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姐弟兩穿過森林踏上去化工廠的狹窄的泥路的時候，正好有一輛龐大的卡車從他們身邊開過。卡車漆成一種和周圍樹木化為一體的濃郁綠色，人高的輪胎上綁著鏈 條。它們讓艾優雯想起了德密提歐家族在二次大戰時負責運往歐洲的多種地形裝甲車。卡車的帆布蓬下面，站著二十來個士兵。他們都穿著筆挺的綠色軍裝，帽子上 鮮艷的紅星若隱若現。從他們身邊開過得時候那些士兵們懷疑地看著路邊的兩人，眼睛裏滿是兇狠的敵意。艾優雯突然覺得這熱帶叢林裏出奇得冷。才過了幾分鐘， 居然又有一輛相似的卡車出現在曲折狹窄的林間小道上。這一次卡車上載的是許多粗木箱子，上面印了許多白色的字母。

“你看，姐姐，這些箱子上都印著俄文呢。”艾俄洛思饒有興趣地試著辨認出箱子

上的字母。

艾優雯臉色發白，蔚藍的眼睛突然泛著無言的恐懼。“這沒什麽，”她說。“古巴

有許多俄國人。連你的裏奧那多哥哥都有許多俄籍朋友。”她更像在安慰自己，只

不過她仿佛根本不相信她自己的解釋。

當第三輛滿載士兵的卡車呼嘯而過時，艾優雯猛地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遠逝的車。她美麗的臉上交織著震驚，迷惘，恐懼和憤怒。很長一會兒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艾俄洛思說道，“姐姐，姐姐，後面又有車來了。我們擋著路了。”

艾優雯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幹脆不要沿著這條路走了。今天怎麽這麽多來往的

車！”說著，她已握住弟弟的手，踏進了茂密的叢林中。

在兩人的身後傳來一陣尖銳的煞車聲，然後“砰”的一聲車門響。“把車再靠邊點

停，”一個熟悉的男聲說道。“停在那棵樹下。這樣後面的卡車應該能夠通過了。”

正在拉開面前樹枝的艾優雯陡然定住了。艾俄洛思卻似乎很開心。 “那是裏奧那多哥哥！”他嚷道，“姐姐，我們。。。”艾優雯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男孩安靜下來，只是滿臉不解地看著她。

“別讓他知道我們在這裏。”艾優雯擠出一個蒼白的微笑說道。“我們過去瞧瞧還

有誰在，也好給他和他的朋友一個驚喜，怎麽樣？”

盡管艾俄洛思滿臉不解，他仍然點了點頭。兩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路邊，藏在一株

茂密的灌木後面。那裏，他們看見泥路邊一株大樹下，果然停著一輛黑色吉普車。

裏奧那多靠車站著，他的身邊還有一個高大挺拔，有著一雙獵鷹眼睛的金發男子。

他穿著沒有一絲皺褶的軍裝，章徽條杠齊全。雖然對蘇聯軍隊制度幾乎沒有什麽了

解，艾優雯看得出他至少也是個中尉。他身後還有幾個士兵，抗著閃著暗光的長槍，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後面還有幾部車，西任涅夫同志？”只見裏奧那多向那個蘇聯軍官問道。

西任涅夫答道，“就只一輛車了。我們的專家帶著一些比較敏感的儀器，所以會走

得慢一些。”

“那麽我們等等吧，”裏奧那多說。“若是途中撞上風暴也好有個照應。”他又擡

頭看看天，“不過應該來得及。”

安靜了半晌，西任涅夫微笑著說道，“我真是很榮幸可以和你共事，卡斯提爾同志。竟然只花了三天你就讓化工廠全面覆產，還同時給了我們足夠的地域資源讓我們完成發射站的安裝。這樣的管理效率在我們蘇聯都很少見呢。”

“哪裏哪裏，”裏奧那多也笑了，“我只不過做了些基本的人員物資調度罷了。其

實我對核彈是一竅不通。沒有你們這些專家是什麽事都做不成的。”

“你太謙虛了！”回答來得很快，“不管怎麽樣卡斯提爾同志這半年來一直在協助

我們在各處發射站得工作。想必現在對核彈已經很熟悉了吧？至少和我這個所謂的

專家能平起平坐了！”

