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月的布拉格已是十分得熱. 天的邊緣總能看見隱隱的烏雲. 杜布切克坐在書房裏, 心神不安地翻閱著桌上的文件. 雖然是一大清早, 但從敞開的窗口吹進的風卻無一絲涼爽清新之意. 就連那怒放玫瑰的香氣都顯得老舊沈悶, 像在箱底堆久了的熏香. 一定是那事讓我如此煩躁, 杜布切克暗想, 那些全副武裝的華沙和約國的軍人, 那數不清的蘇聯坦克, 虎視眈眈地踏在捷克斯洛伐特的土地上. 自己的國家被無數槍桿圍著, 又怎能不煩躁

杜布切克用力搖搖頭, 讓自己靜心處理桌上的文件. 他迅速地讀完每一份文件, 手中的鉛筆偶爾在白紙上略為勾畫. 不多久小山一般的紙堆就幾乎見底了. 杜布切克隨手掂起了最後一份薄薄的文件. 首頁上幾個漆黑的大字: “給工人, 農民, 行政人員, 科學家, 藝術家和所有人民的兩千字.” 杜布切克只覺心裏一陣莫名的寒意。他握緊了手裏的鉛筆， 略有些煩躁地翻開了文件.

不過兩三分鐘，他的眉便皺緊了；再一會兒，他的面上已帶著怒容。再翻的兩頁，他的手抖了起來， 連筆都握不緊了。“蠢夥！” 一向溫文靜默的杜布切克帶滿面怒容地自語道， “他不知道這會激怒蘇聯嗎？ 竟這樣將自己的國家向槍口上推！”

薄薄的白紙越翻越快。看完最後一頁，杜布切克已氣得臉色雪白。他一把抓起文件， 狠狠地砸在書桌上。桌上的文具恐懼地顫抖著， 花瓶也搖擺著， 終於摔倒下來。瓶裏鮮紅的玫瑰花撒落在桌上地下， 像斑斑的血跡。

“一幫蠢夥！” 杜布切克怒吼。

“伯伯？” 突然間耳邊穿來一個細弱的聲音。 杜布切克楞了楞。只見小迪特正站在他面前，晶藍的大眼睛裏滿是擔憂。

杜布切克強笑道，“沒事呢， 迪。我只是為些公事擔心而已。”

迪特點了點頭，彎下腰去撿撒落一地的玫瑰。 “這些日子裏你似乎總在為公事擔心，伯伯。” 他低聲說道。

杜布切克不禁有些驚訝。迪特仍然在拾地上的玫瑰。 他的頭低垂著，銀藍色的長發遮住了他的臉。杜布切克想說些什麽，卻不知如何開口。

迪特將拾起的玫瑰插回花瓶中， 又道，“這是最後幾朵冬之夢了。我也只能將花期延長到這樣了。春天早一去不覆返了；現在的天氣是實在太熱了。”

聽到這話杜布切克的手猛顫了一下。 春天真地…結束了嗎 他瞪著那血紅的玫瑰, 又轉過頭仔細端詳迪特出塵的面孔. 原本只是隱隱約約的恐懼突然狠狠地敲擊著他的心房.

“聽著, 迪特.” 杜布切克強笑著說道, “你想去度假嗎’

迪特有些不解, “你不是很忙嗎, 伯伯 哪來時間度假”

“不一定我陪你啊.” 杜布切克說道, “很多人都可以陪你. 你父親好些在德國和奧地利的朋友都很想見見你哪.”

迪 特竟突然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伯伯.” 他說道, “你想讓我到個安全點的地方. 我安全了, 你也好忘了危險放手做點事. 我不同意, 伯伯. 我哪也不去; 我要留在這裏保護你. 我不會讓任何人碰你的.”迪特的小臉上寫滿了認真和執著,還有兩三分的殘忍.’

杜布切克再一次啞口無言. 這真的是迪特嗎 那個天天與玫瑰為伍的迪特 長嘆一聲, 杜布切克緩緩地坐下了.

