來的態度倒是叫人不敢再說話。了悟小幅度地轉過頭去與空竹對視一眼,空竹眨了眨眼,微不可聞地聳了聳肩,兩人暗中用眼神較著勁,誰都不願繼續出來緩和緩和當下頗有幾分尷尬的局面。

良久,祝若生擰著的眉終於松動了下來,他執起桌上的碗盤,緩緩站起身,就在兩人以為他就要這麽直接走了時,他朝著兩人頷首,輕輕說了句:“我吃飽了,先回去了。”

空竹和了悟楞了楞,莫名其妙地也跟著點了點頭,直到他走出去兩步之後,了悟才想起來正事,於是對著前邊的人喊道:“欸,若生,你今日記得與江姑娘說啊。”

那人影漸漸遠了,了悟好辯的性子又顯現出來:“我還是覺得你說的不對,吳家那個……”

是夜,夜風靜靜地吹著,草木輕搖,四下寂靜,屋檐樹影統統籠罩在一片靜謐夜色之中。光若殿外,李南珍母女居住的小院籬墻邊上,站著個白衣男子。

他將雙手負在背後,微風擺起他垂著的一片衣角,和腳邊的一從草交織在一處,那幾株孤草無骨,被衣料壓著往下,被風帶著又挺直起來,反反覆覆,倒有幾分意思。月光從天上傾斜下來,落在這人的臉上,瑩瑩的一層冷光罩著。遠遠看去,只覺得,月色清潤,人影獨立,舉世無雙。

“小師傅!”

女子嬌俏急促的呼喊聲音剛落下,此時便見一片青綠色的衣角蹁躚翻躍,轉眼就停在了祝若生眼前。

那日李南珍與她說,叫她與祝若生保持距離之後,她實實在在認真思酌了一番,也理解母親的一番苦心,所以這幾日無事時她便一個人呆著。只是前幾日不知陳月軒如何知道了她的住處,這兩日忙著帶著陳月軒四處轉看,倒也沒什麽空閑。

不過幾日未見,竟好像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一般,從小廚房出來,江楠溪本安安靜靜跟著李南珍一起回家,這會突然看見祝若生就在前邊,她的動作比腦子快,也顧不得她娘還跟在後邊,屁顛兒地就跑到了人眼前。

李南珍望著倏然轉到前邊的人影,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也連忙跟了上來。

“找我什麽事?”

她笑意盈盈,唇角彎彎,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就這麽直白坦誠地看著他。頭上正插著那只青雀簪,一點翠色掩在烏發中,靈秀翩然。被風帶著,腦後發髻上的一根發帶往前揚了揚,半截子飄到了額頭上掛著,她也渾然不覺。

風再大些,她該不會要被吹走了吧。

祝若生兩指夾起掛在她額上的飄帶,輕輕地拉到肩後,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身後傳來到李南珍過分突兀刻意的一聲咳嗽聲。他於是微頓了頓動作,又將手慢慢收回,攏在身側。

“我們明日要下山布粥,師傅說想請你來和我一起,去山裏的人家家中知會一聲,好叫他們都知道施粥的事情。”

“好!”江楠溪飛快地應下,但說完後又想到李南珍還在身後,不知怎麽竟生出幾分心虛來,於是悄悄側過臉去想看她的表情。但轉念又想到祝若生說的是正事,她頓時又理直氣壯起來,便生生止住要轉過去的動作,又開始盯起祝若生來。

註意到她又望過來的目光,祝若生頓時心情好起來,低低笑了一聲,先前被空竹和了悟那幾句話惹得莫名煩悶的情緒也一掃而空。

這兩個年輕人倒是氣氛頗好,眉目流轉著,像是在無聲地交流著什麽。但李南珍只覺得,這丫頭簡直是魔怔了。不能叫這兩個人再這麽杵在這兒了,她上前一把將人拉著,推到門口,催促她快些進去休息,“明日要下山,你先回去休息,關於明日施粥的事情,我再與祝師傅交待幾句。”

三步一回頭的,江楠溪終於進了院子,李南珍這才回過頭來,順了順胸口,好似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祝師傅,我聽道聞大師說,你行剃禮的日子定了?”

“是,大概再過七日。”

“明日下山布粥,除了你們倆,可還有其他人?”