兩個男人都笑了起來，仿佛多年的老朋友一般和睦。躲在灌木叢後面的艾優雯像風

中的樹葉一般顫抖著。她的臉像一張白紙，一雙蔚藍的眼睛卻隱隱發黑。“姐姐！”

擔心不解的艾俄洛思拽著她的手，但她仍是沒有任何反應。

“請你從那裏出來，小姐。”突然一個口音很重的男聲禮貌卻不失威嚇地命令道。

艾優雯猛地轉身，發現她正面對著烏黑的槍口。 “到路上站到那棵樹下去。還有你，小家夥。”擡著槍的士兵又命令道。

艾優雯沈默地從灌木叢後面走出，站到了路上。看見他裏奧那多突然凍住了，只是

臉色發白地看著她。

“怎麽回事？”西任涅夫問押著姐弟二人的士兵。

“他們兩個躲在樹叢後面偷聽您的談話，長官。”

西任涅夫驚訝地打量著面前的年輕女子，看著她被傷心憤怒扭曲的美麗容貌，突然

心裏一動。 “是你啊。”他說，瞟了一眼同樣神不守舍的裏奧那多。

艾優雯只是瞪著裏奧那多。“三天前你告訴我古巴自然是沒有什麽核彈的。”她的

聲音盡管低，卻滿載即將爆炸的危險。

裏奧那多沒有答話。一旁的西任涅夫冷笑一聲。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最後決定

保持沈默。他只是掏出自己的槍塞在裏奧那多的手裏。很慢，很慢地，裏奧那多舉

起了手裏的槍。 “上車。”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

“不。”

“你別逼我！”裏奧那多的聲音提升了幾度。“上車，不然。。。”

“不然怎樣？”艾優雯傲然擡起下巴，“一槍殺了我嗎？請啊！開槍啊！我倒要看

看你究竟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魔鬼。”

像突然撲出的豹，裏奧那多一下躍到艾優雯的身旁。他一把扯住艾優雯的長發，粗

魯地用槍口頂著她白皙柔弱的脖子。“我叫你上車，女人！”他吼道。

那個時候一個童聲叫了起來，尖銳且無法形容的憤怒。“你放開她！”弓在艾俄洛

思手裏彎成了危險的滿月，然後，弦的震動聲，箭的破風聲。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箭已經插在了裏奧那多的肩頭。

他悶哼了一聲，槍從手中滑落。一時間他搖搖欲墜。他身後的士兵幹練地端起槍來。

“別開槍！”裏奧那多咬牙喊道。太遲了。“砰”一聲巨響，硫磺的味道迷漫在空

中。裏奧那多猛地撲向楞在一旁的男孩，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面前的孩子。兩人一

起摔倒在地上。艾俄洛思掙紮著爬了起來，愕然地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裏奧那

多。他的一雙小手上沾滿了鮮血。

時 間在那一刻停止，所有混亂嘈雜一瞬間凍住---然後又是聲音，一把割開冰凍的沈默的刀。艾優雯低低地喊了一聲，原本尖叫只是卡在了喉嚨裏。西任涅夫用俄語 狠狠地罵了幾句。 他一把抓住艾俄洛思的後領，強硬地將小男孩扔進了車裏。他轉過身來用槍指著艾優雯。“別讓我說第二遍，上車！”

艾優雯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你們可以救他的，不是麽？”她帶著哭音問道。 “他沒事的，對不對？你們一定可以救他的。。。”

“這個讓我們擔心就可以了！你給我上車。”西任涅夫吼道，盡管聲音似乎軟了半

分。 艾優雯不再說話，徑自上了車。化工廠一點點逼近，從車窗向外看去，滿眼皆是士兵，卡車，還有嶄新的，看不出所以然的水泥建築。艾優雯緊抿著嘴唇，一眼不發 地看著窗外。艾俄洛思似乎很恍惚，但他仍然緊緊地握住他的弓箭。雪白的小手，漆黑的弓，和鮮紅的血，形成一種詭異而觸目驚心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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