* * * *

滾滾的八月熱浪湧進了布拉格；盡管雲層遮住了太陽，卻無法讓沸騰的空氣略略涼一些。車爾尼克站起身來，踱步來到書房的窗子邊。他關緊了窗戶，轉頭對杜布切克笑著說道，“亞歷，你的玫瑰太香了。熏得我直頭痛。”

“在這種天氣裏，是會吧。”杜布切克有點心不在焉地答道。

車爾尼克覆又坐下。他側著頭，不解地端詳著他的好友。 最後，他忍不住問道，“亞歷，你究竟在擔心什麽？”

“ 我不知道，不知道！”杜布切克緊皺著眉頭。“我總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歐。不錯，七月份的會談很成功；不錯，勃列日涅夫讓步了，同意了我們的改革；不錯， 華沙和約國撤兵了。我們似乎真得贏了。可是我仍然擔心。”他頓了一頓，又道，“記得在惕蘇收到的蘇聯中央的信嗎？。我把那些信截下了，沒有公開。只怕那些 信件已經落到了保守派手上。我們將會十分麻煩。”

切爾尼克大驚，手隱隱抖了起來，“比拉克和卡多這兩個家夥嗎？他們怎麽弄到那些信件？我們的保密工作應該是很嚴密的。”、

“我也不知道,”杜布切克搖頭答道，“但我相信他們是做到了。”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對坐著。杜布切克突然說，“你走吧，歐.”

“你說什麽!”

“離開布拉格，歐。”杜布切克輕聲道，“去度假吧。土耳其，奧地利，西德，都可以。或者在邊境附近就可以，一有事你便出境。把家裏人都帶上。把我的迪特也帶上。”

切爾尼克半晌說不出話來。終於，他困惑地問道，“究竟要發生什麽事？你聽到了些什麽，亞歷？”

“我什麽也沒聽說，我只不過。。。”

門突然開了。迪特走了進來，一雙小手端著一個拖盤。他的頭低著，只能看見他如溫暖的海的銀藍色長發和插在耳後的白玫瑰。他把托盤放在了書桌上。“喝茶吧，伯伯，切爾尼克先生。”小男孩很乖巧地端上茶杯，“我新鮮煮的玫瑰蜂蜜茶，在冷井水裏浸了一個早上，很清涼的。”

“謝謝你，迪。”切爾尼克努力做出一個無憂無慮的燦爛笑容。杜布切克沒作聲。

迪特突然擡起頭來，盯著杜布切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還有伯伯，我說過的。我哪裏也不會去的。我要在這裏保護你，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小男孩無缺的臉上浮出一個絕美的笑容，五分決絕，三分殘忍，兩分邪氣。他再不多說，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書房。

* * * *

八 月二十日的早晨，讓杜布切克憂心仲仲的風暴終於來臨了。會議室裏一片死一般的寂靜。門突然被推開了，門外站著垂著頭的切爾尼克。一時間所有人都急切地瞪著 他“我剛剛確定了，蘇聯紅軍早晨入境了。”切爾尼克一字一頓地說。他的雙眼緊緊的閉著，臉上滿是痛苦的皺紋，似乎突然蒼老了許多。

杜布切克只覺得所有的血都湧進了大腦裏，一時間無法呼吸，眼前一片黑暗。他強迫自己鎮靜, 起身在會議室裏踱步.

“匈牙利…跟當年的匈牙例如出一撤.”切爾尼克喃喃著. “果然像你說的, 亞歷.我新年的一個比喻竟真真成了詛咒.”

杜 布切克搖頭道, “跟你沒關系, 歐. 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我真是一個飄在理想主義裏的傻瓜. 現在所有人都將為我的幻想遭殃. 天! 只是難道懲罰我一個人還不夠嗎 為什麽要懲罰無辜的人民和我的捷克斯洛伐特” 這一向平和從容老人語音激動顫抖著,仿佛要哭出來一般.

“好了,亞歷. 這絕對不是你的錯. 我們還是趕緊想對策吧.”邊上有人柔聲勸道.

杜 布切克沈重地點點頭. 他不愧為一代領袖, 片刻之間已強壓下心中洶湧澎湃的感情, 冷靜地陳述著自己的看法, “我們必須盡快讓人們知道這件事.這種性命攸關的大事若是隱瞞不說, 那也太不負責任. 但是我們的措辭必須十分小心.不能讓大家過分恐懼造成混亂, 也不能激起人們反抗情緒. 要盡量讓死傷減到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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