“空竹師兄和了悟師兄也一同去。”

這邊話音剛落,李南珍似乎暗暗松下一口氣來,接著又斟酌糾結了片刻,末了還是開了口:“祝師傅,我有些話憋在心裏很久了,今日說出來,若是冒犯了你,還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見祝若生仍舊斂著眉,輕輕朝她點了點頭,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麽異樣,她便繼續說道:“她年紀小,不懂事。但你是半只腳入了佛門,斷了紅塵的人了。有些事情,容易叫人誤會,祝師傅……你該註意點分寸。”

李南珍這話說下來,倒叫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漁陽陳月軒的家中,他對陳月軒說的那幾句話。

祝若生那日斥他‘不太禮貌’,如今身份對調,他也被人說著‘不知分寸’,這不由得叫他生出一種風水輪流轉的挫敗。只是那個姓陳的尚且還有‘以後’,就連吳家那個掌船的也有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情分,可他卻身如浮萍,四散飄零。

既不知此身在何處,也不知此心可歸何處。

清醒地認知到這一點之後,他頓時有些頹喪,垂著的一只手半搭在身後的籬墻上,竹篾的尖頭紮在手心,傳來一陣分明的銳意,刺得他眉頭一跳。

他這邊的動靜並不大,但因為先前他一直在靜靜聽著,默不作聲,所以這一下突然的臉色崩塌在李南珍看來倒是十分明顯。她以為是自己將話說得太重了,頓時也不好意思再往下說。於是貌似無意地回頭往院子裏望了一眼,一眼便見著那丫頭的房間還黑著,燈也沒點,只怕是不知躲在哪處偷聽他們講話呢。

這樣的情形,倒是叫李南珍想起以前,江楠溪若有些閑錢時,便愛去買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來看。她買的話本子裏,一會講的是書生小姐,一會講的是仙人凡人,一會又是深宮之中公主與侍衛的禁忌之戀,總之奇奇怪怪,五花八門。她自己看也就罷了,還偏要拿著那話本子舉到她面前來,一句一句地將這些故事裏的主人公的一番愛恨情仇細細講給她聽。

比如此刻的情景,她就聯想起江楠溪講的故事,故事裏小姐和書生一見鐘情,互許終生,情濃之時私下相會,卻被不解人意的父母棒打鴛鴦,一個躲在院裏聽著墻角不敢出來,一個被她數落地擡不起頭。

可笑的是她當時還跟著江楠溪一起義憤填膺地罵那封建不開化的家長,全然不顧孩子的想法,只憑著自己心意,便生生拆散一對有情人。

可如今自己這作為好像也不太上得了臺面。

“大娘放心,我以後會註意的。”

祝若生清風朗玉一般的聲音落下,李南珍這才悠悠回過神來。這會見他態度十分好,且自己這樣說他也不惱,心裏其實生出幾分好感,更別說祝若生長成這副樣子,誰能對著這張臉說出什麽重話。但面上又不好顯露出來,便隨口囑咐了句明日小心,才與他道別結束了今日這番不太有力的敲打,也轉身回了院子。

施粥的事情從前些天就開始說起,最後落到幾人手裏,本說的是一日施三次,但後來商量下來又覺得早上去施粥有些來不及。四人便說好,上午的時候由祝若生和江楠溪去各人家中知會,空竹和了悟則先下山去把東西收拾準備好,等到了正午時,幾人便一塊在碼頭聚頭,給大家施粥。

所以正午的這一會,江楠溪與祝若生通知完大部分的人家,再來到碼頭時,已經有不少人在臨時搭起的棚子裏排起了長隊。

四人忙活著,煮好的兩大鍋粥半個時辰的功夫便被分了下去,島上的人也十分給面子,紛紛說著有空了便去寺裏燒上幾支香。有了中午的經驗,到了傍晚的那一會,幾人忙起來要更加得心應手些。

只是還剩了一些粥沒有分完時,海邊的風陡然詭異起來,低低沈沈,卷著深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嘩嘩作響。再擡頭看這天色,也不覆開始的通透明亮,一片片陰沈的雲繞了過來,倒是有些壓迫之感。這會兒幾人站的施粥的棚頂,上頭的布子也被呼的直響,棚子這邊還圍著十幾二十人,等著光若殿施的粥。

“若生師弟,要不你先帶江姑娘回去,姑娘家腳程慢,一會雨要是真下起來,只怕跑不及。”

入了夏,這島上的天氣便是這般變幻莫測,了悟早已見怪不怪,這會手頭這些東西由他和空竹來收尾也足夠了,於是他便催促著兩人快些往回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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